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皇帝并未作答，贵妃见其疑心依旧不减，趁机道：“这见不人的东西，自是要藏起来的，荣妃毒发，若是毒物已然被她吃进腹中，那从这饮食里，又要从何查起？”

九方清听罢，倒是颇为好奇，这有毒的东西若真是被荣妃吃进了腹中，那难道方才太医为其催吐的时候，竟也丝毫未加察觉吗？

看来贵妃也早就知道了皇后要在宫宴上准备药膳一事，既如此，那便也难怪她会对皇后穷追不舍。

她早就计划好了招数，要在今日拿来对付皇后。

有名与贵妃来往颇深的宫嫔随之附和道：“那依贵妃娘娘的意思？”

“陛下，您圣明非凡，臣妾等谨遵您的旨意。”

哪里是谨遵皇帝的旨意？

贵妃先前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既不从饮食里查，那还能从哪里查起？

自然是要去查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皇后要藏，会将之藏在何处？

皇帝一时有些犹豫。

贵妃身边的宫嫔见状，出声劝道：“陛下，粗心疏忽事小，下毒谋害事大，今日倒下的是荣妃，明日中招的，倒不知是这殿内的谁人，若找不出来龙去脉，岂不叫众人日夜惴惴不安？”

这“殿内的谁人”里，自然也包括皇帝。

皇帝听罢，再不作犹豫，下了令，吩咐道：“去搜皇后的宫。”

不等有人开口求情，安景棋便见缝插针地说道：“想来皇后娘娘必不会做这样的事，众人常说知子莫若母，然而母亲的心意，孩子自然也能了解几分，想必九皇子定然和在下一样认为，皇后娘娘是清白的。”

九方颢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听及此，九方清想起几日前安景棋对她说的话，他当时说，九方颢的府中在采买下人，看样子，他果真在其中动了手脚。

还是不小的手脚。

九方清先前令华若准备一身黑衣，本也是做此打算，借其引起皇帝注意，继而将罪责推到九方颢身上。

他原本就做过这样的事，也不能算是冤枉了他。

然而出于某些考量，九方清后来作罢，而眼下看，安景棋是与她想到一处了。

九方清望向安景棋的目光深了几许，后者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偏过头与她对视。

安景棋方才说的那番话提醒了某些人，随即便有人趁此机会落井下石，道：“陛下，不知九皇子这府中，是否也要搜寻。”

皇后当即驳道：“不可，搜了皇子府中，岂不惊动京中国戚朝臣。”

九方群看了那母子二人一眼，也立刻上前跪下去卖苦肉计，哭诉道：“父皇，母妃她性命攸关啊！”

“陛下，这毒物今日是混入了荣妃的饮食中，如若出个什么错漏，或是有人心存歹念，那休说是混进咱们的饮食中，万一哪日——”

话音戛然而止，但未出口的话，众人却都心知肚明。

万一哪日混进了陛下的饮食里，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深知此事绝非易事，但这种藐视天子的行径，令人容忍不得。

于是他道：“动静小些就是了，九皇子的府里，一并去搜。”

九方清闻言，笑了笑。

皇后还欲求情再劝，道：“陛下——”

“够了，”皇帝严声将其打断，吩咐说，“朕累了，想必你们今日也累了，吩咐太医好生诊治荣妃，元庭搜到人后，叫他来明和殿回话，若如他事，便就此散了罢。”

皇帝说完，即刻起身离去，留满殿诸人在此，七嘴八舌地议论。

皇后由身后的侍女扶着，站起了身，还没能转身望一眼皇帝远去的身影，便见贵妃上前道：“皇后娘娘，明日这天儿，是否是便要就此变了？”

皇后扭头去看她，凑近了两步，冷笑道：“那贵妃，你就好生望着天瞧着吧。”

她说罢，回身对九方颢使了个颜色，吩咐侍女道：“回宫。”

贵妃得了意，轻蔑笑道：“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殿里该走的都走了，九方清悄然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荣妃的座上。

她离开时经过那里，袖袍轻轻拂过桌面，借着遮掩，她手腕一动，不动声色地拿走了什么。

安景棋看见了。

他与他人告别，离席之后改道，追上九方清。

夜已深，侍女在前掌灯，满世上，似乎只有那道身影走在光亮里。

安景棋走到距九方清十几步的地方便驻了足，九方清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未作理会，若无其事般，走着自己的路。

