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65章 空华阳焰（15）

薄薰望着地寒淡，一再确认他是不是鬼物幻化出的虚影。

“你这家伙！你还是寒淡吗？难道我认错妖了？”薄薰上前两步，对着他嗅了嗅：“是啊，你这气息和他一模一样。喂！你小子干嘛装不认识人？”

阴冷的风夹着几声低哑的鬼哭，顺着歪倒的石墙口穿过。面对薄薰的质问，寒淡漠然以对，静默无声地看着她。

等了半响等不来回应，薄薰心下微恼：“……你不是寒淡吗？你到底怎么了？”

见薄薰要拾阶上来，寒淡动了动，但他没上前，而是往右侧走了一步。碧玉一般的莲叶自他足下浮动，淡青的微光散开，将空气里的浊气驱得一干二净。

“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我是叫寒淡不假，但与几位也不过是初见而已。”

寒淡的眼神异常的冷，他半垂着眼注视薄薰，一句冰冷的话就这样从嘴里吐出，宛如冰珠，掷地声寒。

“……你什么意思？”薄薰想冲过去同寒淡辩驳，孰料，寒淡脚踏莲叶，直接浮到了半空。

“别过去。”池鸢喊住薄薰。

“主人……”薄薰回到池鸢身边，委屈巴巴地道：“主人，寒淡简直太气人了！他、他居然装不认识我们！”

池鸢抬头看向半空的寒淡，低声道：“你说得对，他确实是在装不认识。”

“啊？”薄薰面色一怔，一对莹绿色的眼珠骨溜溜地转动，“主人，他为何装不认识？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既知道，就别问。”

“哦……好吧，那我不问了。”薄薰闷闷地扭过脑袋，瞪着和屋顶一样的高的寒淡，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狡黠。

寒淡凝看着三人站立的位置，声音清透，语气冷淡：“几位做好准备了么？”

池鸢抬眸瞧他：“准备什么？”

“准备该如何领罚。”

池鸢微微错愕，还不待开口，又一个熟悉的身形从黑暗中站出，“呵呵呵，要不这样，念在他们初来乍到，不知禁地规矩，索性放他们这一次。”

雨时出现在石殿檐角，一身黑袍犹若蛇鳞，幽幽地发着暗蓝色的光。

他的目光往池鸢那边一一扫过，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随后一步跨到寒淡身边，熟稔地搭上他的肩，十分痞气地问：“如何，寒兄？”

寒淡略作思考：“也好。念你们初犯，此事暂可不究，趁早离去，否则后果自负。”

薄薰不知寒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虽是想上去问个究竟，但还是要先征求池鸢的意见。

“主人，去还是留？又或是将这小子抓下来，严刑拷打一番？”薄薰攥紧拳头，对着檐上两人跃跃欲试，仿佛只要池鸢一声令，她就会立马冲出去揍人。

池鸢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薄薰有些意外，刚想追问，就被池鸢勾住衣带，往后拽了拽。

“后果自负？我们既来到这里，就不可能轻易退去，所以，只好向这位公子请教这后果到底如何了。”

寒淡沉默地与池鸢对视，眼神冷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似没想到池鸢会一意孤行。

“哈哈哈哈……有意思，姑娘说话真是有意思。若不是在此，我倒想与你结交一番，可惜身负使命，无法再对姑娘网开一面。”雨时说完，冲池鸢轻轻眨了一下眼。

池鸢心领神会，微微笑道：“无需网开一面，湖神派你们做什么，只管来做便是。”

“好！”雨时一口答应，“那姑娘，多有得罪了。”

寒淡神色犹疑地看向雨时，正想着要不要和他一同出手时，雨时直接往他后背轻轻一推。

一瞬的狼狈跌落，让寒淡素来冷淡的神情生了一丝裂纹，他稳住身形浮在半空，转身时，后背上生出的硕大莲花也跟着他变化的情绪泛出一点淡红。

“雨时。”这声喊又冷又沉，将寒淡郁恼的心绪展现得淋漓尽致。

“来了来了，别唤了，要上一起上，我不会让寒兄独自冒险的！”雨时笑嘻嘻地追来，手持一把八棱锏，锏头一压，瞬有黑光从锏身坠落，掀起磅礴之势，倾山倒海似地向三人扑袭。

察觉池鸢松了手，薄薰祭出藤枝剑直接迎上：“正好我手痒的很，小子，我先来会会你！”

