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陈姐带着两名队员外出,给边境一处偏远流民临时据点派送基础医疗物资,临走前特意再三叮嘱留守人员,夜间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锁闭营地侧门。
营地留守人手单薄。
部分同事疲惫不堪,早早熄灯休息,只剩零星灯火零星亮着。
这是我抵达A国的第一个夜晚。
营地彻底沉寂。四下无风,无声无息,荒原静得令人心慌。
我独自留在物资库房核对台账。耳边只有墙上挂钟沉稳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周遭太过安宁,我慢慢松懈下来,低头专注核对药品库存,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轻响。
一切都正常得近乎虚幻。
直到那一瞬间——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降临在这黑夜之中。
爆炸声距离我很近,从西侧平民聚居区轰然爆开,滚烫汹涌的冲击波横扫数公里荒原,狠狠砸向营地板房。
整栋建筑骤然剧烈震颤。
头顶白炽灯疯狂频闪,光影明暗错乱,货架上摆放的玻璃药瓶剧烈弹跳,接二连三轰然坠落,碎裂声尖锐刺耳,瞬间撕碎深夜的静谧。
短短一秒,平静倾覆,炼狱降临。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边境蛰伏已久的武装势力骤然发起深夜暴动,突袭毫无任何防御能力的平民聚居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密集如雨的枪声、房屋坍塌的闷响、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喊尖叫,层层叠叠交织堆叠,粗暴地将这片短暂安宁的国境,拖入无边混乱与杀戮。
我心头骤然一紧,本能想要起身撤离库房。
可第二波、更为凶猛的冲击波转瞬抵达。
库房西侧的轻质墙板根本无法抵御这般蛮力。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遍布整面墙体,沙石、水泥碎块簌簌狂落,裂痕疯狂蔓延贯穿每一寸墙面。
下一秒。
整面墙壁轰然向内坍塌。
巨大的轰鸣震得耳膜瞬间嗡鸣失聪,漫天灰白色烟尘瞬间吞噬整个狭小库房。大块厚重板材、碎石、钢架轰然坠落,精准的封死了库房唯一的出入口。
漫天尘土飞扬遮蔽视线,眼前白茫茫一片,呛人的粉尘直扑口鼻,喉咙灼烧般刺痛,呼吸瞬间滞涩。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仓促蜷缩进两排货架的夹角死角。
石块、碎板不断从头顶脱落砸落,重重撞击在我的肩头、后背、腰侧。一阵又一阵钝痛穿透衣衫,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墙体依旧在微微晃动,上方残砖碎瓦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我被困死在了方寸废墟之间。
外面枪声愈发密集,暴动愈演愈烈,民众奔逃的哭喊、混乱的嘶吼、炮火的轰鸣步步逼近营地,外界早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库房隔音,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却也隔绝了所有求救的可能。
留守营地的队员距离太远,外面混乱滔天,没人知道我被困在里面。
黑暗、烟尘、晃动的危墙、孤立无援的绝境。
心底积压的慌乱终于冲破克制。
我靠着冰冷的铁皮货架,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忍不住张口呼救。
“有人吗!有人吗!……”
我的声音被漫天尘土揉得发哑,单薄地落在密闭的库房里,很快被外界嘈杂的炮火声淹没。
我一遍遍呼喊,心底的惶恐越来越盛。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如此**、狰狞、猝不及防的战乱凶险。
就在我心底愈发冰凉、近乎无助的时候。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步伐极稳,正朝着坍塌库房的方向步步逼近。
烟尘缓缓沉降,模糊的视线里,从缝隙中我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了废墟缺口之外。
一身深色迷彩作训服,身形高大挺拔,肩线冷硬利落,周身裹挟着荒原夜风的凛冽与淡淡的硝烟肃杀之气。夜色昏暗,光影错落,大半张轮廓隐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锐利冷静,稳稳落向被困在死角里的我。
“你还好吗?里面有几个人?有没有受伤?……”
慌乱中听着他的声音,让我莫名的觉得很安心。
“我很好,就我一个人,没有受伤……”
“好,你往后一些,我来拆石板。”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沉稳,穿透残存的尘土,清晰落进我的耳朵里,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已然俯身。
动作干脆、精准、娴熟,完全是久经险境的专业姿态。他抬手稳稳挪开门口松动的大块板材,力道克制有度,避免引发墙体二次震动。一块块碎石、断板被有序搬离,封堵死的出口,一点点透出外面晃动的微弱灯火。
全程沉默利落,不慌不乱。
哪怕外界炮火不休、暴乱肆虐,他依旧稳如磐石。
我靠在货架上,静静看着他的侧影。
昏黑光影勾勒出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线,眉眼沉敛,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极致的可靠。
绝境逢陌生路人相救,本该警惕、防备、不安。
可我偏偏无比安心。
全然信任,莫名踏实。
短短数分钟,坍塌的出口被清理出一道可供通行的缺口。
他停下动作,微微抬眼,目光穿过缺口落向我,语气冷静温和:“可以出来了,记得护住头部,避开上方落石。”
我微微躬身,小心翼翼避开头顶松动的残石,弯腰快步走出困住我的废墟库房。
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夜风裹挟着浓重的硝烟扑面而来,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后背被石块砸压的钝痛瞬间清晰炸开,酸胀、刺痛层层叠加。我浑然未觉,只抬手轻轻拍落满身尘土。
直到身侧的他目光微微一顿,视线静静落在我的后背肩胛处。
他眼神清淡,语气平直,带着不容忽略的提醒:“你后背出血了,衣服上有血渍,应该是刚才刮伤了……等记得下优先处理伤口。”
我一怔,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细碎的痛感骤然清晰。原来方才坠落的碎石早已砸破皮肉,只是绝境之中神经紧绷,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心口微涩,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我转头看向他,轻声道谢:“谢谢。”
他淡淡颔首,没有多余言语。
就在这时,和我一同留守营地的王医生满脸慌张地狂奔过来,气息紊乱,声音急促得近乎颤抖:“沈医生!重伤休克、开放性创伤很多!人手完全不够!急需你马上过来帮忙!”
医者天职,性命为先。
“好,我这就过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而我与他的故事,就此开启。
始于荒芜国境的漫天硝烟,始于绝境之中的宿命相逢,始于乱世第一眼,猝不及防的心动与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