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我牵了她的手
七月底,我们去了澳门。
公事名义很充分:金曜宫和澳门一家中场运营商谈合作,我是家族代表;温衍作为家办负责人随行,负责尽调——这是她坚持写进行程表的,连"旅行"两个字都要包装成"差旅",我算了,认了,反正机票是她订的,头等舱,并排。
阿芒留守 Vegas。出发前一天她拉着我的手,像送女儿上战场:"Ruby,三个嘱咐。第一,别在澳门赌。第二,别在澳门上头条。第三——"
"第三?"
"别把温小姐弄丢了,"她说,"公司离了她,连打印机都不会修。"
事实证明她的三个嘱咐,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澳门给我的第一印象是: Vegas 的表弟,但家里管得严。
没有 Strip 大道那种把电灯泡当太阳用的豪横,娱乐场的金光都收着,像穿金戴玉但坐姿端正的姑娘。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三秒,脱口而出:"这地方的娱乐场,连炫耀都这么有家教。"
"葡京体系中场起家,靠的是熟客经济,不是游客经济。"温衍拖着她的行李箱——里面一半是文件,一半是给我备的药——边走边答,"Vegas 是秀场,这里是生意场。Ruby,你在这里会不适应的。"
"我怎么可能不适应?我生在场子,长在场子。"
半小时后,我在酒店娱乐场里陷入了人生首次文化冲击。没有免费酒水巡游,没有表演,没有吐币机的电子嚎叫,荷官的动作安静得像在教堂。我压低声音问温衍:"他们这里输钱,是不是还得保持礼貌?"
"嘘。"她说,"已经有人看你了。"
确实有人看我。一个巡场的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客气地问我是不是 Ruby 小姐。我警惕起来——刚到澳门我就被认出来了?
"家父当年在您家场子输过钱,"他微笑着说,"输得很高兴。他让我见到沈家人,一定要代为问候。"
我说替我谢谢令尊,然后拽着温衍逃回了酒店房间。关门,深呼吸。
"温衍,这个世界太小了。"
"这个世界不小,Ruby。"她整理着文件,头也不抬,"是旧账的线索都长得差不多。陈树的日记、基金经办人、你二叔的澳门——全在半径五公里内。我只是按密度排了行程。"
我看着她摊开的澳门地图。上面贴满了便签,每条巷子都标着编号,像一张作战图,又像一张藏宝图。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浪漫,是把约会做成项目,把项目做成约会,然后让你分不清自己在哪一层。
"温衍,"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对着天花板说,"我们明天先去哪?大三巴还是官也街?"
"先去氹仔的律师楼。"她说,"贺聿介绍的,经手过恒盛基金当年的几笔旧汇。然后是旧城区一家茶餐厅——基金经办人退休前每周三都去那儿打牌。"
"每周三?"我坐起来。
"每周三。"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柔,"我没告诉你这个细节,是想看看你自己会不会想去。结果你只想到了大三巴和葡挞。"
"……我改。明天先去氹仔,再去茶餐厅,大三巴后天。"
"后天上午你还有个酒店参观。"
"温衍!"
"下午去大三巴。"她把行程表翻过一页,嘴角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我留了一小时。给你拍照。"
氹仔的律师楼拿到了三页旧汇单。温衍当场用随身带的放大镜核对水印,我坐在旁边看她工作。她的侧脸在澳门午后的光里,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文物。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
"Ruby,"她没抬头,"拍一张十美元。"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你呼吸变了。"她说,"举起手机的时候,人会不自觉憋气。你憋了。"
我放下手机,认罚认得心花怒放:"那你收现金还是记账?"
"记账。"她说,"记你账上。你名下已经有一笔'偷看费'的专项科目了,今年以来累计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
"嗯。"她终于抬头,把放大镜收好,眼睛弯弯的,"周一我要做一次减值测试——看看你这项资产还值不值得持有。"
"温衍,"我凑过去,"你尽管测。我只提醒一句:这项资产的历史收益率可琢磨不透,你上次说的,是'疯股'。"
她把三页纸装进文件袋,动作利落,封口,贴上标签:B-17 附件·澳门卷宗·第 4 册。
"B-17 都出到第四册了?"
