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意一场寒,黄昏未至,街头巷尾已不见行人出没。
池鸢推开窗,雾蒙蒙的雨线一直连绵到湖泽尽头,看这架势明日都不一定会放晴。
不过,这嘀嗒的雨声甚为催眠,她靠着窗,一边抚弄薄薰展开的枝叶,一边伸手去接凉丝丝的雨水。
“哒哒哒……”规律的雨声中,不知何时混入一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她没有撑伞,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被雨水浇得透湿,勾勒出瘦弱不堪的身形。
少女沿着街边商铺游走,一边走一边看,神情焦急,像是在寻找什么。
雨声很是吵杂,隐约能听见,她微微沙哑带着绝望的呼唤。
“……阿哥,阿哥……你在哪……你在哪……”
少女慢慢走近,忽然被几片瓦砾绊倒在巷弄前,一对中年男女追至她身后,不顾她的挣扎,强拉着要将她拽走。
“别找了,你阿兄死了,快跟我回去!”
“不、我要找阿哥,阿哥没有死!阿哥说了……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少女瘦弱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下挣脱开,然而还没跑出多远,又摔倒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中年男女对视一眼,神情中尽是不安,女人附耳对男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独自上前去安抚少女。
“小语乖……今天雨大,我们先回去好不好,赶明日天好了,大伯大母再陪你一起出来找。”
少女像是很惧怕她,在她靠过来时,缩着身子不断往后退:“……不要,我要找阿哥,我要找阿哥……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要找他……”
女人好言相劝几句,见少女还是不依,当即变了脸色,招呼身后的男人将她拖拽起来,带着她从转角的小巷快速离开。
热闹看完了,池鸢收回视线,刚好一盏温茶,适时地端到她的案前。
“看这么久,可是动了恻隐之心?”云兮慕沉声询问。
“不是可怜她……”池鸢微微蹙起眉,“是觉得她的模样,好似在哪见过。”
“哦?”云兮慕微微侧过脸,方才发生的事他半分不曾挪眼,也并不在意,因此并没注意到少女的容貌。
就在这时,茶楼小二提着一壶茶走了过来,见池鸢频频向外看,笑着道:“客官可是好奇方才那小姑娘是谁?”
“是啊,我很好奇。”池鸢微微托腮,笑望着小二。
要打听消息,没有比茶楼更合适的场所了,更何况这小二还是个知情人。
“嘿嘿,既然客官好奇,那小的就多嘴几句。这小姑娘姓言名语,住在东街最靠近湖边的一个院子。”小二一边说,一边为桌案上的茶壶续茶。
两人选的是上等雅间,小二如此殷勤也全是看在银子上的缘故。
“这小姑娘还有一个兄长,名叫言执,两人从小丧父丧母相依为命,前不久,言语的阿兄跟着老钱头出去打鱼,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池鸢浅啜一口茶:“这事你为何会知道?”
小二挠头一笑,不敢与池鸢的目光对上:“那老钱头是个打鱼好手,后厨的伙计每次都找他买鱼,一来二去就熟了,这几日他一直没来,后厨的伙计还出去寻过几次,可惜都没寻到人。”
说到这里,小二突然压低声音:“至于那言语姑娘,她被镇上最有钱的花老爷看中,想纳进府里为妾,前阵子因为这事闹了好几次,那位花老爷送过去的彩礼,全被她阿兄给扔出来了……”
花老爷……因为这句话,池鸢瞬间来了精神。
“这位花老爷,可是镜湖花氏的人?”
“呃……”小二顿了顿,仔细回想:“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位老爷来头不小,行事神秘,不常在外人面前露脸。”
说着,小二快速瞥了池鸢一眼,见她不欲追问,便继续说道言语的事:“唉,言语姑娘也是可怜,之前一直有言执帮她撑腰说话,现在言执下落不明,言语一个弱势孤女,以后也只能依仗她大伯父一家了。”
“可惜啊,她的大伯大母不是什么好人,花老爷要纳她时,为了捞好处一直帮着说好话,现在没了兄长撑腰,言语姑娘怕是要遭了。”
听完,池鸢不动声色地望向言语离去的小巷,追问小二:“你可知这位花老爷的府苑在何处?”
