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鸢离开藏兵室不久,那块曾被她留意过的玉盘陡然发光发热,毫无征兆地对独自一人的李承钧发难。
玉盘力量强大,还能号召藏兵室内其他法器共同协战,李承钧完全不是对手,拼尽全力也只在玉盘表体留下几道不足轻重的裂痕。
正因这两道裂痕,玉盘中的力量更加不受控制,楼中阵法启动后,它反倒利用其能量不断壮大自身,幸好王昭如等人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玉盘力量霸道,一击便击散了我的功法……”蒸腾的白汽从李承钧头顶冒出,细密的汗珠一点点浸湿他的眉峰。“……好了清蒲,我的伤不要紧,先传信给师父告知这里的情况。”
叶清蒲正要收手,王昭如一下按住他的胳膊:“李师兄不必担心,消息我已经传出去,先让叶师弟为你疗伤要紧。”
李承钧唇角微动,抬头看了王昭如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慢慢靠近玉盘的池鸢。
之前,池鸢便感知此器有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现下被激活之后,潜藏在其中的强大灵力更是无可遮掩。
整个藏兵室的法器,她都仔细查验过了,唯独这玉盘的气息与众不同。
简易的木架上,碧色玉盘端端竖立,一圈圈淡到肉眼看不清的光阵环绕在它上方。眼下,它是安静下来了,但池鸢心知,这阵法并不能困它太久。
可它为何会突然被激活?莫非跟李承钧的镇魔剑有关?
想罢,池鸢走到李承钧面前:“可否借你的剑一用?”
李承钧明白她的意思,垂下眼,示意她看向角落处静静躺着的镇魔剑。
池鸢捡起剑,在三双眼睛的注目下,试探地向玉盘挥去剑刃,可即便是她将剑尖贴上去,玉盘却像死物一般岿然不动。
池鸢心中疑惑,稍稍运功,将月华之力渡于剑锋,咔的一声,像是一个脆壳被破开,但玉盘光滑的表面却没出现任何异常。
看来并不是这把剑的缘故,池鸢叹息一声,将镇魔剑还给李承钧,并问:“你对此可有头绪?”
李承钧静默一会,随即摇头:“原本我也以为是镇魔剑的缘故,而今看来并非如此,不过……此物是在池姑娘离开不久才出现异动。”
池鸢转回身,重新审视那块玉盘,如果是跟她有关,莫非是自己身上的仙气引得此物暴走?
不对,起初这玉盘放在一列普通法器中还不甚惹眼,现下才知,它竟是明珠蒙尘,又或是深藏不露。
“如此厉害的法器为何会被摆放在这里?”王昭如走到池鸢身边,显然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历代掌门、长老遗留的法器都会被封锁在六层的密室中,这玉盘究竟是何物?”
青鹤就守在楼外,接到王昭如的传信,不久便带着几名弟子匆匆赶来。
来到后的第一时间,青鹤并未询问玉盘的事,而是担忧李承钧的伤势,安排弟子带他去附近的静室修养。
“大长老。”叶清蒲拱手行礼,向青鹤详细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青鹤听完捋着胡子思忖:“这里的情况我已了解,你和昭如自行去吧,不必担忧此事。”
“是。”两人行礼退去,室内只剩下池鸢和青鹤。
“小姑娘,你没事吧?”青鹤关切地询问池鸢,似惊疑她身上微微波动的月华灵气,如果池鸢在天机楼受伤,他可不好向云兮慕交代。
“我没事,青鹤长老,这玉盘是何来历?”
“这个……”青鹤轻甩手中拂尘,一记白光飞出,将玉盘轻柔罩住。
少顷,青鹤挑起眉峰,眼里露出些许不可思议,有些惊叹玉盘中蕴藏的巨大灵力。
“此物放置在此少说有六百余年……被人捡到当作先人遗物送至楼中,说来也怪,前些时日我还和常明一起清点过一遍,怎么就没发现它这么个厉害玩意?”
看到青鹤纳闷吹胡子的模样,池鸢略略弯唇:“最开始我也没察觉出,也许是我身上的一些气息将它激活了。”
“嗯,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行!此物放在这里太过危险,小姑娘,来搭把手,帮我一起将它送到六楼的密室去。”
青鹤解开木架上禁制,袖袍一抖,一块绣满金色符咒的红布飞了出来,就在它要盖过去的时候,池鸢直接伸手将玉盘从木架上取了下来。
“小姑娘,你……”青鹤欲言又止,惊怔地看着池鸢的举动。
“怎么了?”池鸢不明所以,并不知自己这样的行为十分危险。
奇怪的是,之前玉盘还凶煞骇人,被阵法封印后重归沉寂,落在池鸢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见此,青鹤长舒一口气:“小姑娘,危险……你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它突发奇招伤到你怎么办?”
