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静月白卖?”
柜台后面的小厮闻言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眼,笑道:“静月白是何物,大人要不说清楚些,小人帮你找找?”
男人闻言微微颔首,接着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汹涌人潮之后,小厮连忙随意叫了个人来给他帮工,急急忙忙往后院走去。
要到后院得经过一片竹林,为的就是让寻常客人找不到竹林里面住着的女子。不过,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猜到,声名远扬的荆南居士就住在此处。
奕秋小跑着,终于瞧见了那扇门。
“进。”轻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女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方才奕秋混乱的心此刻轻易平息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推开了面前那扇门。
入目是一副山水屏风,中间印着一个女子单薄的剪影。
“何事?”屏风后面的人透过窗看向奕秋。
奕秋答道:“今日有个人来问静月白的事儿,我瞧着,那人应该是大皇子那边的人。”
女子问奕秋:“你如何断定来人是大皇子那边的?”
虽说隔着一道屏风奕秋看不清女子的神色,但奕秋听得出来,楚宜是笑着说的。
他一下子红了脸,闷闷开口道:“娘子早就知晓大皇子那边会派人来是不是?”
楚宜点了点头,开口道:“前些日子是风闻阁将陈尚书和周舟见面一事传了出去,这般大事我们定然瞒不住,大皇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寻我们风闻阁的不是。”
奕秋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自己怎的还是这般蠢笨,当初娘子为了救自己花了多大的气力,如今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好了,你先下去吧。”楚宜温和开口。
清脆一声响。
奕秋抬头,发现楚宜正在下棋。
他行了个礼,离开了屋子。
等他离开之后,屏风后面的女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外面候着的丫鬟云儿见状连忙上前服侍。
楚宜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老毛病了,无碍的。白添稚今日没有什么表示吗?”
云儿摇头。
楚宜冷笑一声:“樊楼的住所都被大皇子的人察觉了,白添稚这厮竟然还躲着。有些人真是当叛徒都不够格。”
说罢,楚宜又咳嗽起来。
云儿道:“娘子,我去给你熬完雪梨汤吧。”
楚宜点点头,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裳。
窗外落叶簌簌,她已经可以想到春日时,外面会是怎样的生机勃勃。
云儿甫一走出去,就看到了大踏步走来的白添稚。
虽然她心中对这个叛徒感到不齿,也不明白娘子为何还放着他在风闻阁里为非作歹,许是娘子自由打算罢。
云儿朝着白添稚微微一笑,开口道:“白大人来啦,我们娘子正在屋子里面呢。”
白添稚点点头,继续快步往里走。
白添稚进来的时候正巧听见锵锵脆响。
他绕过屏风,果真瞧见楚宜正把棋局里边的棋子一个个放回白玉瓷罐中。
男人看了眼剩下的残局,笑道:“还未分出胜负,宜娘子怎就收了局?”
楚宜淡淡道:“没了心思,自然也懒得周旋。”
“我原以为娘子是个事事都会吹毛求疵的人,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楚宜听了白添稚这句玩笑之后,也打趣道:“若是事事吹毛求疵,我如何过得下去。”
她的目光直直对上白添稚。
面前的女子虽是笑着的,白添稚却感到了一丝冷意。
她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白添稚很快把这个念头丢下。
大皇子齐王是正宫嫡出,风闻阁不过一个京城不入流的情报阁罢了,唯一的一个阁主又不过一个女子,如何能和齐王抗争。
这么想着,白添稚微微放心。
等最后一颗棋子被装好,楚宜才开口道:“这几日朝堂之上发生什么没有?”
白添稚闻言道:“最近可不太太平。”
前几日安王呈上了个震惊朝野上下的大事——陈尚书涉嫌科举舞弊!
这陈尚书何许人也,乃是如今吏部的一把手,更重要的身份是,他是皇后的父亲,大皇子的祖父。
皇帝如今春秋已高,可太子之位始终空悬,安王如此行事,怕是让皇帝对皇后一党的态度要比原来更加难以琢磨。
突然从天而降这顶高帽,陈尚书自然是满口托词。
可谁曾想安王手上证据充分,竟然有——陈尚书和那探花周舟秋闱时来往的书信一封。
陛下当即大怒,命陈尚书自去领罚,到底是六十多岁的老骨头,板子下去没几下就没了声音。
听闻,皇后娘娘此刻还跪在太极殿前祈求陛下轻罚陈家。
说完,白添稚看向楚宜。
面前的女子听闻王朝大变并没有很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白添稚又问道:“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楚宜正色道:“你且去关照关照那周舟,我看此事没法轻易了结。”
白添稚聪慧,自然明白楚宜的意思。
云儿此刻端着雪梨汤走了过来。
楚宜随意吩咐了白添稚几句,很快就把白添稚给打发走了。
男人离开之后,楚宜笑道:“这个白添稚,瞧着像是被人当枪使了。”
云儿开口:“我们要把他留到什么时候?”