"嗯。"她说,"每一册的扉页我都留了空白。Ruby,等这本账查完的那一天——"她顿了顿,"我要你在扉页上签字。不是以受益人的身份。"
"以什么身份?"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声音很轻:
"以结案人的身份。这本账从一九九八年写到现在,该有个名字,把它关掉。"
我没说话。窗外是氹仔新区的海,灰蓝色,货轮慢慢过。1998 年,沈崇在这座城市旁边开了家空壳基金;2011 年,我妈的车冲向护栏;2025 年,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一页一页,把那条三十年长的暗线往明处拖。
拖线的这头是温衍。这就够了。
周三傍晚,旧城区的茶餐厅。
我们找到了那个退休的基金经办人。老头七十多,拄拐,一听说"恒盛"两个字,脸上的褶子全部警戒。温衍没提来意,只陪他打了四圈麻将——她不会打,现学的,打得稀烂,输了两千块港币,输得老头直乐。第五圈之前,老头自己开口了:
"恒盛的钱,当年不是我们一家过的。"他摸出一张牌,"每张单都要两个人签。我是明面上的,暗面上那个——"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姓沈。我们都叫他'二哥'。他只出现过两次,两次都戴着帽子。但第二次,他把墨镜落在了我家。"
老头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墨镜盒,推到桌子中间。黑色的墨镜,男士款,镜腿上刻着两个字母:C.S.——沈崇的拼音缩写。
温衍没碰。她先戴上手套,然后从包里取出证物袋,隔着空气看了三秒,才对我说:"Ruby,这个不是证据。镜腿上的刻字可以是任何人后加的。"
"我知道。"我说。
"但它能当敲门砖。"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冷星又亮了,"有了这个,能敲开更多扇门。B-17 从七成,涨到七成了半。"
"才半成?"
"Ruby,"她收好墨镜盒,认真地看着我,"证据这种东西,不是你输钱,可以一把全押的。它是麻将——一圈一圈打,一张一张攒。今天这两千块,值半成,很贵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路过一条老街。夜里的澳门旧区有一种 Vegas 没有的慵懒,大排档的灯,海风的腥甜,邻居在楼下打牌,猫在牌桌上睡觉。我买了两个葡挞,一人一个,站在路边吃。
"温衍。"
"嗯。"
"两千块港币换半成证据,值。"
"嗯。"
"但我算了一下,"我咬了口葡挞,"这趟差,你把我排在周五——周五才是自由行,对不对?"
她没说话,低头吃她的葡挞,糖霜沾在嘴角。
我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
然后我没有收回手,往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夜风从老街那头吹过来,海在很远的后面。我们站在一盏旧路灯底下,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谁都没有先动,像两个人共同持有的一笔头寸,谁都不想先平仓。
"温衍,"我说,"在 Vegas 我不敢。在 Vegas 你是家办负责人,我是家族继承人,每一双眼睛都等着给我们估值。在这里——"
"在这里,"她接上,声音很轻,"我们是两个来查账的旅客。没人认识我们。"
"所以——"
"所以这一笔,"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像两个合伙人签了字,"挂在澳门的账上。回到 Vegas,我们再议。"
"还要再议?!"
"Ruby,"她牵着我往前走,往酒店的方向,往那盏更亮的路灯下,"合同里这叫'试用期'。"
回程的飞机上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我肩上。我看着舷窗外的南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死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有一种感情:恨。恨得精确,恨得有格式,恨得像一份做了十五年的审计报告。
现在报告中间多了一页。标题我还没想好,大概叫:
《非关联方交易,但关联方心动》。
阿芒发来消息:"Ruby!你们上澳门本地新闻了!《金曜宫千金疑与神秘女子同游,举止亲密》,说好的不上头条呢?!"
我回了她一张照片: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配文:
"头条可以上。标题我来定:《疯股持有者,实地考察了澳门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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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牵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