“没事,我有把握。”池鸢将玉盘轻轻托在掌心,碧色的玉盘光可鉴人,触手冰冷滑腻,隐隐能感觉到内部涌动的灵力。
就这样,池鸢跟着青鹤一路托着玉盘走到六楼,快到密室时,她突然瞥见楼下有一抹熟悉的衣角闪过,想到方才的动静,独独不见凤音尘出现,池鸢心中担忧,便将玉盘交还给青鹤。
“青鹤长老,密室已到,剩下的就交予你吧。”
青鹤展开红布小心接过,笑眯眯的应承:“好好,多谢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事?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告别青鹤,遁着那股还未散尽的气息,池鸢追向四楼,直到远离玉盘,缠在手腕上的薄薰才开口说话。
“主人,那个盘子有种奇怪的气息,您可察觉?”
“什么奇怪气息?”
“唔……说不上来,总之让我很不舒服,莫名的感觉害怕。”
对于玉盘池鸢亦有诸多疑惑:“玉盘上有魔气,你害怕是对的,只是那魔气很淡,还不至于对你产生多大影响。”
“魔气?原来是这样……主人,那东西当真是您引动的吗?”
“说不准,但眼下只有这一个结论。”
池鸢遁着气息来到四楼的一间书室,在书架最深处找到了一身素白衣衫的凤音尘。
深褐色的书架上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映衬着凤音尘的侧脸,对于池鸢的到来,他没有任何察觉,依旧半垂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
“小音尘?”池鸢轻轻唤道。
凤音尘没有反应,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走近看,才发现那专注的眼神,实则是双目无光般的呆滞。
再看他手中的书,一行行微微褪色的墨痕,盈盈闪动着赤色的光辉,其中一行字像青烟一样飘进凤音尘的双眼。
池鸢快步上前,轻拍凤音尘的右肩,随即伸手拿掉他手里的书。
青烟断开,墨色字迹的赤光渐渐隐去,凤音尘怔愣了一会,眼睛慢慢恢复往日神采。
“阿鸢,好巧啊,你也是来这里看书的吗?”凤音尘粲然一笑,满眼欣喜地望着池鸢,完全不觉自己方才的异举。
池鸢细细瞅了他一眼,低头查看手里的书,“是啊,我也来这看书。倒是你,看得这么入迷,喊你都听不见?”
“阿鸢喊我了吗?”凤音尘一脸茫然。
“对啊,喊你了,好奇你看的什么书……”池鸢摸着纸上字迹,单手一合,书皮上‘妄言咒’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妄言咒是一本天机宫内门弟子修习的高深密法,它对修习人的要求极高,除了修为,还需要异于常人的平稳心性,一般弟子接触修习极易被其反噬,也因此,这功法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废弃,现在这本是用于保存的誊抄本。
池鸢快速扫看了一下书里的内容,许是她境界在此,凤音尘方才的异状并未在她身上出现。
“小音尘,你对这本书感兴趣?”
凤音尘眉眼带笑,坦然道:“还好,只是好奇随意看了看。”
“好奇?这本书可不是能随意好奇的。”
见池鸢神情古怪,凤音尘敛起笑意,认真询问:“阿鸢,为何不能随意好奇?这本书是哪里有问题吗?”
“糊涂蛋,真是个糊涂蛋!”薄薰顺着池鸢衣袖爬出,探出藤枝指向凤音尘的脸,“刚才若不是主人,你怕是要被这本书吸走大半精气!”
凤音尘心下吃惊:“这书能吸走精气?可我刚才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没看多久……”
“笨蛋,大笨蛋!你方才就差眼睛珠子贴上去了,主人喊你都不知道,真是个大蠢蛋!”
孰料凤音尘并不在意自身安危,失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阿鸢喊我怎么会听不见。”
“你、你真是个……”薄薰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藤枝颤了几颤,慢慢缩回池鸢的衣袖。
池鸢将附近书架的书都快速浏览一遍,基本大半都是百年前的废书,像李承钧他们都停留在下面几层,凤音尘为何独独要来这里看书?
压下心中疑惑,池鸢试探问道:“之前楼下动静你没听见?”
凤音尘取下书架上的油灯,引着池鸢来到一侧的案几:“没听见……是出什么事了吗?”
见凤音尘神色不似作假,池鸢心中疑窦更深:“方才我在楼上瞥见你的衣角,你是否一直在四楼?”
