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叶雪凌如常上山打猎,幽谷之中,只剩白雪飘与孙梦茹二人。
白雪飘将三人换下的脏衣洗净,晾在院前竹竿上,水珠顺着衣摆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刚收回手,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孙梦茹拎着一只素色包袱,面上蒙着一层黑布,掩去大半神情,冷淡说道:“跟我走。”
白雪飘心头骤然一紧,纤细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怯怯抬眸,眼底满是不安:“婶婶,我们要去何处?”
“外出送药。”
“哦。”治病救人是善事,她虽不解为何要带上自己,还是乖乖跟上,小声追问,“那凌哥哥去吗?”
“他上山打猎采药,没那么快回。”孙梦茹语气不耐,眉峰微蹙。
白雪飘立刻噤声,不敢再多问半句,安分跟在身后。
她大病初愈,身子本就孱弱,一路翻山越岭,步履艰难。足足跋涉两个时辰,远方才隐约望见村落炊烟,双腿早已酸软麻木,气力耗尽,身形摇摇欲坠。
孙梦茹全程漠然前行,未曾回头等候半分,见她实在支撑不住,才寻了一棵老槐树暂且歇息,随手递来一个粗面馒头。
白雪飘蜷坐树下,小手攥着微凉的馒头,垂首小口啃咬。汗湿的鬓发黏在莹白面颊,眉眼低垂,满身孤弱。
林间风声簌簌,四下寂静无声。
孙梦茹冷淡的声音缓缓落下:“我的幽谷偏僻,屋舍狭小,容不下外人。稍后我会为你寻一户殷实人家收留,你生得一副好容貌,不愁无处安身。”
一语落下,轻飘飘地碾碎了白雪飘心底仅存的期许。
热泪瞬间决堤,她面色惨白,细碎的压抑哭声轻轻溢出。
一路行来,她早有预感,心知这位妇人从来容不下自己,可当真要被舍弃,依旧满心悲戚无助。
孙梦茹冷眼望着她这副楚楚落泪的模样,语气不见半分软化:“我与凌儿救你性命,为你治病,早已仁至义尽。别怪我心狠,只怪你,偏偏姓白,我终是不能容忍的。”
白雪飘沉默垂眸。她不懂为何会因姓白,无端遭受厌弃,可乱世弱小,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稍作歇息,二人再度动身。
不多时,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映入眼帘,门户规整,家境远胜寻常农户。
院中住着寻常三口之家,自疫症蔓延以来便闭门不出,侥幸未曾染病。
孙梦茹将防疫草药赠予夫妇二人,目光淡淡扫过旁侧样貌憨厚的少年,直言恳请他们收留白雪飘。
夫妇二人上下打量着眼前容貌清丽、气质脱俗的少女,眼底瞬间涌上满意之色,未加思索便满口答应。
孙梦茹走后,这夫妇二人便给白雪飘端来了吃食 ,见她闷不吭声只是流泪,那妇人方道:“孩子,我认得你。你刚进门,我便看出来了。”
白雪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迷惘地看向妇人,只见妇人含笑道:“你叫白雪飘,是不是?”
白雪飘默不作声,妇人又道:“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你的美名,我年前在你家里见过你的。”
白雪飘心下一怔,她并不记得在家里见过这妇人。
妇人道:“我当时是去你家里给我家成儿提亲的,就在房门口瞥了你一眼,你自然不认识我。如今你家人都没了,又被人送到了我家,这不是缘分吗?我家成儿有福气,你呀注定就是我们家的人……”
白雪飘心头一震,抬眼看了看身边那个一脸憨厚,正望着她傻笑的少年,脸色顿时一白。
那妇人见她满脸惊恐,又宽慰道:“你别害怕,到了我们家,我们便不会亏待你。如今你年纪还小,就先给我成儿当个童养媳做伴,过两年大些了,再给你们办喜事……”
妇人的话语不停传入耳中,白雪飘只觉脑袋嗡嗡的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这个‘新家’,比白雪飘曾经住了十一年的茅草屋好了多少,也比山谷里那间木屋宽敞,不仅遮风避雨,还有自己独属的房间。
可白雪飘偏偏不喜欢,这里没有家人的温馨,没有她可以依赖信任的人,她更不想给这个叫成儿的做童养媳。
可不想又能如何?她想过逃,可天地茫茫,举目无亲,一个孤弱少女,逃出这里,又能去往何处?
