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微凉的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拂在人行道上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身上。
天刚蒙蒙亮,街巷里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林寺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脚步放得轻轻的。身旁的帕洛斯走得从容,侧脸在浅淡的晨光里柔和了几分,他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林寺的速度,目光时不时扫向前方不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教学楼。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经过这一晚的相处,两人之间多了层心照不宣的默契。越靠近校门,往来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目光随意地扫过路人。帕洛斯偏头低声提醒:“快到学校了,分开走吧,一前一后进教室,免得惹闲话。”
林寺立刻点头,指尖微微蜷了蜷。她本就不想自己的处境被旁人议论,更不愿无端给帕洛斯招来麻烦。两人很自然地拉开距离,帕洛斯率先抬脚走入教学楼,步履闲适,像往常一样走进喧闹的教室。林寺落后十几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深吸一口气,低头跟了上去。
踏入教室的瞬间,往日里总会落在她身上的探究、好奇或是指指点点的视线,今日竟寥寥无几。大家各自忙着放下书包、整理课本、和同桌闲聊,没人刻意关注突然走进来的她。林寺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安稳地拿出早读课本。
没过多久,一道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到帕洛斯桌边,是佩利。少年手里拎着两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塑料袋被捏得微微作响,他大大咧咧地把其中一份推到帕洛斯面前,嗓门洪亮:“帕洛斯!我妈今早做的包子和豆浆,给你带了一份!”
帕洛斯笑着道了谢,随手接过早餐,眉眼间是惯有的温和。佩利挠了挠头,又和旁边的同学打闹起来,教室里依旧是一派寻常的晨间景象,平淡又热闹。
早读结束,课间操的音乐准时响彻整个校园。学生们陆陆续续起身涌向操场,林寺刚站起身,教室后门就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林寺,你跟我出来一下。”
是雷蛰。
林寺心头一沉,脚步顿住。不用多想她也猜得到缘由,必然是昨天彻夜未归,母亲张中秋又联系了老师。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垂着眼,沉默地跟着雷蛰走出教室,往走廊僻静的角落走去。
走廊里风有些大,吹得走廊栏杆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雷蛰靠在栏杆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眉宇间藏着几分疲惫。接连两通来自林寺母亲的电话,字里行间的争执、强硬与疏离,他早已大致拼凑出这个女孩不愿回家的缘由。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回去。目光落在林寺低垂的头顶上,语气放缓,带着师长独有的体谅:“我大概清楚情况了,今天找你,不是逼你回家。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打算的?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问题直白又现实,可林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去哪里?有家不能回,手里空空如也,前路一片茫然。她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始终保持着沉默,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助与茫然。
长久的静默让空气都变得压抑。雷蛰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纸币,轻轻递到林寺面前。
五百块钱,平整地躺在掌心。
林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瞳孔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诚恳:“老师,我不能要,真的不用。”
她的拒绝毫无半分扭捏,不是旁人那种假意推辞、欲拒还迎的姿态,眼神里全是真切的惶恐与不安。她不想再接受任何人无端的接济,尤其还是自己的班主任。
“拿着。”雷蛰的态度却很坚决,手臂维持着递钱的姿势,没有收回,“出门在外身上不能一点钱都没有。”
“可是……”林寺还想推脱。
雷蛰见状,微微板起了脸,摆出了班主任的严肃模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别可是了,你不收,我就只能联系你家长,把事情再深究下去了。”
这话戳中了林寺的软肋。她最怕的就是再和母亲产生纠葛,无奈之下,她咬了咬下唇,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叠钞票。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您,雷老师。”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攥着兜里的五百块钱,林寺走回操场的时候,心情复杂了许多。至少现在,她不再身无分文,不必事事都依赖帕洛斯。可这点钱终究杯水车薪,租酒店长久住下去根本不现实,眼下,她依旧只能暂时寄居在帕洛斯家中。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滑过了整整一周。
这七天里,林寺每晚都住在帕洛斯家。最开始,每天放学走出校门,帕洛斯都会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笑着问她:“今天,还是和我一起住吗?”
