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赵鲲清了清嗓子,将视线撇向窗外,交代道:“现在外面下了雨,学校决定不进行军训,这个星期就开始上课。”
话音一落,班级里面就开始欢呼,同学们个个兴高采烈,“哇!太好了!”
现在轮到B17班的同学欢呼雀跃了,他们也终于明白,刚才隔壁两个班为什么欢呼。
“好好,好了,好了!大家都先静一静。”赵鲲努力维持着纪律,双手比了一个表示“暂停”的手势。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林主任现在在各个班转悠。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也不想往他枪口上撞吧?”
大家听完立刻噤声,正巧在十秒钟之后,林启明突然出现在B17班的后门口。
他与赵鲲对视,点头表示打了个招呼。
林启明看着班级这么安静,他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背着手离去。
“看吧,我就说!”赵鲲立刻自豪起来,藏都藏不住事,自夸道:“我预料的没错吧!要不然怎么能当你们班主任呢!预言家的本领还是有的。”
朱千鸣用屁股挪了挪自己的凳子,拿着笔在桌上敲了敲,点评道:“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这话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被赵鲲听见了。
班主任不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朱千鸣同学这个比喻用得好!王婆卖瓜,说明瓜甜;我赵鲲预言,说明我准。逻辑闭环。”
B17班同学:“……”
“那个,同桌。”宋雪滢在内心纠结了一会儿,向他问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们这列并排了过来,我记得在上午时,我还是靠走廊坐的。”
宋雪滢喜欢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这样方便进出,而且也不麻烦别人。
所以在选位时,她就特意选了个靠走廊的位置。可是一个中午过去,午休回班,发现自己竟莫名的多了一个同桌。
“哦,中午是老班让挪的。”朱千鸣手上用笔敲桌子的动作没停,解释着:“我当时和几个男生回班。鲲鹏哥一见到我们,好家伙!”
“那就好像是北美洲的种植园主,看到了非洲的黑奴。他拼命把我们当牛马,让我们脚不沾地的来挪桌子。”
宋雪滢抿嘴,不知道怎样接话。
毕竟这个比喻还真是……
算了,他开心就好。
隔着过道,与朱千鸣一横排的男生,立刻接话道:“诶胖子,你长得这么黑,的确像黑奴和牛马的哈!”
“吕存顺你是不是有病!不会说话就别说。”朱千鸣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一个笔找准时机地丢了过去。
“悠着点儿,动作别那么大。”那个叫吕存顺的男生接住投过来的黑笔,又趁班主任不注意的抛给他。
吕存顺口头警告道:“被老班看到了,小心鲲鹏哥针对你。开学第一天,保不准他先拿你开刀。”
朱千鸣“啧”了他一声,把笔放回桌上,“先拿你开刀还差不多!”
赵鲲在台上讲,他俩就在这台下说。班主任停下话音时,朱千鸣也紧随其后的连忙止住嘴。
好在没有被班主任发现。
宋雪滢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心中感慨。
这说话的动作太熟练了,一看初中就没少干。
余秋岚的桌子被前桌碰的发出响声,她也闲着社交道:“鲲鹏哥?有点意思,这才开学第一天,你们就给班主任起了外号。”
她长得也很好看,皮肤很白。
头发不是马尾辫,而是利落的短发,给人一种遇事不会怯场的感觉。
“名字是早上知道的,外号是中午起的。”朱千鸣瞥了前方一眼,转过身来聊天,“他不是叫赵鲲嘛。《逍遥游》里面有鲲鹏之变,那干脆直接叫鲲鹏哥算了。”
“原来是这样。”余秋岚将自己的课桌移了移,摆放好位置后,道:“前桌,你叫什么名字?”
