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守卫重重,这还是分出一部分去追刺客的结果。
花江转动仅剩的一颗眼珠,阴恻恻地巡看一圈,随后沿着长廊向花园走。
几个小厮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外面的情况。
其中一名小厮道:“老爷,您是要歇息还是要散步?可要小的去阁楼那边禀报一声?”
花江眼皮微微抽搐,原本有些不悦的神色,因为这句话露出淫恶的邪笑:“……你刚才说,有什么人送进府了?”
小厮毕恭毕敬地汇报:“是老爷您惦记的那位言姑娘,两个时辰前,她就被抬进门,这会已经在西苑的阁楼里睡下了。”
说完,小厮抬了抬眼,观察了一下花江的脸色,“老爷,其实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老爷事忙,小的就没敢细说……”
“好好!做的好!”花江高兴得直拍手,“这样…你先派人去通知一下,老夫散散酒气,随后就到。”
“是。”小厮领命离开,身边就还剩三个小厮尽职尽责的跟着。
夜里风雨飘摇,不时有雷光在天边闪动,花江虽是急色,但走得却很慢,满肚子晃荡的酒水让他昏昏欲睡,有些提不起劲。
见醉意始终散不去,他便在小轩中坐下休息:“去,端些醒酒汤来。”
又一个小厮离开,身边就剩两人,但暗中还跟着五个暗卫。
忽然,远处的院子窜起一道刺目火光:“不好了,走水啦,走水啦!”
这声惊喊让花江瞬间酒醒,立刻唤来护卫:“去,加派人手灭火,再派一队人去西苑的阁楼守着,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府!”
“是!”
池鸢站在树影后默默观察,最近的一队守卫被花江调走了,真不知他是蠢还是留有后招。
这时,被花江派出的两个小厮也陆续回来了。
“老爷,您的醒酒汤。”
“老爷,那边都通知好了……您,还去吗?”
“去什么去!”花江一拍桌案,吓得几个小厮一阵哆嗦,“东院着火,刚才的刺客还没消息吗?”
“没、没有……老爷别急,那刺客肯定跑不出别院!”
花江目光阴鸷地盯着小厮,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吱作响:“最好如此,传下去,一个时辰内人如果抓不到,全部去领罚!”
“是是……”小厮声如蚊呐,生怕自己也被牵连其中,行完礼片刻不敢耽搁,哆哆嗦嗦地退走。
余下几个小厮亦是惴惴不安,见花江脸色黑沉,一个个将心悬到嗓子眼。
花江火气上头,端起醒酒汤汩汩大灌,忽地,一记冷光以极快的速度从半掩的纱窗飞入,正中一旁小厮的咽喉。
花江一惊,汤碗脱手落地,这声碎瓷响像是激发起什么暗号,接二连三的暗器不断地从两侧纱窗射入。
几个小厮吓得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屈服花江的淫威,抱着赴死之心挡在他面前。
三个暗卫同时跳出,拿出各自武器反击飞来的暗器,另外两个暗卫则从屋梁后方绕出,追溯暗器来处杀去。
一片乱象中,三道黑影悄然靠近小轩,借着黑夜掩隐慢慢向花江靠近。
花江的三名暗卫也不是泛泛之辈,第一时间就察觉,三人互对了一下眼色,立刻分出两人去保护花江,剩下武功最高的首领去迎战三名刺客。
可他们到底是小瞧了这些刺客,在三人合围之下,暗卫首领被乱刀砍死,速度快得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
花江脸都吓白了,不断催促身边的小厮:“护卫,护卫何在?!”
小厮们慌得六神无主,其中两个还被不长眼的暗器划伤。
“老爷息怒,小的这、这就去寻……”
然而,当小厮要退走时,花江又一把扯住他们的衣领:“都别走,谁都不许走!”
