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池鸢哪也没去,就在书房陪着流光君。
除了空黎,其他三个书侍全都在。他们坐在最外间的案几前,忙碌地处理手头里的事。
而流光君本人,惬意又闲适地躺在长窗前的榻上,头枕着高高的软枕,一会看看手里的书,一会看看池鸢在做什么。
池鸢趴在流光君下首处的窗台上,袖口处探出一截嫩绿色的藤枝,正迎着廊外的寒风,慢慢舒展花苞。
申时将尽,天色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从山林里吹来的风,带着一股独属于寒冬的刺骨冷意。
池鸢转过头,正好撞见流光君扫来的目光。
“你冷吗?”池鸢冷不丁的问。
流光君歪了一下头,好看的黛眉轻轻抬起,恰在此刻,耳后那根发带被风卷到了他眉尾处,鲜艳的红,都不及他容色的万一之一。
“我看你穿得单薄,怕你冷。”池鸢解释道。
流光君扬唇一笑,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睃着:“之前不觉,现下被你提及,倒真觉有一些冷意了。”
流光君只着一件玄色衣袍,领口处露出的白色里衣很单薄。
二楼的书房四面皆有门窗,再加上地势高的原因,风起时,木梁之间呜呜声不断。
“冷就早说啊。”池鸢手一抬,里间的三面花窗无声合拢。而后,她起身朝榻边去,“你要不要换身厚实点的衣物?”
流光君靠躺在榻上,发尾散开的青丝凌乱铺洒,他仰视着池鸢,眉眼展开的笑勾人心魄。
“那怕是不行了,为了见你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不待池鸢反应,他又接着道:“现下确实冷的紧,要不你靠着我躺一会,我们用体温互相取暖?”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滞了,坐在外间的空闻几人,翻动信函的动作全在这一刻停顿住。
躲在池鸢袖口露出一片枝叶的薄薰,微微颤动了两下,欲要探出自己的花苞头,却因顾忌什么又缩了回去。
池鸢看着流光君,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建议,随后一本正经的回道:“我的体温太低,怕是不能为你取暖。”
“咳咳咳……”外间传来几道压抑的闷咳声,大概是空闻憋不住笑,四个书侍中也就他如此大胆。
流光君轻皱了一下眉头,似才觉他们几个在此很是碍事,但现下赶出去又显得太刻意。
“无妨,只要有你陪着,我就不会冷。”说完,流光君往榻的外沿挪了挪,将里面的位置给池鸢让出来。
池鸢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息,不知想到什么,脸颊红了一圈。
如此难得的一幕让流光君岂会错过,他微微眯起眼,继续软声诱哄:“放心,我不碰你。”
池鸢犹豫了一下,不知在什么原因的驱动下,乖顺地脱了鞋子,爬上了软榻的最里边。
流光君说到做到,真的没有碰她一分一毫,不过软榻躺两个人终究是太窄了,池鸢躺下去,身体不可避免的和流光君紧紧贴着。
但有之前两人亲昵相拥的一幕,此刻的亲密,她也十分习惯。
“如何,还冷吗?”池鸢稍稍运转溯月功,让自己的体温恢复到正常人的范畴。
流光君正要回答,忽察池鸢的体温变化,眸光一闪,笑意温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
“嗯,不冷了。”原来,她也是很在意他的,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她心中的份量渐渐变多了呢?
与流光君并排躺在榻上,池鸢亦是心猿意马不已,往事诸多暧昧场景在她脑海一一浮现,让脸颊上的红晕一点点向眉梢染去。
她不敢看流光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身上,如此近的距离,两人呼吸彼此可闻。
他的呼吸平缓有节奏,而自己的逐渐开始不受控制的急促,这点微小变化肯定逃不过他的耳朵。
“呵呵……”流光君轻快笑开,笑声中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小笨蛋,之前不见你有反应,怎么,现在反倒开始紧张了?”流光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池鸢的耳朵在说。
被他灼烫的气息轻柔喷吐着,池鸢猛地一个激灵,说话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我…我哪紧张了?我这是……冷得发抖……”
情急之下胡乱扯出来的理由池鸢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流光君了。
“哦,你冷?那…我靠近一点?”
