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66章 空华阳焰（16）

金灵带着池鸢三人径直上了石阶，向着阴沉沉的石殿而去。

怨女跟在一旁，一脸不忿地扫视薄薰，时不时地将目光移向队伍最后，驮着寒淡的雨时。

寒淡的伤势很重，一路上全是从他衣衫淌下的绿色血点，血点浸在地面和焦黑的泥土混融，一朵朵半白半黑的莲花，无声无息地破土绽放，弥漫着一股好似腐朽之气的怪味。

这气味对于鬼修而言是上等养料，怨女顿住脚步，跟到雨时身后一路追着嗅：“啊——这种即将死亡的味道可真是诱人，金灵你确定不来享用？”

金灵头也不回：“什么都吃，小心吃死你。”

“最多吃撑，不可能吃死。”怨女撇了撇嘴，飘到雨时背后紧紧贴着，“喂，雨公子，你伤口都崩开了，流了好多的血，不如我来帮你背寒公子吧？”

“不必。”雨时的语气又急又短，两字说完还微不可察地喘息了一下。

“哼！不要就不要，作甚凶人？”怨女嘴上埋怨，身体却老实地贴着雨时和寒淡。凑近闻，那股腐朽的死气更浓，吃得她欲死欲仙，两眼翻白，更显鬼物狰狞之状。

迈上最后一道台阶，雨时的脚步微微踉跄，差点让背上的寒淡掉下来。他咬紧牙关，对着肩头伤口打出一道灵光，然后抓紧寒淡的手，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行。

可池鸢的剑伤岂是一道法咒能抑制住的，灵光打下去，血反倒越流越多，导致他向寒淡输送灵力的链接直接断开，流失的力量都不够弥补自身的窟窿。

薄薰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到雨时苍白的面容，以及他背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寒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主人，寒淡他……伤势好像有些重……”薄薰向池鸢悄悄传音。

“我伤的，我清楚。”

“……主人，他这样下去会死吧？”

“放心，湖神不会让他们死。”

察觉薄薰扫来的视线，怨女幽幽飘过去：“丑丫头看什么看？他俩这样还不是败你们所赐！”

薄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区区手下败将，也敢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收拾一顿？”

怨女面皮一抽，黑纱隐隐浮动：“你、你……你说谁是手下败将？我、我只是一时不敌，不、我就是不服气，你有本事再和我打一次！”

“打？”薄薰细细打量怨女全身，又赏了她一个白眼，“现在打什么，等以后本姑娘有时间了再慢慢教训你。”

“丑丫头你可别得意，湖神大人就算召见你们，也绝非是什么好事！”怨女这句话让前面引路的金灵身形一顿。

薄薰目光变了变，旋即嘴角上扬：“湖神是湖神，你是你，我得意我的，干你什么事？哦～差点忘了，方才在幻境中遇到一个小女孩，是叫什么来着……阿猫还是阿狗……不对不对，好像是叫阿奴？”

听到阿奴两个字，怨女阴狠怨毒的表情瞬变：“……你、你还看到了什么？”

薄薰饶有趣味地欣赏怨女惶恐不安的神色，用十分欠揍的口吻道：“也没什么，就是把你所经历的事都看了一遍。啧啧，这叫阿奴的小女孩还真是可怜，竟然被亲生父亲抛弃，送给湖神做祭品。”

怨女面色一怔，像个被霜打蔫的茄子，半虚半实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淡：“父亲……阿奴错了……阿奴再也不敢了……不，不是阿奴的错，都是父亲的错，阿奴没有错……你们都有错，不是阿奴的错……”

怨女愈说愈激动，身体燃上一层黑火，将她一双血目烧得赤红无比。

薄薰懒得再搭理她，和池鸢登上最后的石阶，踏上去的那一刻，薄薰心神一震，那股被凝视的感觉又来了。

“主人……刚才怨女说的话，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会不会如她所说，湖神召见我们，是一个陷阱，为的就是将我们引进去，好来个瓮中捉鳖？”

“我不是鳖。”

“……”薄薰呆了一呆，有些哭笑不得，“我也不是鳖啊，哎，我这是个形容词呢……”

“我知道。”

“那主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能毫无胜算啊！”

“毫无不可能，总是会有机会，且她召见必有所图，只要不惹恼她，其他的徐徐图之即可。”

