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46章 梦泽萧萧（26）

湖泽上的雾变大了，将原本亮起来的天幕又拽进了一片沉沉的霭色当中。

莲丛深处有一块巴掌大的陆地，这里堆积着许多被水流冲来的石头，时间一久便堆出这么一小片地方。

寒淡引着池鸢他们将船停靠在这里，并告知，每当云梦泽起雾，栖息在雾泽里的诸多妖物皆会出来觅食，并且，每当起雾，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妖物，力量会成倍的增加。

薄薰不信：“真的吗？那你来与我比划比划，看看你小子修为到底增了多少！”

寒淡抬起头，看向岸上的薄薰，原本的黑瞳，不知是因为雾气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慢慢转为了淡青色。

“地仙大人，你当真的要与我比吗？”寒淡踩着莲叶上岸，轻薄的丝质衣袍被风吹出湖波一样的涟漪。

薄薰眉头一皱，走过去，戳了戳寒淡背上的莲花，“怎么，你小子怕了？”

寒淡唇角微动，话还没说出口，又听薄薰道：“算了，你都中毒了，还有湖神的诅咒，就算修为翻倍，怎么看也是我比较占便宜。”

“地仙……”见薄薰目光骤冷，寒淡立刻改口，“姑娘言重了，只是寻常比试，又不是生死局，姑娘既是好奇，我便展示给姑娘看。”

寒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薄薰哪有不应之理，当即就跟着寒淡下了湖，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准备比斗。

雾气从寒淡衣摆下穿行，他赤足踩在几片碧叶上，手一抬，扎在莲丛深处的那株硕大青莲便出现在他身前。

寒淡手指微微翻转，青莲跟着他的节奏颤动着花瓣，根茎被一股淡青色的光包裹，忽地，一朵透明的莲花从青莲蕊心飞出，落在寒淡的掌心。

“薄薰……姑娘，我可以先出手么？”

薄薰背着手站在十步开外的水面，对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寒淡点点头，眉梢处两朵细小的莲花突然扎进他皮肤，变作妖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他耳畔。

忽而，他眸光一闪，掌心那朵透明莲花瞬时绽放出金红色的辉光，紧接着，自他足下荡起一圈圈水浪，水浪推至薄薰跟前，立刻变出万千莲花，莲花接连破水而出，飞旋的莲瓣锋利如刀刃，裹着阴冷的寒雾袭向薄薰。

薄薰背着双手站立，水蓝色的衣裙无风自动，却在莲瓣飞来的那一瞬，迅速生出一根根鲜红带刺的藤蔓。

飞出的莲瓣尽数被藤蔓拦截，并且以更快速度向周围生出的莲花覆盖。

寒淡微微动唇，手指翻动间，整片湖水开始疯狂涌动，噗噗噗，一道道水浪从水底冲出，将藤蔓的覆盖网穿透得支离破碎。

“呀，倒真是有些厉害呢！”薄薰手指一弹，一道荧光似飞星坠落，直冲寒淡的面门。

察觉光点里蕴藏的威力，寒淡单手掐诀，朝光点掷出透明莲花。莲花与荧光相接刹那，湖面涌起滔天巨浪，巨浪喷涌着在两人中间炸开，化作一场霰雪洒落。

莲花遇雪萎靡，不消片刻就枯萎了一大片，寒淡从手臂上摘下一朵莲花，对其微微吐息，莲花落水，周围莲花瞬间重焕新生。

看到这一幕，薄薰微微咋舌，不吝赞道：“厉害呀小子，没想到这瘴雾真能让你修为大涨，可同为妖，这雾对我为何毫无作用？”

“因为姑娘非湖泽而生，自然不受湖泽秩序所扰。”

“嗯，大概如此吧。”薄薰飞到寒淡面前，拍着他的肩道：“今日就打到这里，可不能让你小子旧毒复发了。”

寒淡眉尾扬了扬，眼里妖异的光慢慢淡去，“多谢姑娘体谅。”

湖波一浪浪地冲刷岸上的沙石，雨时趴在一块大黑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瞅着不远处的池鸢，自被拒绝后，他就不敢去找池鸢搭话，明明他不是这样胆怯的妖，却在这一刻生了胆怯之心。

雨时看了一阵，又扭头去看坐在船舱里喝茶的云兮慕，前些时日雾泽深处灵气波动的时候，他就遇到了他，那时他在水里游，而云兮慕在天上飞，他看不出他的修为，与湖神外显的威压不同，云兮慕的气息是内敛的深不可测。