那时林寺总会有些局促地点头。久而久之,两人都习惯了这份朝夕相处。到后来,放学铃声落下,帕洛斯收拾好书包,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眉眼弯起,语气亲昵又随意,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又像是归家的同伴:“走吧,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林寺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为了报答帕洛斯的收留,这一周的早餐,全都是林寺主动掏钱买的。每天清晨,和帕洛斯一起出早点,都是她抢着付的款,帕洛斯没有一点儿结账的机会。
帕洛斯每次看着看着林寺抢着结账的样子,都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自己并不缺这点钱,不必这般客气,可他看得明白,抢着结账是林寺如今唯一能表达谢意的方式,是她小心翼翼维系自尊的举动。几番欲言又止后,他最终只是笑着收下,轻声道一句谢谢。
林寺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在帕洛斯身边,她难得地安稳踏实。夜里不再辗转难眠,白天上课也再也没有昏昏欲睡。遇到解不开的难题,身旁总会有人耐心讲解;到了深夜,帕洛斯还会准时提醒她放下笔休息,督促她按时睡觉。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这天晚上,两人照旧伏案写作业。一道理科难题横在纸面,步骤绕来绕去,林寺盯着题目琢磨了许久,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了演算过程,依旧毫无头绪。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帕洛斯,却见对方也微微蹙着眉,摇了摇头:“这道题我也有点卡壳。”
短暂的停顿后,林寺想起了平日里成绩拔尖的学长,拿出手机:“要不……我问问安迷修学长吧?”
帕洛斯没有异议。林寺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安迷修的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没几声,视频便被接通。屏幕亮起的刹那,画面里出现安迷修温和的脸庞,可他看清镜头里的环境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房间的布置、背景里熟悉的摆件,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帕洛斯的住处。安迷修心里微微诧异,却没有多问,很快收敛了神色,端正姿态准备讲解题目。
他拿着习题耐心地一步步梳理思路,讲得细致易懂。讲着讲着,心思细腻的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镜头里主要是林寺的身影,可安静的房间里,时不时会传来身旁人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再抬眼细看,林寺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全然不是在校的模样。
种种细节串联在一起,安迷修心里瞬间充满了疑惑,表情也变得有些懵。好几回话到嘴边,想要开口询问两人的关系与现状,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到了嘴边的问话又悉数压了下去,专心致志把剩余的知识点讲解完毕。
视频通话结束后,安迷修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雷狮。
雷狮听完挑了挑眉,眼底闪过明显的意外。他和帕洛斯相处许久,太了解对方的性子,这般让异性留宿在家中,实在不像是帕洛斯会做的事。
趁着课间,雷狮特意把帕洛斯拉到了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他:“最近你有点不对劲啊。”
帕洛斯眼底笑意微敛,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从容,转头看向雷狮,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居然还把人领回家里住着,这事可新鲜。”
帕洛斯闻言,唇角的笑意浅淡了几分,他抬手随意理了理袖口,姿态依旧松弛,听不出半分慌乱:“不过是顺手帮个忙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帮忙?”雷狮嗤笑一声,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安迷修都跟我说了,大晚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写作业,她还穿着睡衣待在你房间里。帕洛斯,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太清楚帕洛斯的性子,向来处事圆滑,与人相处总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会轻易让旁人踏入自己的私人领地,更别提容许一个女生长期留宿家中。这阵子帕洛斯的反常,明眼人都能瞧出端倪。
帕洛斯垂眸轻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软。“她眼下处境难,没别的地方可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四处漂泊。”他顿了顿,抬眼迎上雷狮的视线,语气认真了些许,“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是吗?”雷狮显然半信半疑,指尖轻点着下巴,“行吧,我不多过问你的私事。但你自己掂量清楚,流言蜚语传起来,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还有,要是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别一个人硬扛。”
撂下这句话,雷狮不再追问,转身迈开步子往教学楼走,黑色的外套衣角在风里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帕洛斯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心底思绪纷乱。他确实没想过别的,只是看着林寺孤苦无依的模样,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下来,那份单纯的帮扶里,好像又悄悄掺进了不一样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