“朱千鸣,就是很简单的那三个字。”
“同桌,你呢?”余秋岚又问向身边的男生。
季景澜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打瞌睡中,听到这一句话后,他回过神来。将自己的作业本移了移,上面“季景澜”三个大字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宋雪滢比较沉默寡言,还有点社恐。
她没有像他们那么自来熟,所以并没有转过身来加入聊天群。
余秋岚用手指着宋雪滢的方向,向两位男生问去:“她呢?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看看。”朱千鸣作势要去看宋雪滢的作业本。
“她叫宋雪滢。”季景澜不等他转过身去,立刻介绍道:“瑞雪兆丰年,三点水加一个晶莹的莹。”
……
他们的对话,宋雪滢其实也能听见,她现在可谓是一心二用。
赵鲲在台上讲的,以及三人在台下聊的,她都照单不收的,全听进耳朵里。
随着下课的铃声敲响,赵鲲也顺势来了一个总结,“好,就这样,大家先下课休息休息吧。”
教室里真是永远不缺声音,不管是课上还是课下,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就沸腾起来了。
同学们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座位,原本自习时安静的教室,现在立刻闹成了一团。
虽说在自习室也有人在说悄悄话,但没下课现在这么乱。
在门口往办公室走的赵鲲被同学们的尖叫声吓一激灵。
他笑着又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是选自《唐多令·芦叶满汀洲》,是南宋词人刘过创作的一首词。
赵鲲虽然说自己是因为文化科不好,才转去体育的。
但事实上作为体育类的专业考生,也需参加全国统一高考文化课考试,并达到相应的分数线。
语文、数学、政治、英语为体育生高考文化课的必考科目。
如今看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教室里真的非常乱,看来一个午休的时间,有些人倒是十分熟络起来了。
唉,这么乱,都乱成一锅粥了,那不如趁热立刻就喝了吧。
“诶,同桌!”朱千鸣在座位上磨蹭,他的椅子又又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正在喝水的宋雪滢立刻止住动作,漆黑的眸子带着疑惑,小幅度的歪头问:“嗯,怎么了?”
“刚刚班主任说的啥呀?”朱千鸣丝毫没有“后悔不听班主任讲话”的神情,坦然地问道:“刚刚我没有听,他有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余秋岚的气质干净,笑的眉眼弯弯,此刻将脖子往前伸了伸,“对啊对啊,宋雪滢,麻烦你和我们几个转述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老班说等会儿他要排一下值日表,还要找人问问有没有想当班长和课代表的。”宋雪滢身子侧着,眼睛带笑,悠悠道来:“如果有自愿的,可以去和他说一声,别的也没有什么了。”
“好的好的,谢谢。”余秋岚边收拾自己桌上的作业本和笔,边眯着眼睛看黑板上的课程表。
课程表一天一换,会有专门的同学负责写。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今日写的课程表字比较潦草,猜着应该是赵鲲写的。
吕存顺将他的凳子搬到他们这边来,很自然的接过话题,“课代表就是老师的牛马。整日累死累活的,还得不到一点好处,傻子才要去当什么课代表。”
长时间不说话的季景澜摁了下按动笔,鼻梁挺直,嘴角勾勒出一抹笑,“你不想当,有人是愿意当。”
“这话好熟悉呀!”余秋岚垂眼,从桌兜里掏出英语书,语调闲散。“记得中考那阵子,我们老师经常说,你不上高中,有的是人上。”
“一样一样,同一个世界,同一种老师。”吕存顺表示共鸣,慢条斯理的开口:“这有啥的,我们老师也还经常说我们烂泥扶不上墙。”
“啊?不是说来五中的都是每个学校的好学生吗?”宋雪滢还是侧着身子。
她迟疑一阵,若有所思的又想了想,“不会你们学校的好学生都上一中了吧?”
吕存顺拖着腔调,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我们学校管的严,教的也比较好,只不过是我不学。像我这种差的最低也是个八中,不过碰巧运气好,最后考上了五中。”
他双手一摊,略显傲慢地道:“哎呀,其实当时也没抱多大的期待,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这一碰,就成现在这样了。”
宋雪滢:“……”
好凡尔赛的一番话。
不过吕存顺说的确定是真的,话中没有掺一点假,也没有故意的夸大其词。
此时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阴天伴着雨,那气氛就有点压抑了,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
宋雪滢生活在小县城。
她知道城乡教育的差距会比较大,虽然提前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在觉得准备的还是少了。
别人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碾碎的是她从小县城题海里熬出来的全部底气。
其他人云淡风轻的底线,却是她拼尽全力够不到的天花板。那种连委屈都没资格喊的无力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往者不可谏,到了高中都是新的起点,新的生活和新的开始。”季景澜忽地出声,语调微扬,“虽然大家初中不是一个等级,但高中在同一起跑线上,不用太焦虑那么多。”
他看见宋雪滢脑袋垂下,加上自己也是从小县城出来的,猜到她可能会焦虑,于是便出声宽慰她。
“噢,是这个理。”宋雪滢没有预料到他会搭腔,她将脑袋转过去,在与他对视后又移了过来。
季景澜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嘴角漾起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脑袋,莫名其妙还笑了笑。
旁边人都没注意,继续聊着别的话题。
“我给你们说啊!”朱千鸣又移了移他的凳子,神情凝重,似乎要说什么大事。
半晌,他沉吟半天才开口,道:“咱们学校食堂二楼的那碗面条,呀!真的是我生平吃过最难吃的东西。难吃到什么程度?就这么说吧,我吃完那碗面,人生观都跟着塌了一块。”
吕存顺本来搬好了小板凳,竖着耳朵,一脸期待,结果听完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在听了后他表示无语,吊儿郎当地说着:“哎呀,你别这么神经兮兮的。铺垫半天,表情到位,气氛拉满,我还以为你要宣布咱五中学校倒闭了呢。结果,呵呵呵,就一碗面?”