忽然，雨时脖颈上的蛇鳞一片片竖了起来，一股带着寒山雨雾的风贴着他背脊拂过，雨时立刻错开眼，不敢再放肆打量云兮慕。

等他自我调息好，再抬头去偷瞧池鸢的时候，却一下与池鸢扫来的视线对上。

一时间雨时不敢动，连眨眼都不敢，有些呆傻地望着池鸢。

见他如此，池鸢走到他身前的大黑石上，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你一直看我作甚？是因为我拒绝你，所以你在不满？”

雨时一下错愕，赶忙解释：“池姑娘误会了，我没有对你不满。”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雨时暗红的竖瞳微微收缩，里面池鸢的倒影泛出几道水波纹，“……我以为池姑娘讨厌我，不想与我说话……所以我就保持距离，尽量不在你面前出现。”

“讨厌？”池鸢失笑道：“只见过一面的妖哪来的讨厌？”

“姑娘不讨厌我吗？太好了，只要池姑娘不讨厌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雨时激动地爬上黑石，一条粗壮的黑色尾巴轻轻拍打着湖面，其上鳞片如一块块黑玛瑙莹润透亮。

池鸢目光渐渐被他尾巴吸引住：“我本就不讨厌你，更不会要你做什么。”

“可我想为池姑娘做点什么。”雨时左右看了看，顺手摘来一朵莲蓬送至池鸢面前，“池姑娘饿不饿？这莲子为寒淡精气所化，吃了不但可以饱腹，还有益修行。”

这莲蓬刚被摘下，在远处同薄薰说话的寒淡就有所察觉，稍稍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池鸢看着雨时递来的莲蓬，根茎已经被折断，断口处散着微弱的绿色灵光。

“我没灵根，这灵气与我无用，更不会增加任何修为。”

雨时目光一怔，心头讶然：“可池姑娘给我的感觉，就与那位仙长一样，不过，便是没有灵根，吃下这莲子也对身体有诸多益处，池姑娘若信得过我，可以一试。”

“好，那我就试试。”池鸢心下无奈，不想拂了雨时的好意，伸手接过。

这莲子乃是寒淡三百年精气所化，周围一大片莲花独独只出三朵，如此珍贵之物让她这个没有灵根的人吃掉，属实有些暴殄天物。

池鸢剥了一颗莲子服下，入口瞬间，一股充斥草木之气的精纯灵力顺着喉咙沁入肺腑，仿佛所有忧绪一扫而空，神思变得格外宁静，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雨时密切关注池鸢吃下去的变化，见她面色如常，身上也没有明显变化，不由追问：“池姑娘，感觉如何？”

池鸢微微垂眼，叹声道：“有受益但不多，这东西还是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池鸢将莲蓬推回，雨时却没有接，“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池姑娘还是留下，等到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也好。”池鸢将莲蓬收入袖中，视线余光瞥见雨时兴奋拍动的尾巴，突然问他：“昨日那场雷雨，是你在渡劫吗？”

一瞬，风突然静了，浪涌无声地拍打湖岸，被湖水推着微微摇曳的小船也跟着停了下来。

池鸢转头看向被竹帘掩住的船舱，隐隐的可见里面云兮慕端坐的身影，浅云色的下摆无风而动，一条挂着长长珠窜丝穗的圆形玉佩，闪出淡淡的幽蓝的光。

雨时随池鸢目光看去一眼，颔首道：“对，昨日就是我在渡劫。”

“渡的什么劫？”池鸢转回头。

雨时偏过脸，清了清嗓音：“咳…就不小心，引动了地底的灵气，被天道察觉……遭来雷劫。”

还真被云兮慕说中了，池鸢思索片刻，又问：“以你现在的修为，除非到了生死攸关，没必要去铤而走险。”

“池姑娘说的对，我确实不该去铤而走险。”

雨时笑着点头，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卷曲着垂在胸口，因为他笑时的震动，一颗颗小水珠从发缝之间跳出，争先恐后地从胸前一路滑到腰腹下方。

雨时腰腹扭动几下，下半身的蛇鳞流转出神秘的华光，“但我有不得不去试的理由，所以只能那样做了。”

“那你成功了吗？”

“嗯……”雨时垂下头，无奈长叹，“没有。”

“你能变作人形吗？”池鸢突然转了话题。

“啊？可、可以啊……”雨时忙不迭地回答，“等我一下。”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等再冒出头，他身上就多了一件黑色的衣袍。

雨时有些不太熟练地踩着水走上岸，对上池鸢的目光，脸一下涨得通红，“……我、我我很少化作人形，也很少离水上岸，因此走路可能不太稳当……”

何止不太稳当，雨时走路的模样和蛇没有任何区别，一个男子走路左右扭动着腰肢，姿势虽是妩媚女气，但从整体看去并不觉违和，也许是他过于宽阔的胸膛和俊朗的容貌，能让人忽略这些吧。