时下局面让花江进退不得,意外来得太快,最近一队护卫还被他调走,而窗外的瓢泼大雨仿佛是这场刺杀预谋最好的掩饰。
眼看三名刺客步步逼近,追出去的两名暗卫在关键之刻破窗而来,加入护主战列。
四对三,加上几个没用的小厮,让花江心里有了一些底气,在小厮的掩护下,他小心退到墙角,准备趁混战偷偷溜出去。
三名刺客看出了他的意图,他们死死缠住暗卫,做出愈打愈凶的势头,实则都在等着花江落入圈套。
这老家伙如果不自作聪明,留在这轩中,以四名暗卫的武功,三个刺客一时间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可他一旦踏出小轩,这结果就不一样了。
在小厮的掩护下,花江侥幸逃出小轩,几人刚踏出门槛,一道刺眼雷光正好从屋顶滑落。
轰隆一声巨响,小厮的身体像僵硬的木墩沉闷倒下。
花江来不及震惊,脖颈就被一只小巧秀白的手死死掐住,带着他消失在雷声滚滚的雨夜里。
隐在暗处的池鸢看得津津有味,原本想亲自出手收拾,却不想花江树敌颇多,竟有这么多人要他的命。
最后出现的那名刺客,身形娇小一看就是女子,她带着花江从檐下遁走,闯进起火院子中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里。
往往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容易让人忽略,她带着花江刚落地,身后又跟进一名刺客。
“都处理好了。”刺客声音清脆,通过身形也能看出他年纪不大。
女刺客点点头,动作熟练地将花江捆在木柱上,就在花江要开口大喊时,那只小巧秀白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了上来。
这一回她不再留情,尖利的指甲凶狠的穿透他老皱的皮肤,随即,女刺客的眼神有片刻的嫌恶。
另一名刺客见状,赶忙拿刀架在花江脖子上,将女刺客的手换下来。
女刺客扫了他一眼,用冰冷又沙哑的声线对花江道:“把名单交出来,饶你不死!”
花江愣了一刻,也瞧出她的女子身份,不由细细打量那张被黑布蒙得死死的脸。
“你是花澈派来的,还是花漾派来的?”
“废话少说,交还是不交?”
花江上上下下扫视二人,嘴角勾起玩味笑容:“交,老夫会死,不交,老夫反而会保住性命。小丫头,换作是你,会如何选?”
两刺客沉默一会,其中一人堵住花江的嘴,然后走到一边低声商讨对策。
少顷,女刺客再次回到花江面前,在他得意洋洋的笑容中慢慢摘下脸上的黑布,竟是曾经被他侵害过的花萤。
花江笑容顿失,一眼错愕地盯着她。
一旁的花狸也摘下面罩,冷眼觑着花江:“花江老爷,你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抓你的会是我们吧?”
花江确实想不到,一年多没见,没想到曾经被他玩弄于手掌的花萤,竟蜕变成一个冷血杀手。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露出半分怯态,反倒以一种下流的目光,扫视花萤的身体。
花萤漠然以对,就当是一头畜生在看她:“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名单,饶你不死!”
堵嘴布被拽掉的那一刻,花江猖狂大笑:“哈哈哈哈……小萤儿,真没想到会是你,若不是彦公子保你,老夫又岂会让你们逃出?”
花萤不屑冷笑:“可惜我们还是逃出来了,还变成要杀你的人。”
花江微微眯起眼,笑中藏着一抹不易觉察的杀意:“小萤儿,一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不对,还是变了不少,瞧瞧这眼神,像琉璃珠一样明亮,好像更惹人怜爱了。”
“死到临头还色心不死!”花狸抬手出刀,在刀刃即将扎穿花江臂膀时,被花萤及时拦住。
“老东西体弱,你这一刀他可能撑不住。”
“哈哈哈,还是小萤儿了解我。小萤儿,本老爷可以不计前嫌,只要你现在投靠我,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是嘛?那我要的是你的命呢!”花萤扭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盯向花江。
花江心神一震,似被花萤眼中的冷漠震撼到,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是,那份名单你可以不说,但这不代表你的命能保住。”花萤一边说,一边靠近花江,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下,一脸冷然的搜出一块玉佩和一个木制令牌。
“不说名单,我们还有很多方式,从别的地方得到答案,至于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花萤将令牌抛给花狸,自己则拿着玉佩,在神色慌乱的花江脸上晃了几晃。
“就比如这块玉佩,有时候有的事情并不需要本人亲临,只需假借本人之令,即可行事。”
花萤说完冲花江冷冷勾唇,在他要张嘴之际,迅速抢过花狸手里的刀,狠狠扎进他的手心。
“不过,好不容易得到杀你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浪费了,老爷,你说是吧?”
