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47章 梦泽萧萧（27）

靠近雾泽，水深愈发变浅，茂密的水生草将水底铺出一片嫩绿，湖波荡漾着天幕的蓝，放眼望去，烟波袅袅，如坠仙人画卷。

云兮慕站在船首，轻轻拨动竹竿，竹竿之下，一圈圈游鱼，时而分散时而相聚，争相簇拥着跳出水面，去够他衣摆下，流溢下来的星点灵光。

“主人，鱼烤好了，可香了，您闻闻！”薄薰将烤得焦黄的小灵鱼送到池鸢面前。

这灵鱼是雾泽特有的产物，个头很小肉也不多，吃下去能补充的灵气几乎忽略不计，但胜在味道绝佳，无需繁琐调味，只需撒上几粒粗盐就香得令人食指大动。

灵鱼甫一烤好，香气就勾来几只藏匿在芦苇丛里的小妖，它们潜入水底，黑灰色的身体变得和水一样透明。

薄薰扫了一眼，继续讨好地向池鸢献上灵鱼：“主人，您就尝一尝嘛，这几日您都没进食，这灵鱼不算凡间浊物，就算只吃一口也行啊……”

最后一个啊字被薄薰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池鸢就着她伸来的手，一口将灵鱼从芦根咬下，慢慢含进嘴里吃下。

池鸢吃饭从不会这么急，薄薰震惊了一小儿，眨巴地眼看着她吃灵鱼，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主人，好吃吗？这灵鱼？”

池鸢吃的很认真，吃完之后还舔了舔唇角，“嗯，还不错，你的手艺见涨啊。”

薄薰又被惊住，因为池鸢破天荒地夸赞了自己，她微微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池鸢：“主、主人，您怎么了？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吗？”

湖风恬静，卷着几瓣桃花无声坠落在池鸢的衣摆，云兮慕侧头看向她，幽暗的眸色较人看不出其中任何情绪波动。

池鸢靠在船舷，微微眯起眼：“高兴的事？暂时没有。”

“那主人……”薄薰唇角嗫嚅，细细观察池鸢的脸色，不断揣摩她的心思，“您……”

话未说完，池鸢突然捏住她的手，薄薰怔了怔，扭头一看，船舷边，不知何时探出几只黑灰色的爪子，爪子一点点挪动，慢慢将头探出水面，刺目阳光下，那颗生满骨刺和鱼鳞的脑袋显得颇为惊悚。

是几只修为很低的鱼妖，它们被烤灵鱼的香气吸引而来，但它们没有恶意，只是伸着脑袋巴巴地瞅着炉上的烤鱼。

这些鱼妖时常出没在靠近雾泽的这片湖泊，虽说相貌丑陋但性情温和，从不主动伤人，然而，却因这丑陋相貌，迷失在雾泽里的人经常会被它们吓到。

“小东西，本姑娘还没吃呢，倒让你们给惦记上了！”

薄薰拿起蒲扇对着船舷上的几只爪子轻轻拍了拍，她这几下力量很轻，对这些小鱼妖而言不痛不痒。

小鱼妖被这么一吓，纷纷钻进水底，身体再次随着水流变成透明，偶尔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瞳光一闪而过。

薄薰觑了几眼，手指一动，几条烤灵鱼就飞向了湖面，“本姑娘今日高兴，赏你们几条。”

噗噗几声，灵鱼还没沾上湖水，就被几双透明的爪子扑食一空，许是僧多粥少，水底咕噜咕噜地闹了一阵，许久才平静下来。

忽地，一道极为轻灵的长鸣声从天幕传来，池鸢和薄薰同时抬头，只见碧蓝天穹，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白鹤，白鹤盘旋在小船上空，头颅低垂，正对着船首撑竿的云兮慕清唳啼叫。

云兮慕淡淡抬眸，衣袖上桃花慢慢浮起，组成几个零散不成型的符字，看完那些字，云兮慕眼瞳动了动，随之一拂袖，桃花散去，一点金光自他手心飞出，冲上头顶的白鹤隐没在它身体中。

