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絮雪 第1章 暗恋

南临市。

三年级，四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切出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带。

季景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黑点。

台上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正在讲《荷花》。

这是一场公开课，两个班合在一起上，教室比平时挤了一倍，课桌被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

季景澜本来坐自己班的区域，但后排位置不够，他被老师随手安排到了隔壁班这边。

他左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橡皮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头发扫过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手，没说话。

这个女生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是隔壁二班的。

“哪位同学来读一下这段？”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只只手举了起来。季景澜右边隔两个位置的地方，一个女生举了手。

出于好奇，他用余光扫过去，只看见她翘起的发梢。头发不算长，扎得随意，几缕碎发被窗外的风带起来，在阳光里透出浅棕色的边缘。

她举了手，语文老师自然而然也点了她。

女生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荷花已经开了不少了，荷叶挨挨挤挤的，像一个个碧绿的大圆盘……”

季景澜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戳小黑点。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又甜又糯的。

读到“白荷花在这些大圆盘之间冒出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冒”字念得格外用力，仿佛是真的看见那朵花从水面钻出来一样。

读的非常好，老师表扬了她。她坐下，发梢又晃了一下。

季景澜的铅笔停了。

他说不清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声音很好听，长相他没怎么看清，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就是那个“冒”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又笨拙的力气。

他抬起头，朝右边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翻书，侧脸被头发挡住了一半，脖子处露出一颗很小很小，又是浅褐色的痣。

季景澜收回目光，继续在本子上戳黑点。但戳到一半，鬼使神差地，他在黑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冒，花。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掀开了锅盖。

两个班的同学互相打量着，窃窃私语。季景澜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低着头往门口走。

“宋雪滢！你刚才读得好好啊！”

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那个“冒”字女生的肩膀。

宋雪滢。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宋雪滢。

季景澜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听见宋雪滢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走廊的喧闹盖住了大半，只隐约听见“……紧张死了，手都在抖”。

紧接着，季景澜听完后，没有回头。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四月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新叶的味道。

他伸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本子里的“冒，花。”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背上。

哎，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见到她。

但他记住了“宋雪滢”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颗脖子处的痣。

第二天早上，季景澜走进自己班教室，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一颗纸折的星星。他拆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写。

是空的。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纸是淡蓝色的，折得很认真，棱角分明。季景澜把纸星星重新折好，放进铅笔盒最里层。

他没有问任何人。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很小，但又不确定的猜想。

此后整整一个学期，他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课桌看有没有新的星星。

大部分时候是没有。

偶尔有。

有时候是折的，有时候是用胶带粘的。

不过里面永远什么都没有写。

但他总觉得，那是一种回应。尽管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课桌在哪里。

又或许，那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四年级开学分班，季景澜在分班名单上看见了“宋雪滢”三个字。

她在四年一班，他在四年二班。

只隔了一面墙。

又是隔了一面墙。

季景澜在走廊上见过她几次。

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在一班的方向找到她的背影。

她站得不算直，总是微微往旁边偏，和旁边的女生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那个女生他后来知道，叫徐婳，是宋雪滢从一年级就认识的好朋友。

两个人形影不离，课间一起上厕所，放学一起走，连头发上的发卡都是同一种款式。

季景澜有时候会想，如果宋雪滢是太阳，那徐婳就是离她最近的那颗行星。

而他，大概是隔了好几光年的一颗尘埃。

但他甘愿做那颗尘埃。

五年级的某一天，季景澜在操场上体育课。

他绕着跑道慢跑的时候，看见宋雪滢和徐婳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宋雪滢手里拿着一根雪糕，咬了一口，被冰得皱起鼻子，然后笑着把雪糕往徐婳嘴边递。

徐婳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个人笑成一团。

季景澜跑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闻到了从空气里飘过来，有股淡淡的草莓甜味。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她喜欢吃草莓味的雪糕。

后来又补了一句:希望有一天，我能买给她吃。

写完后，季景澜把日记本塞进书架最顶层，用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压住。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比他所有考试的卷子、所有得过的奖状、所以珍贵的东西都藏得深。