“这怎么不算大事?”朱千鸣“啪”地一拍桌子,据理力争,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这可是关乎你拉不拉肚子的问题!关乎你能不能吃饱饭的问题!关乎你吃完之后还有没有勇气面对人生的问题!一碗面,三条命啊!”
吕存顺:“……”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好像……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宋雪滢抬头,想着徐婳倒是对这吃饭的事情比较关注,所以她连忙接上话,“好的,能问一下是几号窗口的吗?正好我们也可以避个雷。”
“二楼28号窗口,真的巨难吃。”朱千鸣嘴角抽搐着,想起中午那顿饭,他的声音不由得也冷了下来。
“那窗口前排队的人,吃完之后没有一个笑着走的。我起初不信邪,端了一碗,吃了三口。第一口怀疑人生,第二口怀疑食堂,第三口怀疑我为什么要活着。最后大师我悟了,28号窗口不是在做饭,是在做人体实验!”
宋雪滢:“……”
那看来是真的很难吃了。
“好的好的,我们能理解你的感受了。”余秋岚笑出了声,喜上眉梢道:“开学第一天就吃了顿难吃的饭。食堂一楼和二楼加起来共四十个窗口,你偏偏选了那个28号的,可真是‘天选之子’。老天爷的宠儿啊!”
朱千鸣:“……”
这“天选之子”,还有老天爷的宠儿,其实不当也行的。
天不天选不知道,宠不宠儿也不清楚,朱千鸣只是觉得自己挺苦命的。
中午那饭难吃就算了,他用一个面包垫底,没吃饱也算了。末了回教室一趟,还被赵鲲强行拉来,充当挪桌子的免费苦力。
宋雪滢问完就扭了过去,她不善社交,转过身去,拧开茶杯后,喝了一口水。
后面的就是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默默不发一言的听他们讲话。
下课后齐奕也没有过来,而是趴在桌子上补觉。
季景澜见前桌扭了过去,他也没有再加入那三人的聊天。
刚才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头顶细碎的毛发微微立起。随着脑袋转过来时,秀发飘飘,眼睛又大又圆,侧颜很好看。
季景澜又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可他赶紧抿住,心里警铃大作。
不行不行,这笑法太明显了,人家姑娘看见还以为他图谋不轨呢。
他试图把嘴角摁回去,结果越摁越翘,活像跟自己的脸皮暗暗较劲。
最后无奈只能偏过头,假装看墙上的励志标语,嘴角却还在那儿偷偷营业。
宋雪滢看着自己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上课。
“澜,走啊!”齐奕一脸困倦的揉着眼睛,睡眼朦胧道:“班主任让几个男生下去抱书,正好我们去校园里闲逛闲逛,不用上课也挺爽的。”
“成!”季景澜微仰着头,在站起身时,又将目光移至另外两人,“你俩也别闲着,一起下楼抱书吧。”
吕存顺一脸的无所谓,“抱书?小菜一碟!走走走!谁不去谁是孙子。”
“我今天中午刚挪完桌子。”朱千鸣的语气幽怨,圆滑的辩解道:“现在还下着雨,晚点再去抱书也不迟,不然人和书都得成落汤鸡。”
“还有四门学科的课本没发。下午还有课,此时不去,你更待何时?准备等课本自己长腿跑过来,还是等老师把知识嚼烂了喂你嘴里?”季景澜对答如流,成竹在胸。
他继续补刀,说:“等到猴年马月去吗?那时黄花菜都凉完了,不过也正好给咱们那脑子当凉菜拌了。”
“……”
伤敌一千,自骂八百,毒舌得酣畅淋漓。他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走了胖子,不,孙子走吧。矫情死你了,这矫情劲儿都能腌咸菜了。”吕存顺态度强硬,一边嚷,一边跟拖行李箱似的把他连拉带拽弄走了。
“你们!哎,真是的。”朱千鸣无法,他大声咆哮了起来,声如洪钟,“哎呀,我/操!我真是服了。服得五体投地,服得想给你们几位少爷磕一个!”
“你先别服,抱完书你再服也不迟。”齐奕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打断,慢悠悠地说:“到时候你一边抱一边服,姿势还标准呢。”
朱千鸣:“……”
他抬头看看那几张毫无愧色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觉得这帮人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还他妈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