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枫叶随风飘落,前仆后继地砸在池鸢撑着的墨绿油纸伞上。
通往后山书馆的路荒僻无人,路旁的石灯笼,烛火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池鸢数着脚下的石阶,直到两千八百七十步,才看到后山书馆那座名存实亡的红色拱门。
百年前,这里的确建有一座书馆,但建成后屡屡出事,最后毁于一场大火中,如今,就只剩这座红色拱门还留存着。
大门前站着两个黑衣仆从,他们一齐向池鸢俯身见礼,随后退至一旁,将沉重的木门推开请她进去。
池鸢微微颔首示意,藕粉色的衣裙被手中的琉璃灯一照,在一片暗夜中闪出绚丽的珠彩。
一切变化皆从跨过那道拱门开始,空气里的雾气更浓了,细密的雨丝混着暗雾像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脚下石板不再连续,而是隔着几步才有,间隙处全被厚厚的枫叶填满,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地气气息。
“啪”的一声轻响,缩在池鸢袖中的薄薰,不知何时,整个身子全都探了出来,她将自己缠绕在池鸢手臂上,花苞头开在她肩头,隐隐可见里面浅红色的花蕊。
“这里灵气足,是不是很舒服?”
薄薰动了动花苞头,像是在回应。
池鸢收起油纸伞,放进能储物的桃花发簪中:“我应该把你交给云兮慕的,这样,你就能在此地多吸收一些灵气,如此也好得快一些。”
薄薰听了连连摆动花苞脑袋。
池鸢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你好得快一些,也能早一日开口说话,放心,云兮慕不会拿你怎么样。”
薄薰脑袋一歪,像是默认了池鸢的话,也像是无力反驳了。
池鸢安慰的摸了摸她的枝叶,加快脚步,往山势最高处的竹林走去。
还未靠近竹林,她就感受到灵泉口传来强烈的灵气波动。
而眼前一片翠绿的竹林,全被一道道水蓝色的灵光覆盖,犹若黑夜里的流萤,一闪一闪的好似在向她眨眼。
步入深处,就见云兮慕盘坐在灵泉口旁的大青石上,一袭白色长衫飘缀着几朵白色的桃花,他微微阖着眼,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掐诀。
池鸢将脚步放轻,还没走几步,几朵泛着金光的桃花就向她飞来。
“你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池鸢感觉他的声音不似往常,隐隐带着一些疏离的冷意。
想罢,池鸢身形一转,向他坐的大青石迈去:“你今日一直在此地修炼吗?”
“嗯。”就在池鸢靠近的一刻,云兮慕猝然睁眼,瞳色中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你的灵气还有几日才能恢复?”
“不出三日。”
“那就好。”
池鸢算了算时日,刚好三天之后就是月初,只要云兮慕恢复灵气,抵御锁魂咒的侵蚀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刺骨的风从石壁一侧吹来,驱散了灵泉边浓郁的雾气,池鸢和云兮慕并排盘坐,眼睛直直盯着灵泉池里那处黑洞洞的凹地。
“云兮慕,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灵气好像变浓了?”
“嗯。”
“今日你一直坐在这里,就没感觉到其他的变化吗?”
“没有。”
简短的回答让池鸢察觉出一丝异样,她转过头,疑惑地打量他:“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出事了?”
云兮慕轻轻眨了一下眼,只能看见他略略上钩的红唇,其他神情全被面具遮掩。
“小池鸢,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一日,哪知你现在才来。”云兮慕语气中的哀怨之情不加掩饰,仿佛在控诉池鸢见色轻友的行径。
“你等我做什么?我又没说要来……”池鸢一脸纳闷。
想起今日他和流光君的对话,池鸢突然开了一丝窍:“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欸,不对……”
“我是不是什么?”云兮慕侧过身,眼神如钩的盯着她。
池鸢凝思片刻,摇头道:“你是不是怪我只顾着去追流光君,将你一人落在大厅里不管不问?”
“小池鸢要做什么,我无权干涉,此事是你的选择,无论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
“真不愧是我的挚友,也太贴心了!”
云兮慕淡笑一声,目光错开一瞬,面具下的脸浮现一道他自己都不太懂的情绪。
“说正事,你今日在此真就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吗?”