六年级的冬天，学校组织元旦联欢会。

季景澜他们班表演大合唱，站在舞台的左边。宋雪滢他们班表演诗朗诵，站在舞台的右边。

两个班候场的时候，在后台的走廊里排成两列。

季景澜站在队伍里，余光看见宋雪滢就站在他斜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格外小。

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和徐婳说悄悄话，说到一半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季景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老师叫到，听见队伍开始移动，听见自己机械地迈出脚步。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一样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他没有侧头。

但他知道，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有一米的距离，也许更少。

联欢会结束后的那个寒假，季景澜在家里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朵荷花，从水面上冒出来，旁边是一颗很小很小，带着浅褐色的点。

他把那颗痣画成了一粒小小的莲子。

画完他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和那些纸星星、那些没送出去的话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开始有了一点模糊，但又不敢细想的期待。

初一开学，季景澜在分班名单上找了很久。

宋雪滢。初一五班。

他在初一三班。

又是不同的班级。

但至少，还在同一栋楼里。

站在三班教室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尽头飘。

五班在隔壁的隔壁，他数了数，中间隔着四班，还有两间教师办公室。

不算近，也不算远。

课间操的时候，他找到了她的位置。

她站在五班的队伍里，比小学时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

宋雪滢旁边的位置空着，徐婳从四班的队伍里跑过来，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

季景澜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体育委员在喊口号，他跟着抬手，踢腿，动作机械而标准。

没有人知道，站在三班队伍最后一排的他，刚刚用余光丈量了从三班到五班的距离。

大约十米，四十八步。

他每天在走廊上经过她教室门口的次数，是六次。

课间操时能看见她背影的时间，是二十五分钟。她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但从来不会停留。

但他已经满足了。

初一的秋天，有一天放学时下了一场急雨。季景澜没有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发愁。

然后他看见了宋雪滢。

她从五班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淡蓝色的伞，迅速利落地撑开，然后走进雨里。

徐婳从后面追上来，挤进她的伞下。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歪歪斜斜地往校门口走。雨水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宋雪滢的伞歪向徐婳那边，自己的左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淋湿了一片。

季景澜站在屋檐下，目送她们走远。

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见了宋雪滢的笑声，清脆的，被雨水洗过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下雨了。她有伞。她给别人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做那把伞。

写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谁会因为一把伞、一个背影、一个“冒”字，就这样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放了三年。

可他控制不了。

他知道宋雪滢并不认识他，她大概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在她的世界里，可能连一个模糊的背景都算不上。

但在他的世界里，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所有重要的位置。

初二开学前的那个暑假，季景澜听见父母在客厅里商量转学的事。

父亲季雨墨的公司在省城开了分部，要调他过去负责，全家的搬迁计划被提上日程。

那个时候的季景澜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日记本，听见母亲华霜说:“景澜的学籍也要转过去吧？那边学校我已经问过了……”

他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他把日记本从头翻到尾。

从三年级第一颗纸星星，到初一最后一场雨。

三年，一本写完的本子，两颗皱巴巴的纸星星，一幅荷花的画，还有无数个“她”字。

他合上本子，坐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转学那天是八月底。

季景澜提前回了学校一趟，趁着开学前教室空着，他从后门溜进了五班的教室。他走到靠窗的第三排，他知道那是宋雪滢上学期的座位。

她的课桌很干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他把那封早就写好的信放进抽屉最里面，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然后他合上抽屉，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封信会不会有人看见，也不知道宋雪滢什么时候会发现它。他只希望在她发现的时候，能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用了三年时间，安静笨拙地喜欢着她。

可当走出校门的时候，感受到八月的阳光很烈。季景澜抬头眯了眯眼，在心里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封信。

手里攥着那封信，在心里轻轻的说了一句:再见，宋雪滢。

然后季景澜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里面装着那本日记本。

所有关于她的、属于他的三年，都在这本本子里了。他要把它带走，带到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班级。

但他知道，他带不走的东西，留在了那张课桌的抽屉里。那是一颗淡蓝色的、折得棱角分明的纸星星。

和三年级时出现在他课桌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没有署名。

因为宋雪滢从来都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