池鸢眯着眼睛看着雨时走路，看了一阵，见他耐不住自己的视线停下，竟还吩咐他多走几步。

“别停下，既是不熟练，那就多练习。”

“好、好……”雨时也极为听话，忍着怪异和不适感，在池鸢灼热的视线下，来回地走动。

这会，薄薰和寒淡回来了，当薄薰看到雨时走路的姿势，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喂喂喂，你小子会不会走路啊？怎么走起来跟蛇一样扭动？欸，不对，你就是蛇，不行，我要笑死了……”

寒淡神色倒是淡然，他将被雨时折断的那支根茎修补好，安静坐在大青莲上，闭目静修。

被嘲笑的雨时完全不为所动，他只在乎池鸢的想法，只要池鸢不嘲笑他，别的都好说。

时间在这笑闹中悄悄流走，大概一个时辰后，湖泽上的雾终是散了，小船再次启程，沿着日光洒落的轨迹一路南行。

雨时一路相送，直送到莲丛的边缘才停下，满眼不舍地看着池鸢的身影越来越远。

“你若真的不舍，何不一路护送他们到雾泽深处？”湖底涌出一朵水花，接着一株硕大的青莲冒出头，载着寒淡出现。

雨时拨了拨胸前的湿发，姿势慵懒地靠躺在湖水中，“我愿意，那位仙长可不愿，我感觉在多待一会，以后这云梦泽可能会少了我这条蛇。”

寒淡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雨时一眼：“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一直顶风作案。”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位仙长的灵识可是一直锁定在我身上的，若不是有池姑娘在，他早就动手了。”

寒淡抬了抬手，一株莲花从水里钻出，轻轻拍了拍雨时的头，“我觉得不会，那位仙长修为高深，怎会与你一般见识。”

寒淡顿了顿，又道：“对了，昨日雷劫，你可有受伤？”

雨时坐起身，双腿慢慢化作粗壮的蛇尾，“只能说很惊险，差点就让天道老儿劈中，还好雾泽里的那位出手，不然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那位大人……”寒淡神色终于有了起伏，一对墨黑的眼紧紧盯着雨时，“他为何会为你出手？”

雨时游到寒淡身边，拍了拍他座下的莲叶，“我要知道就好了，不过我感觉这事可能和那位仙长沾点关系。昨日渡劫，那位仙长还有池姑娘他们正好路过，还差点被卷入我的雷劫当中，可惜我被天道锁定，不然也能探出灵识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寒淡垂了垂眸，若有所思：“能收地仙当灵宠的凡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她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

雨时得意洋洋的道：“不寻常就对了，她可是我看中的人，如果真的简单，又岂能被我看上？”

寒淡瞥了雨时一眼，向来冷淡的眼色中竟露出一丝讥讽之意。

雨时当即炸鳞，蛇尾绕着青莲攀爬而上，“寒淡，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不说题外话，且说说你身上的毒如何了？可被地脉灵气压住？”

雨时神色一顿，抬起右手，示意雨时自己看。

雨时的手臂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长线，它游走在他的皮肉之下，时而紧绷时而松弛，这条黑线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将雨时的手指染得青黑一片。

“雾泽里的毒越来越浓了，我们必须赶在月圆之前到蒲川，寻湖神讨解药。”

寒淡长眉蹙起，轻轻摇头：“没用的，湖神一年只给一次，多了，求她也无用。”说着，他伸指探向雨时手臂上的黑线，“这还是怪你，胡乱碰什么禁制，毒素加重了不说，还耗费了大半修为。”

雨时挥开寒淡的手，气愤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你修为低，抵不住毒素侵蚀，再这样拖下去你会被活活耗死的！”

寒淡眸色震动，有些惊诧地望着雨时：“……你，何必如此……”

“怎的何必如此？我们是挚友，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们肝胆相照，说好的一起修炼一起解毒，你不能抛下我先走！”

寒淡双手微蜷，淡淡的指痕显露在青色的莲瓣上，“雾泽毒素变浓，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什么？”

“雾泽里的那位，情况怕是也不好了，这些毒雾都是从它身体里渗出的，既是毒，也是我们求而不得的灵气。”

雨时愣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声：“我也察觉到了，但是没办法，只有加紧修炼，只要能压制住毒素，别的什么都好说。”

“嗯。”寒淡抬起眼，正要说什么，忽然他腿上的黑色花纹亮了起来，几条细长的花环缠绕着结出一朵冒着黑气的花，形状像是一朵变异的蒲公英。

见此，两人心神一震，互相对视，雨时道：“不好，湖神怎么在这时候召见？莫非雾泽那位当真出事了？”

寒淡摇摇头：“不知，且去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