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彻底亮,这个季节的太阳总是起的很晚。屋内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线偏暗但并不让人难受。
林寺靠在窗边,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捏着铅笔,正细细描摹昨天没有画完的画。
纸上是昨天街边的场景,冒着热气的烤红薯,路边孤单的老树,还有并肩行走的三道人影。
她一点点慢慢完善画里的细节,偶尔微微蹙眉,思考下一步画哪里,整个人全然沉浸在画里,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帕洛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林寺认真的样子,就没有出声打扰。他放轻脚步,本来想吓一下林寺,但还是被林寺发现了。
他端出一盘毫无卖相的早点——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一小碟果酱,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丑出天际的早餐。)
他轻轻把餐盘搁在桌边空余的位置,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林寺没抬头,笔尖的动作却停下了,她微微侧过脑袋眯着眼睛朝帕洛斯笑了一下。
帕洛斯微微颔首,像她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沙发落座。
软垫陷下去一小块,他拿过手机,黑屏上短暂的倒映出他的脸。
解锁屏幕,随后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来回敲击,屏幕页面停留在某江的小说写作界面。
林寺的手机突然短暂的响了一下,她放下画布拿起一旁的手机。
“诶,暗影使者大人居然还在更新”林寺小声呢喃,然后悄悄向旁边望去,刚好看到帕洛斯若无其事的放手机。
os:呵呵。奥斯卡影帝来的吧。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种细碎的声音交错。一边是林寺作画的声音,另一边是手机键盘短促的敲击声。
窗边偶尔会飞过去几只鸟,也认不出品种,这个天还一直飞,真是不怕冷。
太阳的位置慢慢的变了,时间从指尖穿梭,一下就溜没影了。
林寺画累了,才伸手拿起吐司慢慢啃几口,牛奶已经快彻底冷掉了,喝着不烫不冷,还挺舒服。
她时不时抬眼瞥一眼沙发上的帕洛斯,看他垂着眼专注码字,这个侧脸。绝了。她没有出声打扰,低头继续完善自己的画稿。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无声的溜走了。等林寺彻底把整张画稿收起来,将画具一一收好,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收拾好了?”帕洛斯退出写作页面,把手机锁屏放在沙发上。
“嗯,画完了。”林寺把画稿小心夹进画册,“去江边吗?”
“走,”看见林寺穿的薄外套,帕洛斯没忍住开口提醒“换这个厚外套吧,江边风很大。”帕洛斯起身,伸手拿起挂在玄关的两件外套。
城郊的江边离小镇有一小段路,越靠近江岸,风便愈发明显,凛冽的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发凉。
风很会钻空子,一直往人脖子里钻,惹的林寺一直往大衣里面缩。
宽阔的江面泛着灰蓝色,江水缓缓流动,远处对岸光秃秃的树木枝干交错,寥寥几个路人沿着江堤散步,那些人里,有几个人是和我们一样的呢?至少有一对是和我们差不多的吧。
江岸边铺着平整的石板路,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就像那种散步的中年夫妻。江风撩动林寺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
沉默走了一小段,还是林寺先开口,目光望向滔滔奔流的江水。
“说实话,考完试我心里也没有多轻松。”她声音被风吹得轻轻发飘,“很多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家里的事,明明我已经躲起来了,可总觉得那些事情没有真正结束,不知道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帕洛斯转头看着她的侧颜,没有急着安慰,任由江风吹乱头发:“换做是谁,都没办法彻底放宽心吧。不是躲起来就代表全部消失,心里留疙瘩很正常,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释怀。”
林寺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石子顺着石板滚出去很远很远:“我总是会很害怕很焦虑,怕之后又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重新面对那个吵闹的家。在这里待的越舒服,我就越会忍不住害怕,怕这份安稳只是短暂借来的。”
寄居在帕洛斯家中的日子太过温暖,反而让她心底生出不真实感,一切都像是做梦,她很怕这场梦醒过来,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一直做梦也好。
帕洛斯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停下,他看向江面:“没有人可以永远替你隔绝所有麻烦,但至少现在,你不必提前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折磨自己。当下的安稳不是借来的,是你实实在在度过的每一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一如既往的温柔,还带着一点大人的通透:“未来会遇到什么谁都说不准,但你不用一个人硬扛。至少现在有我,你旁边的人是我。”
林寺听见这句话,心口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江风把帕洛斯的围巾边角吹得微微晃动,日光落在他眼底。
“那你呢,”林寺换了话题,轻声问道,“你写小说的时候,会把现实里发生的事写进故事里面吗?”
帕洛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原因,轻咳一声:“偶尔会摘取一点现实中的碎片吧,但大多都是想象出来的。现实可比小说要复杂得多,小说可以随心所欲安排结局,现实却不行。”
“那你会希望现实也像故事一样吗?所有为难的事情,都能顺理成章迎来好结局。”
“我的话,会抱有期待吧,但不会把希望全部放在这上面。”帕洛斯缓缓说道,“故事是用来寄托念想的,真正的生活,是要一步一步慢慢熬过去。”
江浪一层层拍打岸边,传来沉闷的水声。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展翅飞向远方。
林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结,好像随着这一番谈心消散了一些。
“和你说话,心里舒服了很多。”林寺弯起嘴角。
帕洛斯望向她,眉眼弯弯:“以后也都是这样,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用全部憋在心里。”
两人没有立刻折返,而是继续沿着江堤闲逛。江风打在身上很冷,但是身旁有人同行,倒也不那么难熬了。
偶尔看见江滩上散落的鹅卵石,林寺还会弯腰挑几颗好看的,揣进外套口袋。
逛到日头开始向西倾斜,天色蒙上一层淡淡的暖橘色,寒意也随之加重。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江边会更冷。”帕洛斯提醒。
林寺点点头,口袋里装着捡来的石头,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却轻了大半。两人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背影被落日拉得长长的,并排落在江边的石板路上。
“话说你捡那些石头干嘛啊”
“艺术总会用到的,你个不懂艺术的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