当几人跨过石殿门槛的一刻，一股阴寒之气如过电一般流窜全身，不止池鸢三人，便是寒淡他们也不例外。

引路的金灵微微一怔，收敛起所有思绪，神色姿势都变得极为恭敬，原本半透明的魂体慢慢凝成实状。她向身后的怨女招了招手，两鬼双双脚踏实地，一坐一右地在前面引路。

从院落外看石殿虽是高大恢宏，但历经千年洗礼，早已塌陷得破败不堪。

可一进到内里却别有洞天，像是进入另一方小天地，里面开阔得都看不到边界，抬头是星云分布的穹顶，看似遥远，偏给人一种触之可及的感觉。

至于左右两侧，空得让人心生寒意，像是黑暗中有无双眼睛在窥探。

神殿中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天顶微弱的星光投下，照亮着身前几寸之地。一股穿堂风从身后大门涌来，呜咽着从人群中穿过，如有实质的寒气，隔着防御护罩都感觉骨头在发颤。

薄薰缩了缩脖子，将池鸢的胳膊抱得更紧。池鸢收回寻探的目光，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冷吗？”

“嗯嗯。”薄薰用委屈的语气应着，一边说一边将脑袋埋得更低，“主人，您没事吧？其实这冷我还受得住，您不必担心。”

咔哒一声，黑暗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清脆的回响层层传递，听着像是一群细小的东西在木板地面快速滚过。

池鸢转过头，眼底的淡红微微变化，可惜这里设了禁制，施展清明术也无济于事。

一入神殿，云兮慕就收起了术法，那些环绕在身边的桃花纷纷坠落在他衣袖上，变成精巧的绣纹。

似察觉池鸢的视线，云兮慕垂下头，目光温润地朝她看来。池鸢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还是没问出，只冲他笑了笑。

云兮慕回之一笑，神情气度犹若云间飞鹤，即便身处险地也依然从容自得，不见半分忧虑不安。

池鸢就那样盯着云兮慕瞧看，印象中，她好像从未见云兮慕慌乱过，仿佛所有事情皆在他的预料中。

“在看什么？”云兮慕开口询问，声音轻得像句叹息，擦着池鸢耳畔掠过。

“当然是在看你了。”池鸢口直心快地回应，话脱出口，又觉这话不太妥帖，便在云兮慕神色变幻间，急急补了一句，“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何这么镇定，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你烦忧？”

云兮慕眼眸轻轻眨动两下，幽深如墨的眼瞳清晰倒映着池鸢微微透红的脸。

“让我烦忧的事还是有的。”云兮慕嗓音低沉，因为要压着声音，那嗓音就更添魅气。

“是什么？”池鸢紧跟着追问。

就在云兮慕要开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两鬼突然停了下来，池鸢身形一顿，也跟着驻了脚。

两鬼同时回头朝池鸢看了一眼，而后，俯身退至两侧，将前面的路给三人让出来。

“姑娘，我等身份低微，只能送你们到这了，殿中就这一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见到湖神大人。”金灵说完，向池鸢拱手致歉。

怨女面有不忿，但在此处不敢造次，只在三人擦肩而过时，偷偷觑了一眼薄薰。

说是只有一条路，可前路却被灵识探不透的黑暗笼罩，空阔的神殿稍有不留意，迷失方向都是很正常的事。

走了一段路，池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早已不见，而两鬼和寒淡他们也不知踪影，四面空间黑得诡异，不时有窸窸窣窣的怪响滚动。

哐当一声，薄薰不小心踢中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被腐蚀得锈迹斑斑，一路滚动一路掉着碎渣，最后滚到不远处的木柱底下。

“主人，我先去看看。”每逢危局，薄薰从不退缩，总是第一个冲到前面。她来到木柱下，将歪倒的香炉摆正，再抬头去观察那根高耸入云的木柱。

“咦，这根柱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呢？”薄薰托着下巴深思。

池鸢和云兮慕稍慢一步，两人一同放出灵识探出，和周围环境一样，这木柱上亦有禁制存在，他们灵识才探出，就被一股力量震退，且灵力越强者被震退的力道越大。

池鸢没有灵根，被震到只后撤半步，心中就觉这冲击渺小得不值一提，因而忽略了身旁微微蜷缩手指的云兮慕。

“这柱子质感好奇怪啊，摸着既像石头又像木头……”薄薰绕着木柱走了一圈，最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咦，主人！您快来看，这木头下面是热的，越下面越热，反之上面就是冷的。”