凤音尘听出池鸢语气中的凝重,略略思索:“我本来是跟着叶师兄一起的,之后不知怎么的一个人来了四楼……”
说到此,凤音尘神色满是迷茫,“不对呀,我之前怎么没察觉……我什么时候来的四楼?又什么时候和叶师兄走散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天机楼中无论是藏书还是法器,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凤音尘作为外门弟子,常年不在山中修行,不说自身修为,对于咒法之事也是一知半解。
“好了,我大概了解你的情况,这四楼的藏书不是你能涉足的,至于你怎么上来的,多半是一些书年代久远,生了怨气,将你勾了上来。”
凤音尘知道妖鬼会勾魂,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书也能生怨气勾魂,不免心生好奇,对周围书架一阵打量。
池鸢无奈轻笑:“好了,跟我下楼吧,李承钧受伤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李师兄受伤了!”凤音尘一下站起身,再也没有好奇的兴致,跟着池鸢匆匆下楼去。
把凤音尘带下楼后,池鸢独自来到六楼,密室前的青鹤已经不在,几许雪花从木窗漫进来,池鸢侧过身,看到楼廊尽头被几瓣碎桃花环绕的云兮慕。
“事情都处理好了?”池鸢笑着问。
这两日云兮慕和云濯雪都在帮忙修补破损的大阵阵眼,而翎自进入梨林后便再没了消息。
“嗯,都做好了。”云兮慕望着池鸢走近,眸光如水波漾开。
“楼中出事了,是一个玉盘,刚被青鹤送进了密室……”
“嗯,我知道,青鹤与我说了。”
池鸢顿了顿,走到窗边坐下:“你之前说的密卷可是出自这天机楼中?”
云兮慕坐到池鸢对面,眸光如水,浅浅勾唇:“就知小池鸢会问起,你看,这是什么?”
看到云兮慕衣袖中滚出的卷轴,池鸢四下张望一眼,随即便听到云兮慕低沉的笑:“别找了,青鹤刚走,去照看他的小徒弟了。”
说完,云兮慕手掌一合一开,那块碧青的玉盘赫然显现。
池鸢惊讶出声:“它怎么会在你手里?是青鹤拿给你的?”
“嗯,要看吗?”云兮慕将卷轴递给池鸢。
池鸢一边接一边嘀咕:“青鹤还真不把你当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机宫的宫主。”
云兮慕眸光幽幽一闪,笑道:“其实他也没把你当外人,你想要看,只管与他说,他不会拒绝。”
话音一落,窗外就闪来一个身影,脸还没看清,声音就悠然飘来:“什么天机宫宫主?小姑娘,你怎么趁我不在偷偷在背后编排我?”
翎从窗外飞出,银白的发落了一层细碎的飞雪,她掸了掸衣袖,笑呵呵地坐到池鸢身边,言语虽是质问,行动上却是亲昵十足。
池鸢定定地看着她,直白回道:“我说青鹤对云兮慕言听计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机宫宫主,你听,这话里可没有半句编排你的。”
翎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便不是天机宫宫主,以他的声名修为,天下人,谁不会对他言听计从?”
“这是一回事吗?”池鸢纳闷道。
翎耸了耸肩,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天机宫和云家素来交好,早已不分你我,若折芳君真是宫主那就好了,这样说不定能破除这千年诅咒……”说到最后,翎话音低沉,有些含糊不清。
但池鸢却听得明明白白:“翎前辈,什么是千年诅咒?”
翎抬起胳膊,手指一勾,摆放在书案的茶具就飞了过来,“天机宫一千年都没出灵根者,这不是诅咒是什么?”
“也不一定是诅咒啊……”池鸢接过翎倒好的茶,小抿一口,“此界灵气稀薄,能出灵根本就不易。”说着,池鸢想到望瑶,“翎前辈,是不是望瑶与你说了什么?这两日你们在林中都做了什么?”
翎指尖一勾,将一杯热茶送至云兮慕案前,随即长长一叹:“我本不是悲观之人,可与望瑶说了一通话,忽觉天机宫传承堪忧,如此下去,千年基业又该如何延续……”
“翎前辈……”见翎如此忧怀,池鸢刚想劝说,却见她突然坐起身。
“唉,都活到这般年纪,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传承什么的听天由命吧!”
池鸢有些愣神,没想到翎这么快就从低落情绪中走出来。
见池鸢呆住,翎笑呵呵地拿胳膊撞她的胳膊,“你也别整日愁眉苦脸了,望瑶都与我说了,你想去寻那魔族异兽对不对?”
池鸢摇摇头:“翎前辈,你刚才不还担忧天机宫的未来……”
翎笑着连连摆手,一脸的无所畏惧:“不担心,一点都不担心,是望瑶担心,这什么诅咒也是她说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