白鹤身形一顿，接着振翅仰首，对着长空发出一声清越响亮的鸣叫，鸣叫穿透云雾传出很远很远。

几片白羽簌簌飘落，白鹤双爪一勾，整个身子顿如离弦之箭，消失在云端之上。

“不会又出事了吧？”池鸢走到云兮慕身边。

云兮慕闻声而笑：“并非如此，这次是一条喜讯，濯雪突破一层小境界，已经能独自掌控聚灵阵的运作了。”

池鸢点点头：“那还真是一个好消息。”

云兮慕抿起唇，眸光清然略含一丝狡黠：“小池鸢这是担心我又要走么？”

池鸢心下错愕，不自觉地退后一小步：“没有呀，只是问问而已……你若真有事可以不必顾及我，我一个人也能去雾泽的。”

云兮慕微垂眼，看着离远一步的池鸢，一声轻叹无声无息的消弭在唇齿间：“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怎能放心你一人前去？现在，即便有再要紧的事，也不及你万分之一的重要。”

云兮慕一边说一边向池鸢靠近，弥补回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太要紧的事。”

池鸢看着云兮慕靠过来，想退后却又止住，此刻他的眼神过于迫人，她才看去一眼就心神不定，于是赶忙转移话题。

“刚刚，那只白鹤是你们云家的传讯灵鸟？”

池鸢这点小伎俩岂能瞒过云兮慕，他轻轻笑了笑，回了声是。

“我记得之前寻云家人用的都是仓离鸟……哦，我明白了，你们云家弟子之间的传讯，用的是仓离鸟，而你这个云家家主则是白鹤，可对？”池鸢指着云兮慕，眉眼笑得俏皮明媚。

云兮慕眼眸一眨，恍了恍神，随即伸出手，与池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是，但白鹤我并不常用。”

双指相贴的瞬间，池鸢如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手，之后的声音也压不住地轻颤：“为、为何？”

云兮慕目光在池鸢脸上扫了扫，见她一再躲避自己的视线，眼底闪出一抹淡笑：“因为太过引人注目。”

说话间，小船顺着水流慢慢向南行，几缕薄雾迎面扑来，接着像是穿过一层结界，一股充盈的灵气直冲面门，池鸢惊然转身，此时此刻只有对眼前奇景的震撼，哪还有顾得上内心的那丝隐动。

湖水轻灵，荡漾着一层清透的薄烟，一簇簇如血一样艳丽的花蔓延在湖面，一丛丛一片片，将湖水分割成一块块琉璃水镜。

船到此处，没有水波的流动慢慢停了下来，几只彩色蝴蝶从身后飞来，绕过正在吃灵鱼的薄薰，穿过池鸢的衣袍，缠在云兮慕的身边飞舞。

不远处，一只身携七彩灵光的麋鹿正在花丛里觅食，像是察觉什么，抬头往池鸢这边看来。

哗啦一下，一大片水鸟从不远处的竹林中飞出，它们盘绕在竹林之上，密集的鸟群最终聚成一个鲲鹏的形状。

鲲鹏在半空不断浮跃，直到飞出竹林范围，一头扎进湖水里，化作万千白色光点消失。

看到这一幕，薄薰吃了一半的灵鱼直接从嘴角滑落，她缓缓站起身，看着星光化成的灵气如风一般吹来。

可当她伸出手想要去捕捉时，却只摸到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甚至里面的灵气都很淡，远不如它们化作水鸟时扑动的灵气之盛。

“这……这些都是什么？”

话未说完，那只在花丛里觅食的麋鹿似受惊了一般，前蹄一跃，踩着云雾腾空而起，逃离的方向正是池鸢这边。

薄薰见状，即刻施法，展开一道光幕将小船包裹，却不妨，那麋鹿直接穿透光幕，随后像之前的水鸟一样，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不带半丝灵气波动。