“按正常人的观感来说没有。”云兮慕抬眼,向前方竹林寻望一眼,“但换作我们,微小变化还是有的。”
说完,云兮慕手中掐诀的动作变换了一下,那些覆盖在竹枝上的灵光就全被牵引着来到他的面前。
“这些微小灵光是从灵泉眼中飞出的,代表泉眼不久便会开启。”
无数星星点点的灵光在云兮慕身前汇聚、分散,最后变作一幅巨大的星图。
云兮慕抬起手,指尖金光变作一道圆环,圆环中滚动着几个缩小的星宿,他引着光环,在星图几处角落点了点。
点触之后,星图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池鸢抬起头,惊然发现他触碰的地方,正是今夜夜空中出现的那些星辰,只可惜隔着浓浓云雾,看得有些不太真切。
“你这是在推算天机?”
“是啊。”云兮慕叹谓似的轻笑,修长的指尖在星图上来回划动,“数个时辰前,青鹤与我传信,阵盘已复原,之前出现的星图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云兮慕指尖一点,一滴水蓝色的光在星图上荡开一圈涟漪:“就如此图,我所指的地方皆有变化。”
池鸢站起身,凑近研究星图上的变化:“唔,像是看懂了,又像是没看太懂。”
云兮慕笑着摇头,伸手指引着她的目光:“这里代表此人界运势和未来,这里代表三年之后的大劫,这里……则代表你的命途……”
“我的命途?”池鸢微微惊讶:“可这里被星云笼罩,你又如何能看出是我的命途?”
“并非看出,而是排查出。当年在我算出命定之人时,这片星云就出现了,在你来到此界之后,这里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池鸢似懂非懂的颔首:“所以,我的命途是又发生改变了?”
“不错。”云兮慕施然抬袖,属于池鸢那一片命星的地方就被放大了一圈,“整体来说还算是好的变化,不过,我无法再推算出你之后的劫数。”
“为何?”池鸢着急追问。
云兮慕沉吟一会:“你的命轨被人有意遮掩,以我现在的修为还难以解开。”
“遮掩,谁会遮掩我的命星,难道是师父?”池鸢也就为自己担忧了一会,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算了不提我的事,我看这星图上关于三年后的大劫好像有提前的预兆?”
“嗯,是提前了一些,正因如此,青鹤和翎宫主皆与我传信告之情况。”
池鸢托起下颌,认真思索:“若是这样,那我们得尽快找全所有魔族祭坛,并将剩下的那位神灵给找出来了。”
云兮慕笑了笑,一双染墨幽瞳端视着池鸢被星图照亮的侧脸,“这些倒是不急,若是人界必经的劫数,届时必有应对之法,有些事强求不得。”
听言,池鸢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不过她还是不免担忧:“如果这场劫难注定覆灭一切呢?那我们就要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会了。”云兮慕语气轻柔,一双幽瞳倒映着池鸢轻蹙的眉头,“三年,足够让我再突破一层境界,到时濯雪也能成为帮手,并且天机宫和云家都在密切关注此事,更何况还有那些隐秘不出世的散修。”
“喂,你这是完全将我排除在外了呀?”池鸢不满哼声。
云兮慕双眉一挑,笑意盈盈:“小池鸢,你就是这场劫数的最大变数,以你的境遇和运势,一切顺其自然,就是迎接这场劫数的最好的安排。”
“主人主人,还有我呢!我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帮手!”
池鸢灵台中突然响起薄薰那久违的清脆嗓音。
“薄薰?你能说话了?”
薄薰喜滋滋的回道:“是呢,之前还一直不能说话的,这会不知怎么突然精神了起来!”
主仆二人灵台传音,云兮慕听不到,但见池鸢一会惊喜一会思索的表情,笑着问:“可是薄薰能说话了?”
池鸢抬眼一瞪:“云兮慕,你是不是又对我用读心术了?”
云兮慕无辜摆手:“小池鸢就喜欢冤枉人,你这表情任谁见了都会猜得出,我不过是比旁人更会测算天机罢了。”
池鸢听了更是气鼓鼓:“哦…所以你早就知道薄薰今日能开口说话?”