池鸢走过去探了探，正如薄薰所言木柱上冷下热，触感极为奇怪，更奇怪的是上面雕刻的花纹，像一条条没有鳞片的蛇缠绕在一起，看久了会有头晕目眩之感。

“哈哈哈……”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怪笑，接着有奇怪的脚步传来。

薄薰眼瞳一缩，忙祭出藤枝剑将池鸢护在身后：“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脚步声时近时远，等它折到很近的地方，突然销声匿迹，紧接着，又一道沉重脚步声传来，它在很近的地方，几乎就是从三人身后传来的，可池鸢回头探查时，却什么都看不到。

薄薰尝试着施术，想以灵光驱退周围黑暗，但光芒刚从指尖流出，就像被摁灭的蜡烛，熄灭时滋滋地冒出一团白烟。

“主人，这里好奇怪啊，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薄薰心觉不安，悄悄与池鸢传音。

池鸢点点头，往云兮慕那边看了一眼，他正抬头观察木柱上的雕纹，木柱下方是诡异的怪蛇，但上方却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云兮慕侧着脸，池鸢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动作，却莫名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

“云兮慕，走了。”池鸢出声轻唤。

云兮慕转过眸，清润的笑如春风一般拂过池鸢的眼睛，好似方才那些神情忧绪都是她产生的幻觉。

即使知道偏离了方向，池鸢却笃定一般地随意挑了个方向走，面对薄薰的疑问，她笑着道：“这神殿确实处处透着古怪，金灵说这里只有一条路，想必无论往哪走结果都是一样的。”

此后，三人沿着微弱星光照下的路摸黑走着，半个时辰后，眼前就出现一面高大的石壁，石壁上雕刻着一轮巨大的月亮，星光投映其中，微微透着玉白的光。

池鸢走上前，还未靠近，月亮底下就出现一行字，而那些字正是池鸢十分熟悉的灵界仙族文字。

“太阴晦溯，潮锁千川，东山赤月悬，仙寰亦劫客。”

池鸢看完后心头微震，这预言像似谶语，昭示着一场仙人也无法逃脱的劫难，可此地是凡尘，别说是仙，便是灵族人都不曾有过，难道这石壁上的内容莫非来自灵界？

薄薰凑到石壁前，手痒碰了碰：“主人，这是什么字啊？看上去奇奇怪怪的，摸着感觉还有股微弱的力量存在。”

池鸢微微蹙起眉，对上同样疑惑的云兮慕，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相告：“这是仙族文字。”

“仙族？！”薄薰惊得眼睛都瞪大一圈，巴巴地跑到池鸢身前，双手搭上她的衣袖，好奇又激动地问：“主主人，是我想的那个仙仙人吗？”

池鸢摇头纠正：“是仙族，不是仙人，仙人是由凡人修成，而仙族自始以来都是仙，和仙人有很大的区别。”

云兮慕眼神微微闪烁，上前一步来到石壁前，细细研看那些文字：“你既是识得，那可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池鸢顿了顿，回道：“是一句谶言，大意是指未来会有一场浩劫，无论仙凡都逃脱不开。”

说完，池鸢略作思考，又补了一句：“这石壁不是此界之物，应是从灵界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上面的谶言预兆着灵界的未来？”云兮慕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池鸢。

“从字面的意思来看，可能如此，但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也许这石壁来自万年前，谶言早已应验了也说不定。”

云兮慕眼眸沉如夜海，轻轻笑着：“嗯，小池鸢的运气向来好，或许这石壁上的谶言已是旧事。”

在两人商议时，薄薰沿着石壁左右来回查看，跑了一圈后又绕了回来，弄得她百思不得其解。

“主人，不对劲啊……这石壁怎么是圆的？我绕着绕着又走回来了！”

池鸢望着石壁沉思几许：“石壁不会动，你可能是入了湖神所设的禁制。”

“啊？”薄薰恍然大悟，又拍手道：“主人，那我们怎么过去？这石壁分明是来拦路的！”

池鸢也有些摸不透湖神的意思，既是邀请相见，为何要在路途中一再为难？

“我且来试试。”池鸢伸手探上石壁，冰冷的触感和寻常石壁没什么两样，可一旦触碰到那些仙族文字时，石壁就会微微发着烫。

就在池鸢思索之际，文字上的那轮圆月幽幽散出一些清光，池鸢心有所感，忙运转溯月功，对着石壁输出一些月相之力。

果然那轮月亮像是回应了她，散出的清光越来越亮，最终将三人笼罩其中，眨眼之间，两人就来到了石壁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