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722章 鬼障谜团（2）

小星星话刚说完，视野中就撞入一个身影。

“何止认识，我们还很相熟。”

云兮慕调侃的话语，让小星星心头一惊，不由抬起头，对上面具后那一双蛊惑又神秘的眼睛。

“公子……您……您贵姓？”

小星星不傻，云兮慕这句话说得再直白不过，但问题的答案，他还是有些不敢确信。

“我姓云，就是你方才所言的折芳君。”

“折折、折芳君……”小星星结结巴巴地说完，立马向云兮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在下小星星，名字是师父起的代号，无父无母没有姓名，师从无言老人。”

“无言老人……”

小星星双眸一亮，满心期待：“折芳君，您莫非与在下的师父认识？”

“不认识。”云兮慕回答得干脆。

小星星尴尬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再去搭话，默默退到池鸢身后。

雾海中不时传来怨鬼低沉的咆哮，垒垒尸骨地泞泥不堪，愈往深处走，尸体愈是堆积得多。

池鸢凭记忆测算出驱鬼铃最初响动的方位，又和小星星细细比对了一会，总算敲定好了大致方向。

然而，三人到达后却什么都发现。

小星星疑惑地挠挠头：“就是这里了……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

“应该没错。”池鸢踢开脚边的白骨，凝出数十道冰棱向周围散开。

沉沉黑雾被拉开一道道狭长的口子，露出十丈内焦黑的土地，以及不远处高高低低起伏不断的山坡。

“池姑娘，你这手凝气化冰的内力当真是厉害呀！”小星星惊叹一声，一下没注意，踩中了身后的头骨，直直摔到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雾气快速回笼，小星星的身影眨眼就消失不见，池鸢赶忙追上去，可原地哪还有他的身影。

“人呢？”

云兮慕目光淡然看向周围的雾，笑着提醒：“小池鸢不妨多留意脚下。”

“脚下？”池鸢听言，踢开脚步焦黑的枯骨，当脚跟踩上湿黑的土壤时，失重感随之而至，将她和云兮慕一起带着往下拽。

跌落不过三息，双脚就触到了地面，两人身处在一条漆黑潮湿的甬道，空气里尽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味。

“小星星，你在吗？”池鸢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却是从身旁急掠而过的阴风。

等了好一会不见回应，池鸢心中奇怪，没想到这鬼障之地还有如此奇事。

“云兮慕，你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吗？”无奈之下，她只好向云兮慕求助。

云兮慕不假思索的道：“他就在这洞中，只是和我们掉下来的地方不一样。”

池鸢心下稍安，沿着甬道慢慢向前摸索，大约走了数十步，视野尽头跳动出一些像萤火虫一样的绿光。

走近一看是个少年人，他背靠着泥壁，一只手无力地耷拉着，另一只手则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

在他肚腹处，有一个发黑的巨大伤口，伤口内不见皮肉只见白骨，一只只震动翅膀的黑色甲虫从中爬出，稀稀拉拉地停在他身上，对着那些外露的伤口疯狂撕咬血肉。

待餍足之后，这些甲虫就发着微光，游散在周围，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少年全身上下也就脸还算保持完整，五官很清秀，依骨龄来看也就和池鸢一般大。

“从伤口腐烂的程度推算，他至少死了三天了。”端详一番，池鸢说出自己的结论。

云兮慕笑着应声：“嗯，这黑甲虫名为尸虎，多见于乱葬岗和潮湿的地洞，它们常以腐肉为食，最喜人血，以火攻即可。”

“尸虎？为何叫这个名字？”两人距离靠得不远，那些尸虎立马就发现了他们，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你仔细看它的口器。”

池鸢挥手一扇，扑来的几只尸虎被击中，嵌在泥壁里怎么都挣脱不出。

池鸢随意挑一只，捏起来细瞧，尸虎的头很小，嘴却很大，它有一对巨大而狭长的獠牙，虽和老虎挨不上边，但这个虎字应该是指它是吸血甲虫中的王者。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完，池鸢捏爆手里的尸鬼，也不嫌它爆出的黑液脏手，又径直去瞧少年腹上的伤口，“不是人伤的，像是被恶鬼掏空了五脏。”

云兮慕一步上前，托起池鸢的手，为她施了个濯尘术：“虫尸有毒，万不可如此鲁莽。”

池鸢顿了顿，看着自己白得发光的手心，想到许久不曾沐浴清洗，不由嗅了嗅身上的衣袍。

“你是不是嫌弃我脏？”

