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转晴,街道热闹。东船西舫,人声鼎沸。
商昀在河坝边走着,心里盘算着时间回去,目光随眼一瞟,一抹白影格外亮眼。
少女蹲在河沿边,头发柔顺地散落肩头,襦裙下摆有些长,轻轻扫过石板。
纤细白皙的手指拿着抹布,沾上水擦拭翠绿原竹,放进背篓里。
是那个大婚冲撞他的姑娘。
郗夭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专心清洗,旁边的路人来往,摆在地上的竹竿也跟着路人滚动。她没急着起身,把手里最后一根擦拭干净,才伸手捡。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那双手拿起木竹,给她递了过来。
郗夭抬头向上看,接上深沉锋利的眼眸,两人双目相对,商昀等着她接手。
“多谢公子。”她点头伸手接过,平淡温婉地道谢。
“是你?”
郗夭把最后一根竹插进背篓,站起身欲走:“那公子我们还挺有缘的。”
商昀早都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转念一想自己顶着商耀的面皮,马上换了表情:“那是自然,不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都是成婚的人了,请自重。”郗夭不冷不热地回了他一句,“你我二人之间,还是不必多相问及,免得落人话柄。”
“?”
“若公子无他事,民女就先走了。”她嘴上有询问的意思,身体比行动更快,已经先背起背篓走了。
商昀没什么表情,他望着少女离开的身影,觉得还挺有意思。
她的眼睛温婉柔顺,脾性却是截然不同,还是那雨天一样安静。
——
靖王府。
后院荒废的佛堂敞亮,下人打扫得算是干净。久别的阳光照着空气里的浮尘。
靖王移动佛像,机括发出“咔”的声响,地面砖块缓慢挪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地下的潮气瞬间扑涌而来,寒意直泛。石阶向下延伸,过道狭窄,右边燃烧着一排红烛,火光摇曳,他的黑影如鬼魅般晃动。
越往深处走越冷,最后只有一间斗室。无窗不通风,生锈的铁门泛着血腥气。
他推开门,黑压压的屋里更窒息。
石墙之中嵌着一枚生铁铸就的圆环,短铁链从铁环垂下,扣在那人的脚镣上。
铁链不长,只够他在这间斗室中挪上两三步,远远挨不到那扇包铁牢门。
他听见脚步声,浑浊的双眼泛起血泪和狠光,他朝靖王冷笑,吐了一团口水呸出去:
“赵铮你个畜牲!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我喝酒随口提一嘴,你他妈就要杀了老子,你个畜牲!”
靖王赵铮没有过多理会他的嚎啕,在旁边的木盆把自己的手洗干净,笑脸盈盈地走到他旁边:
“公公这话说的,好像我冤枉了你一样,可惜你不知道你这随口一提,要让多少人堵住你这话?”他伸出手指掐住老头的下巴,大拇指的玉扣冰凉贴在他的脸颊,“这可怨不得你,要怪就怪你这张嘴,倘若你不提,我就当没发生过,可是你说出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会遭报应的!畜牲!畜牲!”
或许是“畜牲”两个字击痛了他,他仰起头哈哈大笑,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像凶猛的恶兽:
“老头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说我要遭报应的,可是本王活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报应到我身上?哈哈哈!我倒是希望报应啊,哈哈哈!可惜你恐怕得比我先死,黄泉路上等我啊老头子哈哈哈!”
疯子,他现在才意识到,赵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不过是在朝廷皇权隐藏得太好,实则是烂人。
“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本王好心送你一程上路,别感谢本王。”赵铮不知塞了一颗什么药丸,掐住他的下颚,往喉咙深处送。
“本王现在放你出去,让你在最后见你儿子一面,好不好?本王对你还是挺好的吧!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活该!”
药丸被塞下去,喉咙被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瞪大浑浊的双眼,不甘又无力。
“来人,给他送回府,后事交给你们,再敢出纰漏,你们一个下场!”
他向门外大喊一声,进来两三个黑影,见着老头往外拖。靖王又重新洗了一遍手,拿出手帕细细擦干,自言自语道:“该死的虫子。”
——
商昀从外边回来,雀珩便手忙脚乱地跑出来,拉着他往屋里走。
“主子,出事了,中书省的军粮正本奏疏不见了?”
商昀拍了一下他脑袋,冷声道:“什么叫不见了?找不着还是不见了?慌慌乱乱成什么样子?”
雀珩停顿片刻,认真地回答:“应该是找不着了,上周我告诉你镇北军饷没问题时,正本奏疏还在的,如果不是谁有通天的本事,谁敢把中书省的奏疏毁了?”
“太子那边要动手了,通知皇上。”
雀珩肯定:“是!”
“看紧点,不要轻举妄动。林皖和镇北王妃那,不能疏忽。”
雀珩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商耀!”
林皖的声音先一步刺进来,又尖又利,整座偏院都跟着震了一震。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浩浩荡荡,要把半个跨院都搬空。
她自己走在最前头,发髻上还沾着刚才摔茶碗时溅出来的茶渍,脸色铁青,眼睛里淬了毒。
“你倒好,躲在这个破院子里当缩头乌龟!”她一进门就冲商昀喊,嗓子又高又亮,“我林皖好歹是镇北王府的县主,圣旨赐的婚,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冷落我!”
商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
他这张脸此刻还是“商耀”的模样,眉目平平,垂着眼,看不出什么神情。
林皖看了更来气,伸手指着他鼻子:“你成婚那天就装死,洞房你不进,吃饭你不来,整天缩在这偏院里,你当本小姐是什么?摆设?”
商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县主要去哪儿住哪儿,是县主的事。”他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林皖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往前逼近一步,丫鬟们赶紧跟上,“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宅子里,外头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镇北王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商昀抬眼看了看她。
那眼神很淡,林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后头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我今日就回镇北王府,你们商家要是有点脸面,就该知道怎么上门赔罪!”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带着人往外走,气势汹汹,带起一阵风。
院子里安静下来。
雀珩站在旁边,看看商昀,又看看林皖消失的背影,憋了半天,小声说:
“主子,她这……真回镇北王府了?”
商昀把茶杯放回桌上,“她回她的。”他说,“镇北王不在京中,王妃拿她没办法,她闹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那商家那边……”
“商家那边,不用管。”商昀语气淡淡的,“王蘅有本事把她请回来,就让他们自己去请。我一个‘废物’,管得了什么。”
雀珩“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商昀看着外边,心里盘算着,秋猎也快到了。
麻烦事还没解决,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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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