这家人待她尚且宽厚,不曾苛待,只是怕她出逃,不许她随意出门。
十四岁的成儿,对这个又香又美的未来小媳妇喜欢的不得了,整日跟在她身后,要么痴痴望着,要么兀自傻笑,哪怕她并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原以为日子便要这般浑浑噩噩过下去,直到孙梦茹再度出现,与她同来的,还有叶雪凌。
不过五日未见,叶雪凌竟瘦了一大圈,往日清亮温润的眉眼覆满疲惫,面色苍白憔悴。
看见他的那一刻,白雪飘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叶雪凌激动飞奔上前,却被一个高他半个头的小子拦住了去路。
“让开。” 少年声音冷硬,满是怒意,“我要带我妹妹回家。”
成儿怔住,只当是她的亲人寻来,一时进退迟疑。
趁此空隙,叶雪凌侧身避开,大步冲到白雪飘身前,伸手将她轻轻抱住,连日压抑的不安和担忧尽数化作哽咽。
他细细打量她神色,语气急切:“他们可有欺负你?”
白雪飘含泪摇头,眼眶通红。
“跟我回去。”
白雪飘下意识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孙梦茹,心底满是犹豫,依旧忌惮着这位素来厌弃自己的妇人。
“别怕。” 叶雪凌连忙安抚,字字恳切,“我娘答应了,再也不会赶你走。往后有我在,必护你一世周全。”
闻言,白雪飘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酸涩暖意涌上心头,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唇角轻轻扬起,缓缓点头。
叶雪凌立刻牵住她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一旁的成儿又急又恼,攥紧拳头便朝着叶雪凌挥来。
叶雪凌自幼习武,身手利落,不慌不忙抬手格挡,顺势一脚轻踹,便将毫无功底的成儿狠狠掀翻在地。
成儿父母见儿子被一个稚嫩毛头小子给打了,又急又怒,嚷叫着上前理论。
叶雪凌全然不顾,牵着白雪飘快步跑出院落。
孙梦茹放下二两碎银,淡淡道了一句抱歉,转身从容离去。
身后院落里,传来成儿委屈的哭嚎与夫妇二人的怒骂。
白雪飘被叶雪凌紧紧牵着,脚步轻快,连日积压的阴郁一扫而空,两人并肩笑着,渐渐跑远。
夜幕垂落,幽谷万籁俱寂,晚风轻拂木屋窗棂。
依旧是同榻而眠,叶雪凌满身疲惫,刚躺下便倦意沉沉。
白雪飘侧身望着他清瘦的脸颊,轻声追问,才从他口中得知实情。
在她失踪之后,他独自在外找了她两天,踏遍周遭山野村落,却寻不到半分踪迹。
无奈之下只得回去绝食相逼,连着三天不饮不食,执拗地与母亲对峙。
孙梦茹再冷硬,终究心疼独子,看着儿子日渐消瘦、气息萎靡,万般无奈之下,才松口妥协。
白雪飘怔怔听着,鼻尖一酸,又暖又疼。
她早猜到是叶雪凌令他娘改变了注意,却不曾想,他会用这般决绝的法子。
难怪几日未见,他清瘦憔悴至此。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身侧少年呼吸渐匀,已然沉沉睡去。
白雪飘轻轻环住他的手臂,心头百感交集。
乱世薄命,至亲尽亡,天地茫茫,无枝可依。唯有他,一次次不顾一切护住她,拼尽全力给她一处容身之地。
这份暖意与庇护,悄然刻入心底。
自此之后,二人朝夕相伴,几乎形影不离。