“甚好甚好，我也想领教一下小姑娘的本事。”雨时扭转身形，险险躲过薄薰挥来的一道剑光。

但随即，薄薰身形如鬼魅，闪到雨时身后。雨时眉峰一挑，故作不察，直待她剑锋袭来的那一刻，猛地出锏，反击回去。

铛铛两声刺鸣，交汇的风波激荡震开，将周围废墟一卷而空，跌跌撞撞地坠落在石墙前，其余波被一圈看不见的禁制阻挡在石墙前。

雨时眼神一暗，扭身继续和薄薰缠斗，愈打身上黑气愈重，落下的招式也不再留情面，仿佛一瞬被人附身，好似换了一个人。

薄薰注意到石墙上的禁制，早在他们踏进的那一刻，就被无形的牢笼困住这方天地，现下显出，倒也见怪不怪。

两人在石殿前打得天昏地暗，另一边的池鸢却悠然地看起了戏。

寒淡的修为不高，根本破不了云兮慕的护盾，所施招法全被最外层的金光化解。寒淡手持莲杖又试了一番，见久攻不破，便静默下来，观察护盾上的金光符字。

十息后，他手中莲杖一震，顿有青光飞窜而出，将二人笼罩。

当即池鸢就感觉足下一空，原本的石板道变成了流动青灵之光的湖水，还好云兮慕及时拉住她，不然这片刻的变化还是令人猝不及防。

也就这凝顿的片刻，湖水漫开，所见之处尽是茫茫碧水，像是坠入一片只有湖水的天地。寒淡的身形紧跟着出现，静静悬立在二人十几尺开外。

落入这方天地，云兮慕的护盾失效了一瞬，可一瞬的时间足够寒淡施法拦截。

一朵朵莲花骨朵破水而出，花开之刻，阵阵奇香扑鼻，让人如痴如醉，闻之犹同喝了一大壶千日醉，身体虚软，视野朦胧。

两人虽有修为抵御，但这功效却出乎意料地迅猛，来不及驱散，两人就双双坠落，从半空跌向波涛四起的湖面。

哗啦一声，一株巨大的红莲从水下钻出，展开的花瓣好似一张巨嘴，冒着森森寒气对准两人。

危机时刻，灵兮剑自行现出，抵在池鸢足下缓了坠落的势头。同一时间云兮慕也清醒过来，牵住池鸢的手带着她飞回上空。

红莲吞不到二人，气得喷吐大量的白色雾气，雾气中，一颗颗莲子硬如石珠，砸在金色护盾上砰砰作响。

“云兮慕，你不必护着我，让我亲自会会他！”

“好，小心行事。”

池鸢蓄力一剑，连斩出十道剑气，剑气飞出一瞬，化作银色飞丝撞击着莲子，飞丝溅落下的银光与湖面莲花相融，顷刻，银光蔓延，满湖莲花恹恹萎靡，一颗颗沉下去再也不能复生。

望着池鸢飞闪而来的身形，寒淡心弦一紧，莲杖一动，湖水翻卷着涌上三道漩涡阻拦池鸢的去路。

紧接着，寒淡衣上的莲花分散碎开，一片片花叶宛若锋利的刀刃，割断漩涡，穿透水雾，擦着池鸢耳畔掠过。

寒淡知道池鸢的剑不是凡品，但有出招的机会，就绝不会给她任何喘息时间。一**攻势接连而起，搅得这方空间水汽弥漫，花叶飞溅，稍有不慎就会凌乱冲击的气浪卷到深不见底的湖底。

可池鸢也不是吃素的，失而复得的灵兮剑像是喝了什么十全大补汤，平常一剑挥去，最多掀起三道水浪，而今一剑挥去，却引得整片湖水动荡不休。

寒淡被剑气擦到，气血一涌，差点从半空坠落，他捂着胸口沉了沉气，再次挥动莲杖，引动周围湖水向池鸢进攻。

池鸢早看透了他这些招式，应对起来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空去逗弄后面的寒淡。

刚才那一剑，虽是从寒淡肩头擦过，但池鸢若是认真起来，这一剑绝不会偏移这么多。她知道寒淡在演戏，可这般卖力演戏，不惜耗费大量的灵力也要将他们留在这方小天地，究竟是为哪般？

铮的一声，池鸢破开水浪，一剑斩到寒淡身前，“你为何要拖时间？是怕出去后会被湖神看出你在放水？”

寒淡紧抿唇角，莲杖因抵御池鸢的剑锋愈发黯淡，右手也隐隐颤抖着。

“姑娘在说什么？什么拖时间？我不认识姑娘，姑娘也不必与我攀亲带故，想赢我，那就拿出你的本事来。”

“这可是你说的！”池鸢剑锋一压，刺眼银光笼得两人身影都模糊了。

池鸢本欲吓吓他，孰料在这施压途中与之抗衡的力量莫名一松，池鸢来不及收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从寒淡的胸口洞穿而过。

被池鸢用剑刺穿身体的那一刻，寒淡冷漠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他张开嘴，无声地对着池鸢说了一句话，而后，随同坠落的莲杖一起掉进深不见底的湖中。

池鸢愣在原地，这一变故太突然，让她恍惚得有些失措。

在寒淡坠湖的那一瞬，整个湖水天地如烟尘散去，几人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阴沉院落。

正和雨时大战的薄薰看到池鸢两人回来，兴奋地冲过来，“主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对了，寒淡呢……”话音才落，她便看到躺在不远处的寒淡。