“知道!就在西街最好的地段,您如果要去拜访,只管去找最气派的院子,那里就是花老爷的别院。”
池鸢点点头,摸出一块碎银子打发小二,小二收了银子喜得一个劲地作揖,连声说这镇上好多事他都知道,如果需要下次还可以找他。
池鸢摆摆手,等小二退下后,便和云兮慕离开茶楼。
雨势太大,一把油纸伞完全挡不住风雨来袭,池鸢刚想压低伞面,一阵柔风拂来,周遭雨势就分走两端,从他们身边洒落。
“你对那位花老爷很感兴趣?”云兮慕抬起伞面,一双眼眸轻柔地望向她。
“不算兴趣,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故人。”
“故人?”听出池鸢话音刻意的咬重,云兮慕微微含笑,“那你打算何时去找他?”
“事不宜迟,马上就去。”池鸢抬起头,“前面就是客栈了,你要一起去吗?”
云兮慕轻轻眨了一下眼,笑意盈盈:“小池鸢都将我送回客栈了,看来是不想我去,既如此,我便在客栈等你回来。”
原本池鸢不觉什么,却因他这句话莫名感到心虚:“咳……不是不想你去,是你太过扎眼,而且,我去不走大门,是潜入探听消息,这种事带着你多少不太方便吧……”
“嗯,确实不方便,你去吧,我等你。”云兮慕体贴的没有多问,道别后,转身就往客栈方向去了。
天色渐暗,潮湿的雨雾将远近一片山水渲染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池鸢蹲在一座宅邸的墙外,雨水顺着叶缝砸落,颇有节奏地敲击在她宽大的灰袍上。
树下守卫已经换了三批,看似不起眼的别院,防守却堪比铁桶牢固。
蹲了近一个时辰,后院角门没有一个仆人进出,以池鸢的武功想潜入轻而易举,但她并不急,而是在等一个契机,并且她不确定这别院里的花老爷是她认识的花江。
又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在池鸢耐心用尽之时,雨幕之中匆忙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角门处,下来的两个人正是言语的大伯大母,门房认识两人,二话不说,立刻喊来几个仆妇,帮着将车里被打晕的言语抬进门。
将人送进去后,大伯大母被门房塞了满满一包银子,两人眼睛都瞪圆了,似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财,才回过神,就被门房嫌弃地赶下台阶。
池鸢冷冷看着这一幕,等两人都走了,这才潜入别院,跟着那队仆妇绕着偌大的花园,来到一处偏僻阁楼。
言语还穿着那身破旧的麻衣,仆妇也是见怪不怪,把她带进了浴房,一阵蛮狠揉搓,恨不得搓掉她一层皮。
“啧啧,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水灵,可惜身子骨太弱,也不知能撑几日。”
“去去,这哪是你能操心的事?快干活,可别让老爷等急了!”
许是那迷药不纯,中途言语给疼得醒了过来,一看自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围在浴桶中,吓得连声尖叫。
“叫唤什么?能进花府是你几辈子休不来的福气!快,堵上她的嘴!”