“倒也不是算出来的。”云兮慕伸出手,缠在池鸢胳膊上的薄薰就被灵力牵引着飞到他手上,“你看,她本体花叶比之前多了几簇,根系也更粗壮了一些,这代表她已经脱离了虚弱期,能开口说话也就这两日的事。”
池鸢托起下颌认真瞧看薄薰的变化,不吝夸赞:“厉害呀云兮慕,想不到你不止会给人看病,还会给灵草看病。”
云兮慕笑着眯起了眼:“只要是活物,医理便相通,不过有一点我要纠正,我会的并非是读心术,只是和此术类似,且前提条件十分苛刻,审看寻常人倒还可行,如你这般特殊的存在就不可行。”
池鸢正欲说些什么,一阵怪风呼啸着竹林外灌入,随即,云兮慕似感应到什么,撤去星图,布下结界将大青石包裹。
嗡嗡嗡,整片竹林无序颤动着,几息后,一阵轻灵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池鸢细细闻听,有时像在耳边呢喃,有时又隔着甚远,像从云端落下。
“主人,您快看!”重新爬回到池鸢肩头的薄薰,兴奋地抬起一截枝叶。
被竹叶覆满的地面,陆续跳出一个个矮小的身影,它们最高只有一尺半,最矮不过几寸,有的戴着小巧的竹制斗笠,有的则穿着一身破旧蓑衣。
这些小人男女老少皆有,它们边唱边跳,手里抱着各种人间常见的乐器,精致得像缩小版。
其中有一个少女模样的小人正放声吟唱,她也被队伍迎在最前面。
池鸢细细观察,发现这些小人都是从竹子里蹦出来的,前前后后一共蹦出好几批,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灵泉池进发。
等到了灵池边,这些小人就兵分两路,载歌载舞地将灵池围起来。
咕嘟嘟,黑洞洞的泉眼突然吐出一些灵光,正是之前覆盖在竹林的那种水蓝色光点。
见此,小人全都欢快跳跃起来,它们对着漫天灵光挥舞双手,没一会,就将那些灵光尽数吸收进体内。
“没想到这里的竹子都成了精。”池鸢贴在结界最边缘,兴致勃勃的观察这些小妖精。
云兮慕站起身,几瓣桃花顺着他袖口滚落:“地脉灵泉眼本就是不可多得的修炼之处,观心书院已有百年历史,足够这些竹子成精。”
“它们突然出来,是不是说明这泉眼马上要开了?”说完,池鸢又摇头否决,“不对呀,不是还有两天吗?”
“事无定论,这些小家伙久居此地,或许比我们更懂其中规律。”
话落,泉眼处又咕嘟嘟的开始冒泡泡,但这一次没有灵光喷吐出,而是慢慢溢出泛着浅蓝光泽的水花。
“还真就提前开了。”池鸢将薄薰从肩头抓下来,正要破开结界下到池水里,就见那些竹子精接二连三地,先她一步跳了进去。
“喂喂喂,懂不懂先来后到?”池鸢急不可耐地冲出结界,一个闪身直接扑进了才刚刚没过脚踝的灵池水中。
池鸢的出现将那群竹子精吓了一大跳,许是生性胆小,还不待看清来人,一个个小矮人就像散开的星光一点点飞散消失。
见没人跟自己抢灵泉,池鸢反倒乐得清净:“一个个跑这么快,别说是我赶你们啊,是你们自己要走的。”
回答她的只有徘徊在竹林里的风,四下一时安静极了,竹林里的竹子全都静立不动,就是风路过,叶片都不会摆动,唯恐自己被池鸢发现。
池鸢环视一圈,轻轻哼声,将薄薰放到灵泉水里泡着,随后又向大青石上的云兮慕招手:“还愣着做什么?快下来泡灵泉呀!”
云兮慕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小池鸢确定要我下来吗?”
“当然了!”池鸢不假思索,完全没注意这处灵池的大小范围。
云兮慕笑了笑,却没有动。
这时,薄薰的声音在池鸢灵台中响起:“主人主人,您还是悠着点吧!这灵池这么小,云公子下来,那岂不是要和你一起泡鸳鸳浴了?”
“鸳鸳浴?”池鸢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青石上的云兮慕,“就算这水池大上一圈,难道他下来就不算泡鸳鸳浴么?”
“哎呀,那不一样,这里雾气浓,你们可以离远一些嘛,这么小的池子,你们就是转过身都会碰到一起,万一让流光君知道了,他指不定又要吃醋!”
池鸢皱了皱眉,心想此事断不能让流光君知道,并且,她隐隐觉得薄薰这句话中,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哼,你倒什么都听见了,算了,我不需要灵气滋养,就留你和云兮慕一起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