薄薰惊呆在原地，愣愣地伸手摸着那些散开的碎光。

“这些都只是幻象。”云兮慕淡然开口。

“幻象？”池鸢不解，她以内力催动小船前行，来到麋鹿曾停留的那一片花丛，看着手里鲜嫩明媚的花苞，池鸢心底更加疑惑，花是真实存在的，唯独那些带着灵光的动物只是幻象。

“这是千万年前栖息在这里的灵兽残影，它们已经消亡许久，或因这里独特的地脉灵气，才会造成如此奇景。”

池鸢手指一动，缠绕在云兮慕衣袖上的蝴蝶被吸到了她手中，蝴蝶不是幻象，但这些也只是很普通的蝴蝶，不是幻象中的奇特灵物。

池鸢继续以内力催动小船前行，红如血的花丛像是没有边际，蜿蜒在水面上，单独给他们开辟了一条水道。而在花丛的深处，陆续有大大小小的陆地出现，其中诸如仙鹤、麋鹿之物时常出没，更有蛟龙、灵龟从水底探出，与小船荡开的水浪并排前行。

但这些终究是幻象，以雾泽的灵气浓度还不足以支撑这些灵兽的存活。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湖面的水雾也再次汇聚，阻隔视野，让灵识也难以探寻太远。

暮色下的血色之花红得更艳，明明没有夕光渲染，那些花瓣却闪动着七彩霞光，似活了一般轻轻晃动，仿佛在向船上几人招手。

“主人，您快看！”薄薰伸手指向一处湖岸。

池鸢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灰衣男人正蹲在湖岸边饮水，听见薄薰的呼叫声，他抬起头，看到小船上的人，不由露出惊诧神情。

男人是寻常的江湖人打扮，不知为何，他的衣服显得有些破旧，像是几块残布拼凑，最长的一块直拖到脚踝。

见池鸢将船靠过来，男人赶忙往岸上爬，挂在腰间缺了剑的剑鞘被拖得咔咔作响。

“喂，你跑什么？见鬼了？”薄薰跳下船，一把将男子的长袖拽住，但在拽住的那一刻，她眼瞳一缩，看男人的眼神露出几分探究。

“别…别抓我……别吃我……我不好吃……饶命……姑娘饶命……”男人在薄薰手里胡乱挣扎，越是挣扎，被薄薰拽住的那截衣袖就越是拉长。

迫不得已，薄薰只能按住他的肩，“别跑了，我不吃你。”

男人虽是不信，但在薄薰的压制下也跑不了，只能壮起胆子回头瞧她，可一瞧清她的模样，身体就抖个不停。

“你抖什么？”

男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哆嗦道：“……你、你你你是妖怪，你是妖怪……你要吃人……你要吃人！”

妖怪两个字让薄薰的眼瞳瞬间紧竖，“区区一个凡人残魂，居然能看出我的真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正如薄薰所言，眼前男人并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凡人残魂，这一点在池鸢看到他的那一刻也发现了。

池鸢走下船，来到男人跟前，男人神色慌张，看到池鸢过来的刹那，眼里闪过一丝迷惑，“……你、你你你是人，你怎么是人？这里怎么会有活人？！”

“问你话呢，快说！”薄薰掐住男人的下颌，强制他转回头。

“……姑娘饶命，我、我能闻到你的气味……这里的妖很多……闻得久了……就知道一些……”男人抖着手，身下垂着的几块破布在抖动中，露出一团黑漆漆的雾，他的双足已经消散，看来是个死了很久的人。

“放开他。”池鸢命令道。

薄薰松开男人，男人一得救就立刻想跑，但被薄薰踩住衣摆死死钉在脚下。

“再跑，我就一口吃了你！”

“……是是……我、我不跑了……不跑了……”男人抱住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别故意吓他。”池鸢嗔怪地点了点薄薰的头，转身对地上的男人道：“你且起来说话。”

男人身体一僵，试探地抬头看向池鸢，“你……你是活人！你是活人……”男人越说越兴奋，兀自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池鸢，而后，又去瞧还在船上的云兮慕。

池鸢沉声询问：“你刚才说，这里不会有活人存在是什么意思？”

男人转回头，无神的眼睛在池鸢身上细细探究：“就、就我那话里的意思，这里是地狱，自然不会有活人。”