好一阵折腾后,婆子给言语换了一身明艳的喜服,然后把她手脚捆了,送进二楼的厢房,又派两个丫鬟在里面守着,楼下也安排了几个婆子看着,生怕她跑了。
落此境地,言语很快明白这是被大伯大母给卖进了花府,她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寻找机会逃跑。
明红的烛火让风吹得跳动几下,两个丫鬟尽职尽责地守在屏风后,半步不敢移。
言语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从小干粗活养了一身蛮力,她小心翼翼扭动着滑下床,见两丫鬟没察觉,四下张望,看到一旁的香炉计上心来。
就在手上麻绳要被磨断之际,两丫鬟察觉端倪,一把扑过来,将她扭送回床上。
这些丫鬟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大的出奇,甚至都比得过从小干粗活的言语,想来都是一些有底子的练家子。
言语呜咽一声,没想到这花家老爷为了守住自己,还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实则是这花家老爷是个强抢民女的惯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以及曾经吃过的苦头,之后被抬进门的女子全都是这么一套流程。
“老实点,再敢耍花招,别怪我们不客气!”丫鬟威胁完,并未离开,而是直接守在床榻边,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这下言语是无计可施了,但她并未因此绝望,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绞尽脑汁寻找其他逃脱机会。
潜在暗处的池鸢看了全程,心中对言语生了一丝敬佩之意,想等那花家老爷过来之后再帮她脱困。
孰料,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亥时将至,那位花家老爷始终没有来。
两个丫鬟见状,点了言语的睡穴,退至屏风外守着。
两人前脚刚走,池鸢后脚便从灯影下走出,她来到床榻前,细细扫看言语的五官。
轻纱拂动,昏红的烛火朦胧投影在她的脸上,忽然,一张脸与她的脸重合在一起,正是不久前,在鬼洞中见过的少年人。
池鸢心头一颤,原来那位惨死的少年竟是她的兄长,如此说来,这对兄妹的命运属实多舛。
就在池鸢准备为言语解开绳索时,守在屏风外的两丫鬟放松心神,开始说起了闲话。
“看这时辰,老爷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是啊,听说这丫头是临时被送进府的,老爷那边不知有没有人通报。”
“老爷近几日事忙,就算有人通报,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赶来。”
“说得也是。欸…你说,前几日那些进府的贵客都是些什么来头?”
“嘘,小点声……这事可不敢胡乱非议,千万别被楼下那些婆子听见!”
空气紧绷了片刻,丫鬟还是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好姐姐,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嗐,真哪你没办法。别的我知道不多,只知道那些贵客是金陵来的,多半是金陵齐氏的人。”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几日老爷闭门不出,整日陪着贵客在书房议事……”
听到这里,池鸢再也按耐不住翻出窗外,借着大雨掩饰,肆无忌惮地在别院中搜索书房的位置。
书房并不难找,整座别院灯火最亮、守卫最森严处基本就是。
池鸢犹如无人之境,穿过重重守备,来到书房一侧的耳室,隔着一道门窗,不仅能看清里面的人,还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
尽管已经确信这别院的主人是花江,但在亲眼看到他的那一刻,池鸢还是感叹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书房中一共坐着四个人,最上座坐着戴着眼罩的花江,左右两案坐着三个中年男人。
“放心,花澈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再怎么他也会卖我一个面子,南边的势力我都会派人接应,到时事成,别忘了你们家主的许诺。”
“那是自然,花族长请放心,只要事成,家主说,会在原本许诺您的事上,再翻上两倍好处。”
“哈哈哈哈,好好好,甚好……来来来,这几日诸位考察辛苦了,我先敬诸位一杯!”
池鸢寻了张舒适的椅子靠坐着,花江之前对她颇为上心,她也不是没对他起杀心,但花漾说过,他手里掌握着一些花家的机密,若他死了,这会给花漾带来不小的麻烦。
为了花漾,池鸢这才隐下杀心,不过,此人她也并未放在心上,要不是这次偶然遇上,她都快忘了花江是谁。
书房内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陆陆续续到了子时才慢慢散去。
齐氏来的人都走了,唯有花江还在主案前,一边喝酒一边翻看重要的书信。
“老爷,夜深了,您要休息吗?”有小厮上前询问。
花江头也不抬,对他不耐地挥手驱赶,小厮见状,不敢再问,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透过门缝,池鸢冷冷瞥了花江一眼,许是这一眼暴露了几分杀气,让主案前的花江突然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随即对着屋梁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看着落下的两名暗卫,这才放心下来继续看书信。
书房内一共藏有五名暗卫,在进来之前池鸢便已经探明,耳室和书房连着,花江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她能在众暗卫眼皮子底下摸进来。
虽然不能直接杀掉花江,但人既在眼前,池鸢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给他苦头尝。
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一道暗器闪耀刺目冷光从窗外飞射而入。
当的一声,暗卫反手持刀,稳稳接下暗器,下一瞬,门外就响起守卫的喝叫和追赶声。
花江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暗卫递上来的暗器,起身向外走。
“老爷!外面有刺客,您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花江不耐地推开他:“滚,别挡老夫的道!”
暗卫瑟缩一下,不敢阻拦,重新隐回暗处,寸步不离的跟着花江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