“小侯爷,敢问可是觉得我平日打扮上不得台面,丢了你的脸面?”云疏月仰着脸问。
卫珩一怔,她居然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少年人心性别扭,他索性顺着她的话,含糊应下:“是,是啊。还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疏月听见他这么说,竟然松了一口气。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她看向他的目光坦荡又清醒,“小侯爷,你我是奉旨成婚,不是那两情相悦、因爱相守的夫妻。”
“说得直白些,你不必像其他郎君那般费心送礼讨好我,我也不会奢求你的怜爱。我和你各自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若你觉得我平日穿戴粗陋,让你失了体面,那我往后尽量改改。只是那些头面首饰太过华贵,我担当不起,还请小侯爷收回。”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可卫珩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怔怔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烦躁。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怎么...怎么可以把和他的关系划得如此泾渭分明,把他推得这么远?
她说的话没有任何错处,可这却不是卫珩想要的。
卫珩喉间发紧,平日里桀骜张扬的人,此刻把肚子里那仅有的墨水搜刮了个遍,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对。
最后他只能硬邦邦的开口:“我不过是替明溪给你赔罪。”
“她是我亲妹妹,从小府里人惯着,骄纵了些,那日她冲撞了你,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坐视不理。”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掩去所有私心:“既然你觉得那套红宝石头面太过张扬,那你自己去挑几样日常能戴的首饰。”
说完这一句,他神色冷漠的走回珍宝阁。
掌柜眼见着年轻的“金主”只是短暂出去了一趟,回来脸上就写满了不高兴,不明缘故,只默默叹息,今日这生意怕是没得做了。
云疏月重新挑了两支素银小花簪、一对珍珠耳坠、一条坠着水色宝石的项链。
卫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
让她挑,她还真就只捡这些不值钱的零碎。
...麻烦死了。
他转头朝掌柜沉声吩咐:“方才那红宝石头面,一并包起来。”
掌柜苦瓜似一张脸立即绽放向日葵般的笑容:“得嘞二爷!多谢二爷赏脸!”
云疏月当然想开口推辞。
卫珩却抢先一步,把那些包装精致的锦盒一把塞进她怀里,语气执拗:“你别多想。当初聘礼都是长辈们一手置办的,我从头到尾没过问。大婚那日...是小爷意气用事,也没有去给你接亲,到底委屈了你。”
“这套头面,你拿去压箱底,日后想戴便戴,不想戴便放着,或者看不顺眼你卖了也成,全随你心意。”
他不想听那些疏离拒绝的话,咬牙切齿的强调:“这是补偿,纯粹的补偿!你别成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欢心怜爱,你一个深闺女子,说这些也不害臊!”
云疏月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我不是深闺女子...”
她在乡下就是个粗野丫头,在黄土泥巴地里干过农活,也走街串巷的卖过手艺。她见过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不是那等养在温室、经不得世事的娇弱姑娘。
可这声嘟囔太轻,被风一吹便散了,并未落入卫珩耳中。
她跟在卫珩身后走出珍宝阁,阳光落在肩头,怀中的锦盒沉甸甸的,装着一套她可能这辈子都买不起的首饰。
云疏月心情有些复杂。
回门之前,卫珩让她自行去库房挑选首饰,她那时心底还悄悄泛过一丝雀跃,私下同晚翠说笑要搜刮一番。
她胆子小,不敢贪心,兜兜转转,最后只选了那一只落了灰尘的玉钗。
即便如此,还是被卫明溪当众拦下,斥责拿了她的东西,连累晚翠也挨打受了委屈。
这种滋味不好受。
云疏月是个能长记性的人,这件事教她明白了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卫家的一切荣华她都碰不得,稍有沾染,便是有心肖想。
所以今日她才拒绝得决绝。
可卫珩说这是给她的补偿,是他为妹妹的赔罪,她若再矫情拿乔,倒是弄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她只好尽量不去想这套头面的事,跟着卫珩上了荣安侯的马车。
卫珩倚靠着车窗,懒声吩咐:“常满,找个地方吃东西。”
云疏月道:“不回去吃吗?”