流光君伸出手,扶起池鸢的一边胳膊,而后小心挪动腰身,让她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流光君又将池鸢的脑袋拨到自己颈窝,一手圈过她的腰,一手牵着她最近的那只手。
“现在呢?还冷吗?”
池鸢呆呆地任他摆弄,眼神都有些失焦:“不、不冷了……”
流光君笑而不言,眼睛不舍得移开,似要将此刻一幕永远刻进心里。
忽而,池鸢身子一颤,一记冰冷的气息从她眉心印记迸出,十分隐秘地打进她的丹田内。
池鸢微微一怔,迷糊的神色渐渐转为清明:“郗子恒,你不是说不碰我的吗?”
“嗯?”流光君疑惑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搜寻一圈,有些诧异她急剧变化的态度。
见流光君不松手,池鸢自己动手将他的手拿开,并挣脱掉另一只手的束缚。
“言而无信,趁人之危,今日晚膳我不陪你了!”池鸢气闷地爬起身,刚要动作就被流光君扣住腰重新压了回去。
“这你可冤枉我了,方才明明是你自己说冷,我才抱着你的。”
池鸢哑口无言,除了抱着,他确实没做别的逾矩之事。
即便如此,池鸢也不想落于下风,佯怒反驳:“就算我冷,你也不该自作主张抱我!”
流光君笑意温柔,像是十分受用池鸢这闹脾气的模样,“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得给我赔罪!”
“哦?你想要什么赔礼?”
池鸢噎了一噎,临时想出的刁难,还没怎么想清楚要什么赔礼。
“你……你等等,容我想想……”
流光君低笑一声,环在池鸢腰上的手无声收紧:“好,我等你,慢慢想,不着急。”
外间的门窗都被空闻几人关好,不知何时,他们已经陆续退走,偌大的书房就剩两人的呼吸声在悄悄起伏。
流光君依旧让池鸢靠在自己的颈窝,而他则继续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泰然若素地翻看。
池鸢一边想着该让流光君如何赔罪,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瞥他看书的侧脸。
见他神情专注,一目十行,完全没在意自己的存在,那份迷惑又焦躁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郗子恒,我想好赔礼了。”
“嗯,什么?”流光君目不转睛,语气也很平淡。
“很简单,你不要和花漾作对就行。”
流光君呼吸沉了沉,随即慢慢转过眼,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这要求确实很简单,但他还不够资格当我的对手。”
池鸢急切纠正:“没说他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不想你和他作对。”
流光君眸光一敛,池鸢提出要求的那一刻他还不生气,但见她此刻的态度,要他如何不气恼?
“所以,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之后想要的赔礼?”
“没有深思熟虑……”池鸢被他的眼神盯得微微气弱,“我没有想要的赔礼,就……就随意想到了这个……”
流光君垂下眼,声线很沉:“你很在乎他?”
“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在乎。”
“那我呢?”
“你……你我也在乎呀?”池鸢看出流光君在生气,但不知他为什么生气,生气的点又在哪。
“池鸢……”流光君长长叹息一声,环在她腰上的手无声收了回来,“你的话总是这般伤人……”
伤人……池鸢咬了咬下唇,话还未问出,就又听他道:“所以,你为何这么问?为何会觉我会对付他?”
池鸢斟酌着道:“你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不会无缘无故来江陵,这里是花家的地盘,我不知你们世家如何争斗,但你来了,对花漾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呵……无缘无故?”流光君放在书卷,微微坐起身,眼神认真的盯着池鸢,“我不为谁来,我只为你来。”
咚的一声,池鸢的心狠狠漏了一拍,“你……你为我来?也就是说,你知道我会来江陵?”
流光君轻轻扯了一下唇角,眸色里荡开一圈淡淡的清波:“你不知我在找你?那封信你没看?”
池鸢心虚地别开眼,低声喃喃:“我知道,在天机宫象枢便与我说了……但你怎么猜到我会来江陵?这件事可是我临时决定的。”
流光君眸光一凝,笑得意味不明:“此事不难,查一查你的行迹便可判断出。”
池鸢偷觑了他一眼:“哼,又查我?还说不让人跟踪我,这下说漏嘴了吧?”
“你和折芳君一同出现在夏州城,被各方势力盯上,旁人盯得,我为何盯不得?”