安景棋便又走近了几步。

九方清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停住脚步，从华若手中接过提灯，吩咐她离远一些。

华若行礼退下后，九方清施然回了身，她注视着安景棋，沉默不语。

安景棋也默然，二人相顾良久，他终于像是再也忍不住，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九方清不为所动。

他行至九方清身前，注视着她的双眸，欲言又止。

安景棋的目光让九方清有些不耐，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刻薄的话，却见对方伸手，将她手里提着的灯接了过去。

九方清见状，想将要出口的刻薄话的犀利程度减弱几分。

她正欲张口，却一个不留神，忽而被安景棋捉住了手腕。

九方清猝不及防，躲闪不及，由他提着手臂将手举起。

安景棋握着她的手，再度向其靠近一步，缓声，问九方群道：“你拿了什么？”

九方清闻言，一笑，佯作不知，戏谑道：“什么我拿了什么？”

“方才离开时，你从荣妃的案上拿走了什么？”

“世子，若连这都注意不到的话，那依我看你也不必在功课上用功了，只待哪日袭了爵，谋得一个闲差也便就是了。”

九方清说罢，手上一使力，将手臂从安景棋的手里挣了出来。

安景棋毫不在意，似早有所料一般，低头望向因动作幅度太大而从九方清袖袍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物翩然落了地，安景棋定眼望过去，见那是——

一方帕子。

安景棋盯着那帕子，用着异常笃定的口吻，对九方清说道：“是你做的。”

九方清没有隐瞒的意思，反问他道：“你才知道？”

“你为什么偏要以身犯险？”

“关你什么事？”

安景棋苦口婆心，“阿清，相安无事不好吗？”

九方清闻言，心下起了几分愠意，诘问他道：“谁要跟他们相安无事？他们又何曾与我相安过？！”

她吼完，将心绪压下去几分，音量也随之降下，继续道：“还有你，你又比我少做了什么？”

“安景棋，相安无事这四个字，你最不该在我面前提起。”

九方清说罢，俯身将那帕子捡起，后又劈手将提灯从安景棋手里夺过，二人没有道别之语，也不曾心平气和，九方清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也未作停留，转过身便走。

安景棋立在原地，在其身后后目送她远离，一直目送那道身影走出来一个马上就听不清楚言语的距离，他方才张口道：“阿清，这会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吗？”

安景棋原以为她会装作没听见，继而丝毫不停地离开，他还没来得及失落，却见九方清听了这句话后，竟然驻了足。

安景棋的心中一瞬间不胜欢欣，良久，就在他以为九方清会转过身来看他时，却忽而听到：

“以后你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九方清说。

灯火再不长明，秋夜重归寂寥。

宫中黯淡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落寞的人。

华若提着灯，走在九方清身侧，见其情绪不佳，问她道：“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九方清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道：“这种话你说过许多遍，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华若听了，便低了声，答道：“那奴婢不问了。”

九方清看着她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忍，叹息一声，后又放缓了语气，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回了宫后尽管问我便是，只要你问，我便全都告诉你。”

华若不想问别的，荣妃也好，皇后也好，或是哪个皇子也罢，无论公主要做什么，她都不会置喙一句。

她最想问的，是公主你为何要折磨自己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种话，恐怕九方清不会回答，她也不会认同。

九方清还没走到宫门前，便已见一群人远远地拿着灯等在门外，见了她过来，纷纷迎上前，簇拥着进了宫门，左一言右一语地问公主有没有事。

宫里的姑姑第一个上前，担忧道：“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们听说，今日宴上，出了好大的事！”

九方清轻描淡写，“你们消息倒快，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荣妃，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

她说得太过轻松，众人显然是不信。

“可奴婢们听说，那宴厅殿内，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接连传进去了两位太医。”

“听说宫内还混入了刺客！”

“奴婢们还听说，宴毕后，皇上皇后两个人，都是脸色青如铁地走出来的。”

“还有荣妃，荣妃她不是躺着被抬回自己宫中去的吗？”

九方清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竟像跟在她汇报情况一样，忍不住扶额叹道：“你们知道的还挺多。”

她说完，宫人们再度连声问道：“殿下，您真的没事吧？”

“我没事，我这不是都回来了吗？还是自己走回来的，能有什么事？”

华若见九方清兴致索然，于是便掉了个话头，道：“你们也真是，夜这样深了，也不知遣顶轿过去，竟就让殿下这样一路步行回来。”

宫人们认了错，华若便道：“行了行了，眼下殿下也累了，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