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元庭一听皇帝的话，瞳孔即刻一震，连带着与之相隔不远的九方颢，也跟着心里咯噔一声。

九方群在一旁看着，暂时还摸不准皇帝的心意，于是只得先缄了口，始终未言。

元庭心下没有把握，悄然偏过头望了九方颢一眼。

岂料还没等九方颢做出什么反应，这一眼便直接落入了皇帝眼中。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二人素日里来往颇多。

元庭至今没能查出昨日夜里那莫名出现在宫宴上的刺客，甚至一连拖到了现在。可恰巧就在昨夜事发后不久，皇帝派去的人竟然从九方颢的府中捉到了一名鬼鬼祟祟正准备销毁证据的下人，而这即将要被销毁的证据，好死不死，正是与那刺客有关之物。

这几点加在一起，当即便让皇帝起了疑心。

他轻淡地唤了一声元庭的名字，继而态度骤然一转，厉声道：“朕在问你，你去瞧他做什么？！”

九方群听了皇帝的训斥，害怕引火上身，担心皇帝口中所说的元庭瞧的那人是自己，连忙偷摸觑了一眼那边的情形。

待确定了此事与自己无关后，九方群刚要松下一口气，然而这口气没能松到底，因为他的那些动作全然被皇帝尽收入了眼中。

“还有你，”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桌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跟前，“你告诉朕，你都瞒着朕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九方群仓皇无措，六神无主道：“父皇，儿臣没有啊！”

皇帝诘问他道：“你没有？”

他说罢，叫人从桌案上拿了那几张信纸过来，全部摔在九方群脚前，“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都是些什么。”

这几张纸一经甩出来，九方群的呼吸当即便是一滞。

先前被元庭引得心里咯噔一声的九方颢，现下又被九方群引得心里咯噔一声。

他打眼一瞧，这不是九方清给她的那些九方群勾结朝臣的证据又是什么？

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是将这些东西尽数收好的，因是九方清递过来的东西，他谨慎得不能再谨慎，事先跟下人嘱咐了千遍万遍，精心安排了藏物之地，即便是被搜府，只要不是同抄家一样的架势，就绝不会出任何错漏，此刻又怎会——

思绪戛然而止！

九方颢霎时想到了什么！

宫宴上的药膳因何会被人动了手脚，这几封书信因何会被搜出，皇上又怎么会在此时将他几人唤入宫中，还专程问起了当日那刺客一事……

能给这些问题尽数作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九方颢只能想到一点——

他的府中混入了他人耳目。

思及此，九方颢周身当即一寒，饶是深秋，细密汗珠也立时自他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

随即，他的心顿时像是被人紧紧擭住一般，从此再无搏动之力。

九方颢像是再不得喘息之机，整个人骤然定在了原地！

九方清……

九方清！

是九方清！

九方清这个疯子她自始至终就根本没有想要放过任何人！

九方清当初拿着这沓破纸找上门来，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要与他联手去对付九方群。

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得罪过她的所有人。

她不知用了什么路数，在他府中的下人里混入了她自己的耳目，由此得知了药膳一事，故而便想借此机会将他自己和九方群两个人一网打尽。

九方颢想。

九方清先是拿出了能够扳倒九方群的证据出来，诱使自己接下。

继而她在药膳中动了手脚将荣妃毒害，这样不仅能为她自己报仇，还能借药膳一事趁机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只要一口咬定他在药膳中下了毒，便能说服皇上去搜他的府，九方清也自然就能让她的耳目将这些有关九方群的东西在皇上面前展露无遗，因此也便能借故将其惩治。

细想想，当时说要搜他的府，也是安景棋鼓动的，这肯定是他二人一早计划好的！

九方清毒害了荣妃，令皇帝惩治了九方群，还因药膳一事让自己吃了个瓜落儿，她想干的事，全部都干完了。

九方颢心想自己真是中了邪，他现在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般，伸了手过去亲手把这把会抹了自己脖子的刀从九方清手中接了过来！

九方颢在脑子想这些东西的同时，那边九方群已经对着皇帝跪下了，惊惶道：“父皇，儿臣不知！儿臣不知这是何物！”

“你不知？”皇帝将此话重复一遍，踱回了桌案后方坐下，对着九方颢示意一下，告诉九方群说，“那便去问问你的兄弟，让他给你这个做兄长的，好好解释解释。”