“地狱？”池鸢看向周围的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暮色下，这些花的花瓣像被溶解了般，随风坠落铺在水面，正如那流淌的血一样向周围蔓延。

“对！就是地狱！这地狱一到夜里就会出现各种食人妖怪……姑娘，你是活人，我劝你还是快些走吧，它们最爱吃活人血肉，就是变成鬼也一样被抓去的！”

男人越说越怕，身上破布无风自动，黑漆漆的烟雾从他下半身飘出，随着天色变暗，他原本普通的眼睛，迅速变黑吞噬掉周遭的眼白，形成一对空洞洞的窟窿对着池鸢。

“食人妖怪么？那我倒是要会了会，你既怕它们，那就跟着我，我保证你的安全，相对的你要告诉我这里都有什么东西。”

男人僵硬地动了动脑袋，入夜的身体像是换了个人不如白日那么灵活，就连思考的速度也变慢了，好一会他才回答池鸢的话。

“好……跟着姑娘……安全……我说……”

池鸢让薄薰带着他一起回到小船上，两人前脚刚上去，身后的那一片陆地迅速化为一滩软泥，犹如塌缩一般，不断深陷，血色花瓣纷纷扬扬向外逃窜，但还是逃不过被中心黑洞吞噬的命运。

“这是什么？”就是薄薰都看不出那黑洞里的怪物真身。

只是几息时间，身后一片陆地就不见了，毫无气息可追踪，池鸢寻探几眼，施术结印，对着黑洞消失的水面打去。

噗的一声，银光飞溅在水中，被墨黑的湖水反扑吞噬，不留半丝痕迹。

见状，池鸢直接祭出灵兮剑，剑光一出，藏匿在雾气中的妖物瞬间无可遁形。

星光随剑气铺散，将湖面照得粼粼透亮，只见原本消失的陆地位置，出现了一头巨大的水怪，之前有雾气阻隔，什么都看不清，雾气一散，才见那不断吞噬东西的黑洞，原来是水怪的一个鼻孔。

这水怪身体出奇的大，足足有之前陆地的两倍，它有着像鳄鱼一样的坚硬皮肤，背脊上还有像鲨鱼一样的尖刺，最前端的头颅，一对鼻孔比人的脑袋还大，更奇特的是它有六只眼睛，一半眼睛呈暗红，一半眼睛呈暗绿，暗红的那边，正端端打量着船上的人。

“……这是鳄龙？”池鸢认出了它，古籍中凡人将鳄鱼作鳄龙，但寻常的鳄鱼根本不能算是鳄龙，真正的鳄龙体长约有数十丈，六眼十足，眼前这只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像得十之七八。

“主人，鳄龙是什么？鳄鱼吗？”薄薰和云兮慕生在凡界，所见之物有限不知道也很正常。

这鳄龙池鸢曾在书中看到过，因此没一眼认出，可这东西在灵界常见凡间几乎绝迹，怎的云梦泽深处会出现？

池鸢转过头，对上云兮慕探究的目光：“算是鳄鱼的祖宗，这东西和龙一样能腾云驾雾，亦能吞食天地万物，但……眼前这只，与我所知的还有些出入，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鳄龙。”

“原来如此。”薄薰抬起手，荧光飞去，瞬化无数藤蔓将水里的东西缠住，一点点地拉出水面。

“这家伙好沉呐！”薄薰哀怨一声，施术的手颤了几颤，紧接着她深呼一口气，猛地一拽，哗啦一声巨响，水里的家伙被藤蔓倒悬在半空定住。

离开水面，见得它的真身，正如池鸢所料，它极可能是书中描写的鳄龙，但因此地灵气不足，最终蜕化成如此模样。

“主人，怎么处置它？”

“鳄龙性情温顺，不必管它。”

“不管吗？”薄薰歪头打量，那小鳄龙被她用藤蔓绑着，还真就一下也不挣扎，只眨巴着六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薄薰。

“好吧好吧，不管就不管。”薄薰手一落，藤蔓消去，小鳄龙沉沉入水，击起的水浪一下把小船推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