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荒原的硝烟气息慢慢淡了些许。
微凉的晚风穿过营地铁丝网,拂过满地狼藉,也吹散了我心头大半沉甸甸的郁气。和李默短暂的交谈过后,心里那份孤身踏足乱世的茫然,总算被他的一丝安稳轻轻接住。
身后传来车子引擎熄火的声响,灯光刺破黑夜。是陈姐带着外出派送物资的队员,连夜赶回了营地。
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衫沾着风沙,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神色却透着紧绷的凝重。
陈姐快步走来,目光扫过狼藉的诊疗房间、满地废弃的纱布与医疗垃圾,瞬间明白了夜里暴动的惨烈。
“情况怎么样?”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同事们立刻上前,快速复盘夜里的突发状况:“傍晚您走后,西侧居民区突发武装暴动,营地被余**及,库房墙体坍塌,沈医生被困在里面,后来被人救出。夜里大批量流民受伤涌入,重伤、炸伤患者极多,我们全力抢救,还是有部分伤员没能撑过来。”
听到我的遭遇,陈姐立刻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担忧:“知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下意识挺直脊背,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不想让所有人再为我分心。今夜营地损耗巨大,物资紧缺,伤员待观测,所有人都身心俱疲,我这点外伤,实在不值一提。
陈姐却看得仔细,目光落在我后背微僵的动作上,眉头微蹙:“肯定受伤了,快去洗漱处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这里交给我们。”
拗不过她的叮嘱,我只好应声点头。
转身之际,我下意识看了李默一眼。
夜色之下,李默依旧坐在不远的台阶上,默默地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却又稳稳守着这片历经劫难的营地。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眼望来,四目相对。
夜色温柔,眸光清淡,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无声示意我快去休息处理伤口。
心头微暖,我轻轻颔首,转身走向宿舍。
营地宿舍是一栋旧式平房,两人一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椅。今夜同宿舍的队友还在诊疗区帮忙整理物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我一个人。
我反手带上门,卸下满身尘土的外套。
奔波与抢救透支了全部力气,肩背只要稍稍一动,就牵扯着伤口传来钝痛。外套布料沾满风沙,轻轻一抖,细碎黄沙簌簌落在水泥地面。战地营地水源珍贵,连日尘土裹在皮肤上,干涩紧绷。
转头看向镜子,才看清后背的伤口。
肩胛位置一大片暗红血渍浸透衣物,边缘已经干结,撕开布料细看,是几道长短交错的碎石刮伤,皮肉外翻,泛红肿胀,看着狰狞可怖。方才全程紧绷,毫无知觉,此刻安静下来,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我拿出随身带的简易药包,咬着牙侧身抬手,勉强想要自行清创消毒。
后背位置刁钻,视线盲区,手臂拉扯间,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试了几次,根本无法彻底清理干净,消毒棉球只能勉强擦到边角,深处的污渍和淤血根本触碰不到。
几番尝试,只剩徒劳的酸胀与刺痛。
我微微叹气,放下手里的棉球。
忽然想起方才李默的叮嘱,他说得没错,伤口很深,流血不少,放任不管,在这种卫生简陋的战地,极容易发炎化脓。
方才看我走路时一直下意识护着肩背,他心里已经猜到伤势不轻。我独自在房间尝试处理,可后背的位置自己根本够不到。他恰好备着整套无菌耗材,听说陈姐暂时脱不开身,思虑片刻,还是取了药盒过来。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轻浅的敲门声。
节奏很轻,很克制。
我微微一怔,出声:“是谁?”
“是我,沈医生。李默。”
我走上前去开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规整的医用物资收纳盒,站在门口,眉眼沉静,语气礼貌又克制:“刚听你们队员说你回来处理伤口,后背自己不方便操作,我这里有全套无菌耗材,需要我帮你吗?”
“本来是去找陈姐过来的,但她刚上了台手术,一时抽不开身。所以我就过来了…”
我瞬间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失序。
他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过今夜救过我一次,却事事细致、事事挂怀。
我看着他,他目光坦荡,不见半分逾矩,只有纯粹的善意。我心头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
我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他缓步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晚风与嘈杂。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窗外荒原的风声隔着墙壁隐约传进来,很远,轻得像一声叹息。营地远处偶尔传来队员低声交谈,隔着门板被滤得模糊。狭小房间内,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背对他站定,褪去外层衣物,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
身后传来轻微的器械开合声,他动作极轻、极稳,带着常年战地处理外伤的熟练与精准。
酒精棉球触碰到创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顺着脊背一路窜上来。我下意识绷紧肩背,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牙关悄悄咬紧,忍住到了嘴边的抽气声,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察觉到我的僵硬,他的动作瞬间放得更轻,嗓音低低响起,安抚人心:“忍一下,清理干净不容易发炎。”
“嗯。”我轻声应着。
他的手法专业温柔,力道克制有度,每一次擦拭、消毒、上药、包扎,都精准避开创面最痛的位置,细致到极致。
近距离相处,我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硝烟冷意,混着草木的清香,莫名让人安心。
我垂着眼,心绪纷乱却安稳。
二十七岁的人生,我向来独立自持,伤病习惯自己处理,凡事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从未有过一个人,在我最狼狈脆弱的时刻,救我于绝境,记挂我的伤势,深夜特意赶来,为我处理一处不起眼的伤口。
今夜刚刚经历过生死别离,见过乱世最残酷的模样,心灰意冷、满心悲凉。
可偏偏是他,一点点抚平我所有的不安与破碎。
“今天那个男孩,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忽然,身后的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带着通透的释然。
我猛地一怔。
原来他看见了,看见了我坐在台阶上落泪,看见了我心底压着的沉重与自责。
“战地的无能为力,是常态。”他动作未停,声音轻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你已经拼尽全力了,问心无愧就够了。”
简单一句话,轻轻落在心底,瞬间击溃了我所有强忍的坚强。
连日奔赴的奔波、初临乱世的惶恐、抢救失败的自责、亲眼目睹死亡的崩溃,在这一刻,尽数被他温柔的话语包裹、治愈。
鼻尖微微发酸,眼底又泛起细碎的湿意。
我强忍着情绪,轻声问:“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三年。”他淡淡应声。
三年。
我心头微震。
日复一日驻守荒芜荒原,常年穿行硝烟战火,看遍流离苦难,守着这片无人问津的贫瘠土地,安静、坚定、从不张扬。
包扎收尾,他轻轻系好纱布结,力度松紧适宜。
“好了。”
我缓缓转身看向他。
灯光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温柔坦荡,沉稳干净。
“谢谢你,李默。”我认真道谢,不止是伤口,不止是救命,更是今夜的宽慰与救赎。
他看着我,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举手之劳。好好休息,今晚不会再有异动。”
简单一句承诺,却无比笃定。
他熟悉这片土地的动荡与安稳,他说无事,便让人全然安心。
他收拾好器械收纳盒,没有多做逗留,礼貌克制:“我先走了,有不适随时找我,营地物资站我一直在。”
“好。”
他转身推门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再次归于安静。
我站在原地,抬手抚过后背平整的纱布。
触感微凉,心底却滚烫一片。
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温柔缱绻。
我初临烽野,历尽惊慌与悲恸,本以为前路只剩荒芜寒凉。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乱世,接住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柔晚风。
我隐隐察觉,从今夜起,在这片荒芜国境,我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