府里应该已经做好了饭。
卫珩掀开眼皮,轻轻瞪她一眼,“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无趣,好容易带你出来你还总想着回去。外头好吃的多了去了,爷带你吃是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
云疏月闷闷应了一声。
卫珩见她这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摸样,这才察觉不妙——自己又人给骂狠了。
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大腿,恨自己的嘴快,明明这趟出来,初衷是想给她买些首饰,再带她吃点好吃的,哄她开心一些。
偏偏事事都不如意。
车厢陷入静默,卫珩坐立难安,琢磨着该如何弥补,才能哄得她脸色好看些。
马车恰好经过一条文雅街巷,街边铺子林立,多是书卷相关的行当,墨香顺着风飘进车里。
卫珩眼底骤然一亮,扬声道:“停车!”
常满立刻勒住缰绳,“怎的了二爷?这地界没饭馆。”
卫珩将马车帘子掀起,当先跳了下去,朝着里头喊:“下来。”
云疏月下了马车,疑惑的看着他。
卫珩故作随意的往那些铺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是喜欢画画?”
“昨日见你那套纸笔又破又旧,能画出什么东西?”卫珩语气里依然带着挑剔,“进去挑一套新的。这玩意我不懂,你自己挑中意的。”
云疏月心头微动,抬眸看着那些铺子,明明眼珠子都快跟过去了,偏嘴上还在推拒:“不用了小侯爷,我用惯了那些,换新的反而不熟悉。我们快些去吃东西吧。”
卫珩一语戳破她的心思:“你是觉着爷跟着你,你不好挑东西吧?行,你自个儿去,看上什么便买,不用给爷省钱。”
说完,他扔给云疏月一个钱袋子,自顾又上了马车。
云疏月掂量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朝街内走去。
......
云疏月其实是故意把卫珩支开的。
这些文房铺子大多也收画稿,她边买边向掌柜打听谁家收绣品花样子的事,逛了小半柱香的时辰,才抱着纸和笔折返马车。
她以为卫珩又会嫌她拖沓磨蹭,但他竟出奇的没有半句怨言。
云疏月把采买剩下的钱还给他,才刚伸出手,便被他一记冷眼瞪回来。
“给你就拿着,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不等云疏月说话,卫珩已经叫常满打了马,车子轱辘轻晃,缓缓驶离街巷。
车行途中,卫珩倚着软垫,漫不经心道:“明儿个起,小爷要回京稽卫当值了。府中缺什么少什么,你自己管徐先见要,若他再敢拿乔推诿,你便告诉常满。”
云疏月点点头:“知道了。”
卫珩心道,就一句知道了就完了?
也不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
她这个妻子便是这样当的!
云疏月眼见着卫珩面色骤然转阴,她暗自纳闷,这卫魔王一天到晚情绪也太多变了罢。
两人没有去醉月居,找了个家常馆子吃了点东西,一路无话的回了荣安侯府。
一回积玉阁,卫珩便冷着脸去了书房。
晚翠殷切的帮云疏月把那些锦盒和纸笔搬回了屋子,鬼鬼祟祟的凑到她跟前。
“姑娘,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二爷昨儿去了春华亭,发了好大的脾气,满院子丫鬟仆妇都听到了。”
云疏月困惑:“为何发脾气?”
“是为了钗子的事,”晚翠脸上笑眯眯的,“二爷狠狠训了大小姐一顿,还说往后要给你撑腰呢。”
晚翠一把环住那些价值不菲的锦盒,眼神直冒精光。
难道...莫非...她家姑娘要得宠了?
云疏月却是发了一会儿呆。
若是如此,那她今日说那些话,就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
难怪他会不高兴。
“晚翠,”云疏月启口道,“去裁一块浅青色绢料来。”
“姑娘要做东西啊?”说话间,晚翠已放下了那些锦盒,转身去往内间置物柜寻布料。
云疏月淡淡“嗯”了一声。
她取出适才买回的细毫毛笔,拿出惯用的颜料盒来,匀了少许赭石混一点朱砂,调出温润的红色。
晚翠很快捧着青绢回来。
云疏月把绢布平铺在案头,先以淡墨勾勒轮廓,寥寥数笔便勾出一匹四蹄微抬、案首挺胸的骏马身形。
往日偶然听府里下人闲谈,卫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鬃毛与皮毛赤红似焰,无半点杂色,跑起来就像一团滚动的火云。卫珩爱惜至极,亲自取名“烧云”。
她回忆着下人们的描述,把先前调好的颜料晕染至马身,再以浓墨细笔勾勒根根飞扬的鬃尾。
一匹神骏如火的马很快跃然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