本来这只是池鸢故意调侃的玩笑话，孰料，云兮慕还较真地审看了一下她的衣袍：“是有些脏，但我不嫌弃。”

“你——”池鸢微微一噎，也不跟他置气，转头继续打量少年。

少年身上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东西，池鸢兀自一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天机宫的弟子？”

云兮慕看了一眼，口吻笃定：“他不是修玄之人，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进得来符山腹地？”

“你有所不知，各地出现的鬼障皆为同一片异域，在这里你会看到天南地北的人，也能看到你从未见过的鬼魅。”

池鸢微微细思：“同一片异域……如此说来，若我从南浔踏入鬼障，再寻出口出来，会不会已经到了天机宫？”

云兮慕赞许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鬼障的出口皆为随机地点，不过，也可对照星辰推算出大概的方位，以此来寻最佳的出口时机。”

“星辰推算？这里大雾弥漫鬼气森森，哪见星空了？”

“此地为鬼域的一部分，既有运行法则，亦有天地之分，星空一直都在，只是要用心去看。”

池鸢恍然大悟，她的灵识虽受雾障阻碍，感知不到太远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自己以灵觉去感悟天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池鸢没去管少年的尸身，继续沿着甬道前行，鬼障之内死尸无数，她还没好心到去帮一个不认识的人收殓尸身。

“咚咚咚。”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几道沉闷的，犹如皮球砸地的声音。

“咯咯咯——”皮球声时断时续，其间还夹杂着一种硬从声带里挤出的怪笑。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鬼怪，如此装神弄鬼，还是在池鸢两人面前装神弄鬼，只能说对面的小鬼是嫌自己命长。

不待两人走近，那小鬼就拍着一个人的脑袋从黑雾里钻出来，“咯咯咯，好鲜美的活人味道……”

小鬼身长不过十几寸，比手里的人脑袋高不了多少，它穿着一身黑色烂布袍，坑坑洼洼的脑袋上，一对黑洞洞的眼睛，滴溜溜地对着两人打转。

笑时，足有半张脸大的嘴，吐出一截欣长的黑舌，黑舌上生着密密麻麻的疙瘩，比癞蛤蟆还要恶心一倍。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池鸢面不改色地盯着它瞧。

小鬼黑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将焦距对准了池鸢：“咯咯咯，活人，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你？”

“来这里的活人，就没有不怕我的！”小鬼信誓旦旦地说着，继续拍着手里的脑袋向池鸢靠近。

见两人没有丝毫惧意，小鬼稍稍顿足，仔细瞥了两眼，又继续恐吓：“你瞧，我手里这颗头就是最近新割来的！”

“割来做什么？当蹴鞠踢吗？”

小鬼下意识地顺着池鸢的话回答：“对，就是当蹴鞠踢！”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当即对着她吐出又长又黑的恶心舌头，“你、你这个活人当真是活腻了，信不信我下一个割的就是你的脑袋？”

“哦～我还真不信，要不你演示一下？”池鸢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

小鬼一下瞪大了眼，直觉两个人都不太对劲，可话都放不出去了，若是现在就逃走，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想了想，小鬼索性心一横，猛地将手里的脑袋，向池鸢砸去。

那颗脑袋的确是新鲜的，断口处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脓血，池鸢倒不嫌恶心，本想用手扇飞，但一想到云兮慕刚才为她施的濯尘术，遂抽出匕首用刀背挑飞。

脑袋飞走后，紧跟而来是从小鬼嘴里喷吐出的巨量苍蝇，苍蝇嗡嗡扑脸，竟化出骇人的口器，想要撕咬池鸢。

池鸢微微拧眉，一阵手起刀落，苍蝇全部变作黑色碎屑飘散。

“小子，你就这点本事？”

“你你、你叫谁小子！”小鬼惊怒交加，伸手指着池鸢，更确切的来说是指着她手里的刀。

池鸢噗嗤一声笑开，故作无赖：“哦…可之前我问你了，是你自己没说，那我只好叫你小子了。”

一旁的云兮慕闻言，也跟着笑：“小池鸢，倒是不知你还有这一面？”

池鸢没搭理他，继续盯着小鬼：“喂，你怎么不说话？”

小鬼不是不说话，而是惊骇地说不出话。在池鸢拿出匕首时，它就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直到当手指过去时，那股恐惧瞬间暴涨数倍，若不是收手快，怕是半身修为都要被废去。