寒淡青色的衣袍被血水染深，藕白的手臂无力垂倒在焦黑的土地上，绿色的血水像蔓延的藤蔓从深处流出，滴在地面开出一片浅白的莲花。

“寒淡！”雨时惊喊一声，高举八棱锏直冲薄薰杀来，“你们拿我兄弟命来！”

薄薰持剑回击，在池鸢他们被困到寒淡的莲杖中时，她和雨时打得有来有回，虽然雨时的打法像只发狂的疯狗，但在薄薰看来也不过是徒有气势的空架子。

只是交手几回，薄薰就明白了雨时的意思，他们果然是在做戏给湖神看，碍于身份压制不得不来对付他们。

薄薰也乐得演戏，和雨时愈打愈烈，要不是池鸢他们出来，两人差不多要从互相喂招变成真打实斗。

而如今见到寒淡重创，雨时双瞳红如血，不要命似地冲上来，灵气化作的黑雾一波接着一波地打向薄薰，八棱锏也脱手而出，滋滋转动间，层层叠叠的蛇鳞凭空出现，转瞬就变成一条巨大的黑蛇，扭动着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对准池鸢站立的位置吞咬。

“喂，你小子不要命了？敢伤我主人，看我不把你做成蛇羹喂狗！”

薄薰祭出藤蔓阻住黑蛇的进攻，才坚持了半息就被它挣开，眼看池鸢就要被巨蛇吞下，薄薰再也顾不得，全身气血逆流，被煞气包裹的藤枝剑绽放出耀眼莹光。

一刹，阴沉沉的院落被奇异的莹色光点映染，馥郁的花香萦绕漫开，灵气一下浓郁到能看见空气里划开的波纹。

雨时身形一滞，在光点影响下，完整的人形一下退化成了半人半蛇。就在薄薰俯冲来时，一直站立不动的池鸢突然掷剑而出，银光穿透雨时的肩膀，拖着他坠到了寒淡身旁。

在一片白莲盛开之地，两兄弟虚软地靠在一起，不同颜色的血液在此交汇。

“主人……”薄薰呆了呆，忙敛了气势，将灵气收回。

刚才的那一刻，她确实动了杀心，但依然没像池鸢这般果决，几乎是不带犹豫地刺穿雨时的肩膀，一路拖拽着将他甩到地上。

灵兮剑飞回，剑锋不断往地面渗着鲜红的血。池鸢握住剑柄，甩掉剑上的血，十分冷静地看着薄薰。

“既要杀人，就不要犹豫。”

“可他们不是……”话说一半，薄薰赶忙捂住嘴，以为石殿中出现的黑影是湖神，却不想是之前曾交手过的两个女鬼。

怨女走出石殿，阴恻恻地盯着薄薰：“你这丑丫头倒是有几分本事。”

另一个女鬼姗姗飘来，她只看了薄薰一眼，随后就将视线转到地上躺着的寒淡二人身上。

“啧啧，好歹是几百年修为的妖怪，怎么如此不堪一击？”怨女讥讽笑着，一边说一边问那女鬼，“金灵，他俩都没用了，你说就凭我们，能拦住这丑丫头吗？”

金灵淡然回头，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面容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她正是百年前惨死在庙殿之外的那名女将，也是最开始对池鸢几人出手的鬼魅领头人。

“湖神大人有令，不必阻拦，直接带他们过去。”

怨女讶然失声：“什么？！湖神大人要见他们？”怨女手指向薄薰，情绪激动，“就算要见，为何湖神大人独与你传话，却不告之我？”

金灵一脸淡然：“你性子这般急，告诉你，你只会冲出去和他们打，要想不受罚就不要多问，将人都带进来。”

怨女一阵哑然，金灵比她修为低，可不知为何，她却惧怕金灵身上那股血煞之气，大概是她身前杀敌太多，即便沦为鬼修，也依然不减其锋芒。

“……那边两个也要带进来吗？”怨女指了指地上的寒淡和雨时。

金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移，直接越过薄薰，来到池鸢身前。

“湖神大人有令，让我来请三位见面一叙。”

“请我们进去，该不会是想瓮中捉鳖吧？”薄薰气恼金灵的无视，气哼哼地跑过来质问她。

可金灵像是没听见，只在意池鸢的态度：“姑娘，你意下如何？”甚至都未曾看一眼她身边的云兮慕。

“之前的事都算是考验么？”池鸢微微笑问。

金灵身形一僵，垂首道：“不敢揣测湖神大人的意思，我只是传话人，姑娘只管给我答复，去或是不去。”

池鸢敛了笑，目光微沉：“若我不去，会如何？”

金灵面色一诧：“姑娘自有选择的权利，后果如何只有问过湖神大人才知。但我想告诉姑娘，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被湖神大人主动召见的人。”

薄薰小心翼翼地攀上池鸢的胳膊，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主人去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总是要去见一见的嘛……而且，我也很好奇，阿芷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池鸢收起剑，低眉颔首：“既如此，那就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