楚宜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能被别人当枪使,为何不能为我们所用,一个走狗而已,不用我们出手。”
黄昏的日头透过穿过窗子,落到了楚宜的身上,在云儿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楚宜周身都蒙上一层温和的光芒,可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却给这个温暖的氛围里面平添几分妖冶。
“对了,”楚宜开口,“周舟那边怎么了?”
云儿道:“毒酒已经送过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喝。”
楚宜斩钉截铁道:“他肯定会喝的。”
云儿问:“我们为何要如此做?”
楚宜道:“周舟一事就算大皇子知晓的不多,皇后娘娘也不可能全然无知,周舟是兖州人,若是他在狱中离奇死亡,陛下定然会派人往兖州去。”
说起兖州,云儿明白了楚宜的意思。
周舟一案,查与不查,其实都不重要。
陈尚书在朝中根脉众多,就算陈尚书如今已然归西,朝中还有不少势力向着皇后一党。陛下要查,恐怕也多有掣肘,但是,若是兖州的事情被抖落出来,那他就是不查也得查。
兖州那群人作威作福惯了,是时候给他们一个了解了。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楚宜开口,白添稚就自己跑来了。
“周舟死了!”
男人今日的语调,听起来比昨日真诚不少。
楚宜惊讶道:“怎么死了?
白添稚回答:“说是撞墙而死。”
大理寺的人还没审出个所以然来,案件的中心人物就没了性命。
今日早上陛下大怒,叱责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偌大的朝廷一时间安静到可以闻针,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和陈尚书一样命丧皇宫。
众生静默中,只有一人上前,听闻他走出来的时候,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皇上也顺理成章地吩咐此人全权彻查此事。
楚宜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个青衣身影。
“谁?”楚宜问道。
“御史苏泉玉。”
楚宜微微一笑:“他是个难啃的骨头。”
“娘子认识他。”
“你多话了。”
白添稚闻言没再开口。
楚宜道:“最近不少眼睛盯着我们风闻阁,你且多加小心。”
“那娘子你呢?”
楚宜淡淡开口:“我准备先去他处避避风头。”
白添稚点头:“去何处?”
“先离开京城吧。”
瞧着白添稚的模样像是话语未尽,但左等右等楚宜没等到他再次开口。
索性把人给打发了。
等白添稚走后,云儿问道:“我们当真要走?”
“当真,你且收拾收拾,我们去崔大娘那处。”楚宜看向云儿。
崔大娘是当年楚家的旧人,因着早些年跟着女儿离开才躲过了那场灾难。
前些年楚宜从兖州回到京城时候,崔大娘是把楚宜当着女儿一样疼爱的。
崔大娘在街坊邻居眼中是个热心肠的婆子,往崔大娘那边去,不易引人生疑。
慌忙的收拾中,楚宜又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的劫难。
当时的她在得知楚家出事的消息时,比这还要匆忙些,她从华严寺离开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上。
窗纸后面的阴影微微晃动,楚宜开口道:“不用收拾了,人已经走了。”
云儿愤懑不平:“这个白添稚,现在行事真是越来越令人作呕。”
“齐王肯定也知晓兖州有秘密不能被发现,如今他是怕了我们风闻阁知晓他们那些腌臜事。”
“那娘子真的知晓吗?”
楚宜摇摇头:“我曾听舅舅讲过,但是并不知晓具体。”
楚宜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合上了双眼,那日的记忆却不由分说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场把天空都染了色的大火,倒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母亲无声告诉她:“你快走。”
还有她惨死在贼人刀下的父亲。
楚宜压下胸中翻涌的悲伤。
就像那日那个男人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眼,让她与满天血腥杀戮隔绝一样。
画面一转,她又看到那日舅舅被亲戚逼迫,他匆匆忙忙跟楚宜说:“你去京城,你去找苏泉玉,他会救你的。”
舅舅离开得匆忙,根本没有听到楚宜还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早已经把我丢下了。
楚宜轻叹一口气,想起方才白添稚的话。
只有一个人走上前,那个人是苏泉玉。
苏泉玉,皇帝让你来查办此案,对我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