花江痛得面目一抽,眼神恢复一贯的阴狠:“你……你不能杀我……这玉佩你拿走也没用……”
“是吗?你说没用那就给我好了。”花萤拔出刀,鲜血喷溅,染了她雪白的脸,“这次只是与你打一声招呼,下一次再见,便是你的死期。”
“贱人!贱人!你最好别落在老夫手里,否则老夫定要让你,呜呜呜……”
花狸干脆利落的堵上花江的嘴,跟着花萤消失在窗外冲天的火光中。
看着两人堂而皇之的离开,花江恼怒不已,奈何身体被缚,只能悲愤地发出谁都听不到的呜咽声。
在花萤两人离开后,池鸢便跳进小屋。
视线突然一黑,让花江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了。他激动的抬起头,却对上那张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犹如恶咒一般的脸。
“怎么,看见我很不高兴?”池鸢走到他面前,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面对那双比冰雪还冷的眼睛,花江不自觉地发起抖,这种恐惧在花萤出现时都不曾有过。
“哦~倒是忘了,你说不了话。”池鸢指尖一挑,堵在花江嘴里的布团就飞了出来。
花江嘴角一颤,心底那份恐惧更深了一分:“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池鸢低低一笑,用一种极为轻慢的眼神扫视他,“我也奇怪,我们之间居然如此有缘,或许是老天看不过眼,想让你的命结束在我手里。”
“不不、不!你不能杀我,我手里有花漾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你跟花漾关系好,你杀了我,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他会因此记恨你的!”
“记恨我?花漾吗?”池鸢思考一瞬,随即笑道:“错了,这里无人看见,谁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你。”
“你、你你你不能杀我,花漾很看重那个秘密,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了。”
“秘密,什么秘密如此重要?”池鸢当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见池鸢上钩,花江皱起的面皮微微一松:“你、你不杀我,我自会与他说,但不是现在。”
花江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池鸢的神情,见她眼中又露出那种可怕笑容,急忙劝说:“你、你别急,我发誓我保证,只要你留我一条命,三个月后,我一定将这个秘密告诉花漾!”
“三个月,为何是三个月?”
不待花江说出答案,池鸢脸色一沉,察觉有一大队人马在包围这间小屋。
“哼,你的狗来得倒是快,花江老头,你记住了,三个月后我再来取你狗命。”
翻出窗外,将气息敛到极致,瓢泼大雨中燃起阵阵熏人的浓烟,四下火把高举,池鸢身形如鬼魅一般自由穿梭,几息间就飞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回到那座冷清的阁楼,守在院前的护卫,全因花江的失踪而被调走,只剩几个婆子还留在原地。
熟练地从屋梁翻入,两个丫鬟正神色紧张地守在窗前,丝毫没察觉池鸢的到来。
就在她要出手之际,两个丫鬟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栽倒,接着,她便嗅到花萤两人的气息。
“这里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没想到花江又抓了这么多无辜女子。”
花萤率先钻进厢房,看到床上一身喜服的言语,微微失神片刻,随即快步上前,去探她脉息。
“被人点了睡穴,狸哥,解穴你擅长。”
花狸点点头,拔出两个丫鬟胸口的暗器,来到床前为言语解穴。
片刻,言语悠悠转醒,看到床前的黑衣人,微微讶异:“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花萤摘下面巾,冲言语露出善意微笑:“别紧张,我们是来救你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爬我背上来,先带你离开这里。”
一年多不见,花萤兄妹练就了一身不俗轻功,两人带着言语,在其他同伴的掩护下顺利逃出别院。
雨夜,岸边水浪翻涌不休,小小的茅草屋在狂风摧残下,发出呼呼的震响。
几名黑衣人守在茅屋外,只余花萤兄妹二人留在里面和言语说话。
得知言语的身份和遭遇,花萤十分同情:“你阿兄……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其实这个答案言语也是能猜到的,但她不想承认,总想抱着最后那点希望。
“别沮丧,阿兄虽去,但你还活着,你要带着你阿兄的份好好活下去。”
言语怔怔地看着花萤,眼睛悄悄泛红:“萤姑娘,多谢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花萤欣慰地点点头,随后有些犹豫的开口:“只是,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妙,你的大伯大母都不是好人,你一人回去必然会遭花江的报复,还可能被大伯大母再次变卖……”
言语轻咬下唇,这些情况她都是知道的,所以她才冒着大雨不愿归家,便是病死在街头,也要将阿兄寻到。
“我,我知道……我不回去……”
“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们,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以你想要的方式活下去。”
“加入你们?”言语抬起头,目光迷惑地看向花萤二人,“萤姑娘,你们是杀手吗?”
花萤笑着摇头:“当然不是,不过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言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我愿意加入……但在那之前,我想找到阿哥的下落。”
“好,我陪你一起找。”
“谢谢你。”言语眼中的泪光再也忍不住滚落出来,“谢谢你萤姑娘,我会尽我最大能力报答你们!”
“不是报答我们,是报答公子。”
“公子?”
花萤正要回答,外面的黑衣人突然上前敲门,花萤神色一疑,打开门询问几句,听到黑衣人的话,目光一转,看到雨雾中有什么人在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