池鸢默了一下,细细品着流光君说话的语气:“也就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吃醋生气的?”
流光君沉了眼眸,伸出手抬起池鸢的下颌,迫使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我在意你,心悦你,你和别的男子在一起,我为何不能吃醋?”
池鸢怔愣看着他,无言反驳。
好一会,她嗫嚅着唇角开口:“嗯,你说得有道理,那以后随你吃醋,我不说你了。”
流光君直接被气笑了,笑着笑着又转为无奈轻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什、什么?”池鸢茫然眨眼。
流光君轻轻揉捏她的下颌:“你要的赔礼。我没打算对付花家,不过,念在你的情面上,我会帮花漾一次。”
池鸢眼瞳一点点睁大,她不是傻子,即便不懂世家那些明争暗斗,但也清楚这样行事要求对流光君很不公平,甚至有一些恃宠而骄的嫌疑。
“……郗子恒,你不用如此,就当我没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黄昏时分,池鸢和流光君坐在一楼的花厅中用膳,窗外朦朦胧胧漫着雨幕,院里的花凋谢了一地,征兆着这场寒潮来势汹汹。
用膳时,流光君屏退了所有侍从,这次倒没让池鸢伺候,反倒伺候起她来。
看着一筷接一筷送来的可口菜式,池鸢挪了挪瓷碗,好让他更顺手一些。
虽说她不需要经常进食,但这面子还是要给的,因为在她心里,谁都可以推拒,唯独流光君的好意她推拒不了。
池鸢此举流光君自然看在眼里,于是笑着道:“听说今日你用午膳时,和空闻斗了一场酒局?”
闻此言,站在屏风后的空闻身形一僵,快速向身旁的明泉和象枢各自扫看了一眼,另外两人纷纷向他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
“是啊,但我们没分出胜负,因为没酒了。”说完,池鸢往桌案上一扫,赫然发现最远的地方摆放着几个不起眼的酒壶。
“你还准备了酒。”池鸢惊喜说道,而后,又苦恼的皱眉,“可惜了,一人喝酒没什么意思。”
“你这是怪我不能陪你喝酒?”流光君轻轻挑眉,气势陡然压了过来。
“没有没有。”池鸢连连摆手,“喝酒与否是个人的选择,上回你就喝了一口就醉成那副模样,就算你要喝,我也不会让你喝的。”
流光君默默追忆起当初酒醉的事,喝醉之时记不太清,但酒醒之后的事他可记得清楚。
见他笑得古怪,池鸢心头一阵打鼓,赶忙转移话题:“咳咳,不说这些,刚才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哦?你还有什么事要找我算账?”流光君好脾气的问。
“你说你没带厚实的衣物,可你看看这楼中的家具物什,比我昨日住进来时,可多了不少东西呢。”
流光君扬起眉峰,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
池鸢瞪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你今日一早过来,那架势那阵仗,我才不信你是空手来的!”
“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在书房是故意骗我的!”
“骗你什么?”
“骗我过去陪你一块躺着!”
一时间厅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屏风后几个书侍压抑的呼吸声,其中还有空闻忍笑辛苦的换气声。
流光君好整以暇地看着池鸢,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些话,眼里的神情没有半丝情绪,只是唇角噙出一些笑。
“嗯,是我骗了你。”
他堂而皇之的承认了,承认得那么坦然,坦然到池鸢一时间都拿不出话来应对。
“你、你、你承认就好!哼,你果然是故意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现在才想通,还说你不笨么?”
“你——”池鸢微微一噎,似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的道:“我这不是现在才冷静下来嘛,谁叫你之前一直引诱我,换作谁都会上当吧?”
“噗……”屏风后的空闻实在忍不住,憋出了几个气声。
反观流光君依然端坐无恙,好像池鸢只是说了一句很稀疏平常的话而已。
“原来在你眼里,我那些举动都是引诱。”此话流光君说得异常平静,像是在问池鸢,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难道不是吗?”池鸢热着脸追问。
流光君撑起一只手,朝她挑眉轻笑:“你说是就是吧,不过你也说了是引诱,既是引诱,那便是你自己上钩,此事为何怪到我头上?”
池鸢无话反驳,本欲质问流光君找他算账,结果绕来绕去又把自己绕进去了,算了,这个闷亏她迟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