“你、你们，你们不是活人，不对，你们不是人……”小鬼语无伦次，丢下这句话扭头就跑。

池鸢岂容它逃，一个闪身追上，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它的衣领带了回来。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逃，嗯？”

小鬼低垂头，一下也不敢抬：“不敢不敢……仙长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两位仙长大驾。仙长，看在小的积极认错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这一回吧？”

池鸢笑着道：“你这一口一个仙长叫得很熟练啊，除了我们，你还见过其他仙长？”

小鬼思索一会，谄媚恭维：“没有没有，小的在这里待了两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仙长呢！两位仙长气韵不凡，一看就是了不得的大罗金仙！”

“还大罗金仙，你小子倒会捡好听的说。”

“没有没有，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两位面相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之前是小的眼拙，仙长，您消消气，您想如何赔罪，小的都从。”

“呵，好啊！念在你还算机灵的份上，我可以饶你这一回，不过，你得与我说实话。”

“什什么实话？”

“你方才说第一次见到活的仙长，难不成，你还见过死的仙长？”

“呃……这这……”小鬼结结巴巴，似犹豫不敢说。

池鸢立刻掐诀，对着小鬼的胸口打出一道光印，“不敢说，还是不想说，或者……你在编造骗人的谎话？”

小鬼在池鸢手中扭动两下，最开始它想化雾逃跑，可不知为何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暗中有一个无形力量在限制它。

“仙长息怒，小的不敢……”

“哦，那还不快说实话？”

小鬼纠结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开口：“小的……小的确实见过死的仙长，就…就六十年前……在这洞中，有一个全身捆着……发金光锁链的人……”

“小的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口气……小的…小的畏惧他身上的灵气……再来此地探查，他就死了……”

能被小鬼称作仙长的，一般都是有修为底子的人，小星星那种不算，得邱吾那身修为才勉强够数，再其次，便是身具灵根，或像云兮慕这种修为的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有灵根的修行人不可能敌不过鬼障里的东西。

不对，也不是不可能，小鬼说那人身上有金色的锁链，光凭这一点，足以表明那人身份不简单，或许不是死于鬼障之物，而是别的原因。

想罢，池鸢继续询问：“之后呢？他死了，尸体在哪？”

小鬼发了一下抖，像是回忆到什么可怕的场景：“小、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不敢靠近，那仙长死了，身上不断冒出灵气…小的天性胆小，看了一会就跑了，等过了一个月，仙长的尸体就消失了。”

池鸢听完与云兮慕对视一眼：“有没有可能，他的尸体是被其他鬼物吃掉的？”

这句话池鸢是对云兮慕说的，云兮慕还没开口，小鬼就抢答道：“不是，肯定不是！那仙长的气息很可怕，同类们都不敢靠近，更别说是吃了……”

池鸢长长叹谓一声，如此匪夷所思又没头没尾的事情，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算了，不提这件事。你刚才说要给我赔罪，正好，我要去找一个人，这里你熟，你就来带路吧。”

“是是是，仙长要找谁？这洞中不说别的，认路小的说第二，就没鬼敢说第一！”

池鸢松开手，小鬼被标记印记，不担心它半途会溜走。

“是和我一样年纪的少年，个子和我一样高，穿一身黑衣，见过没有？”

小鬼吐出舌头，用干瘦的手指捋了又捋，十分认真的在思忖：“呃，少年人……仙长，近几日的少年好像有些多……”

说到此，小鬼有些惧怕地瞧了一眼池鸢的脸色：“那个仙长……这洞里吃人的同类不少，比小的凶残的更是多如牛毛，万一，您要找的人……死了，怎么办？”

池鸢反手执起刀背，重重磕在小鬼的头上：“不可能，他才刚从上面掉下来，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了。”

“咚”的一下清脆声响，小鬼疼得眼睛都瞪圆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仙仙仙长……您可不可以不要拿它打小的？”

“为何？”池鸢疑惑地收起短匕。

“就您刚才那一击……小的至少丢了二十年的修为……”

小鬼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可惜它的脸实在可怖恶心，作如此模样，只会让自己的形象更加凶恶。

“还有这种事？”池鸢暗自吃惊，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知晓，不由将短匕仔细打量。

“是是真的……仙长法器不凡，小的修为低微，承受不起。”小鬼说完，朝池鸢深深作揖，又向一旁的云兮慕恭敬行礼，便开始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