他上山狩猎,她便随行采菇识药;他生火做饭,她便灶下添柴,烟火相伴,岁岁安然。
空闲之时,白雪飘最喜欢的便是学医。
那场席卷四方的疫症,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也让她彻底看清,医术能救命,亦能定生死。若是当初有良医施救,诸多苦难与别离,或许皆可避免。
孙梦茹有很多医典毒经。虽然她并不乐意教授白雪飘,但她的书是没有藏起来的,毕竟屋子只有这么大,也没有藏书之地。
她原以为山村孤女大字不识,万万没料到,白雪飘不仅通读识字,就连药典中生僻繁杂的字句皆能辨识,一手字迹更是清隽秀雅,根本不似乡野孩童。
孙梦茹心中暗自惊疑她的出身来历,可白雪飘自幼无父,唯一教导她的母亲已然亡故,过往无从追溯,终究压下疑虑,未曾多问。
日子安稳流淌,一桩现实顾虑,渐渐摆在孙梦茹眼前。
两个孩子虽说年仅十一岁,年岁尚幼,可男女有别,长久同榻而眠,终究不合规矩。
她思虑再三,勒令叶雪凌就地取材,再搭一张木床。
叶雪凌起初满心不愿,贪恋朝夕相伴的安稳。可抵不过母亲严厉呵斥,再加白雪飘亦心存顾忌,只得乖乖应下。
他动手本事极强,一日之内便削木搭架,造出一张简易木床。木桩为骨,厚板为底,质朴简陋,却足够安稳。
他将新床紧挨着旧床靠墙摆放,狭小卧房,刚好容纳两张床榻。
孙梦茹对此未再多言,幽谷屋舍有限,讲究不了太多礼节规矩,她总不能为了白雪飘再去建一间屋子。
如今虽然同房,但已不同床,白雪飘就已经知足。
她寻来粗布,亲手缝制两扇床帘,分别挂在床沿,层层垂落,隔绝视线。
帘内各安一隅,帘外言语相通,既能守住分寸礼教,夜里依旧可以轻声闲谈,恰到好处,再妥帖不过。
时序流转,天寒岁暮,年关将至。
叶雪凌与孙梦茹一同出山,将囤积的草药、兽皮变卖,换回米粮布帛,备足冬日所需。
没几天,便大雪封山,狩猎艰难。叶雪凌便每日待在家里,与白雪飘一同翻阅医书,研习药理。
虽然孙梦茹不乐意教白雪飘,对儿子却是倾囊相授,挡不住儿子又不遗余力地教给了白雪飘。
久而久之,白雪飘所学日渐精进,孙梦茹看在眼里,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
除夕岁末,木屋饭菜格外丰盛。
叶雪凌眼底满是鲜活笑意,往年孤寂清冷的年关,如今有白雪飘相伴,纵使远离尘嚣,也满是烟火暖意。
两人在屋外堆着雪人,落雪簌簌,漫山遍野皆是素白。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颊,微凉刺骨,却抵不过彼此相伴的乐趣。
“雪飘,你生辰是几时,是不是快到了?”叶雪凌打量着初具模样的雪人,转头望向身侧比雪还要柔白的少女。
“十五元宵便是我十二岁生辰。”白雪飘小手拂过微凉的雪团,轻声应答。
叶雪凌闻言,突然满面惊喜,伸手抱住她笑道:“我也是!我们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白雪飘也甚是意外,没想到除了逝去的孪生姐姐以外,如今与她朝夕相伴的叶雪凌竟然也与她同一天出生,世间缘分,何其奇妙。
孙梦茹立在门边,隔着漫天风雪,望着院中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孩子,眸光也微微松动。
不由暗想:“莫非这是天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