九方群只知道当初九方清在她宫里拿出过一堆画满了王八纸出来恐吓过自己，却不知这货真价实的东西什么时候到了九方颢手里，他急得一时连分辩都忘了，只知道对着皇帝一句一句说着冤枉。

声泪俱下，说得皇帝想起他的母亲来，荣妃现下还因着附子中毒躺在榻上，皇帝于是对着九方颢道：“你母后先前已来过，不过朕想听听你的话，关于那药膳，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九方颢很识时务，他迅速在脑子里思索了一番，当即跪下，也不说自己冤枉，只干脆道：“父皇，儿臣无话要说，不过想来十三妹，对此一事应是清晰了然。”

皇帝：“……”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这两个姓九方的人，气道：“好啊，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女……”

“你们一个个，可真都是朕的好儿女！”

皇帝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茶盏，一把掷了出去，茶盏落地，刚好碎在二人中间，惊得两个人皆把眼闭上扭过了头。

“去传！去把安合公主！给朕叫过来！”

公公来安合公主宫中传话时，公主正要就寝。

得了皇上的旨意后，安合公主二话不说，口风都没打探一句，带着贴身的侍女，当即便跟着公公前去了明和殿。

路没走多久，那扇厚重的朱门复又出现在了眼前。

九方清稍驻了足，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继而垂下眸，不知在心里想着些什么。

不久，她便又重新迈出了步子。

华若停在殿门外，看着九方清独自入了内。

安合公主入内便是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先给皇帝行了一礼，问这是怎么了。

皇帝懒得再开口，令九方颢自己说。

九方颢便把自己那番基于阴谋论之上的对九方清的猜想悉数说了出来。

听得九方群与元庭在旁边一愣一愣的，不可置信。

听得皇帝都皱起了眉。

他说得九方清为人阴险毒辣，行事狡诈卑鄙，简直十恶不赦。

只可惜。

很可惜。

还不够坏。

他的那番猜想的险恶程度，远不及九方清真正所行之事的一半。

他们会用苦肉计，会跪，九方清也会，她也学着自己那两位兄长一并跪下了，说的话还颇有骨气，“禀父皇，儿臣虽自幼丧母，现下也失了庇护，然而儿臣也不是生来任人欺凌的，难道九哥只凭一张嘴，空口白牙就想给儿臣定罪吗？”

她说完，头也不转，就对九方颢道：“还希望九哥，当着父皇的面，把话给说明白了。”

九方颢气极，恨不能张口骂她，“我哪一句话不是当着父皇的面说的？九方清！你还狡辩，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九方清立即偏过头去看他，“说得明白管什么用？九哥，你得拿出证据来。”

九方颢一指九方群身前那些被皇帝摔过去的信纸，道：“证据？证据就在你眼前！”

九方清不认，“这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上面有说我，犯了什么罪过吗？”

九方颢简直对她的态度感到震惊，“当初这可是你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你说这是六哥勾结朝臣的罪证！”

“九哥别是糊涂了吧，我孤苦伶仃、无人可依，去哪弄来这些东西？再说，六哥勾结朝臣，是他自己作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九方群听了，心下不满，急欲为自己开解，眼看二人骂战就要变作三人骂战，皇帝连忙出声令其止住。

皇帝先前也觉得九方颢的话太过离奇，然而一想做这些事的人是九方清，便又觉得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可是看眼下九方清的样子，似乎真的是被人所冤。

皇帝暂且先将九方群的事按下，问九方清道：“此事暂且不提，你九哥所说那药膳一事，可与你有关？”

这个问题，终于是问到了点子上，九方清简直求之不得，她道：“回父皇，九哥说我，利用药膳，毒害荣妃娘娘，又嫁祸于他。”

“那么请问九哥，我为何要毒害荣妃娘娘，又为何要嫁祸于你？”九方清看着九方颢，字字追问，步步紧逼，“难道九哥是觉得，荣妃娘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还是九哥觉得，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令我存了心，一定要借此报复。”

这话把九方颢问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答案很简单。

荣妃害死了昔日的昭妃，九方颢他自己派了刺客去到九方清宫中暗杀之。

然而这答案虽简单，却不易说。

他不能说。

九方颢哑口无言。

九方清垂眸淡漠一笑，神情似有几分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