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宁走了一月,贺家夫人便跟着病了一月。
苹因撑不住疲惫,靠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小憩,不一阵被田妈的脚步声惊醒,心神不宁中,又抬手去帮床上的额敏捏了捏被角。
田妈端着药碗进来,味苦进鼻腔,五感颠倒,苹因胃中翻涌,即便闻了有多日,依然不适应,与田妈打个眼色,起身便出去廊上透气。
风衔着湿,吹开垂花门前枝杈捧簇的合欢花。
院里原本不止那两棵合欢,早先开的热烈,但从新世纪初起就一直生病生虫,别说开花,连叶子也不长了,请了几位休园的花匠师傅来打理都没能起死回生,苹宁进私塾那年终是砍了,留下门前幸存的两棵,经贺大人从扬州请来的花儿匠照料,在苹因出国留学前的那个夏天重新开出了丝般的扇儿。
一晃,竟是新世纪的二十年到跟前,苹因看着园中空荡的花草架恍然失神,两姐妹曾经的乐园,只剩她孤零立于此处。
田妈轻手轻脚从房里出来,廊中与苹因打个照面,偻着背脊原本就要退下去,却又徘徊。
苹因瞧出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过去先开口问:“田妈,有事要与我讲?”
田妈盯着手里药碗,哆哆嗦嗦又犹豫了一阵,才小声道:“这档子事,按家里的规矩,原本不该来和二小姐讲的,只是如今夫人心病缠着不理事,老爷在外忙活,小少爷又只念学堂的年纪,我是不敢拿主意的,只好与二小姐来说。”
苹因静静听着。
她声音越来越为难:“前些日子大小姐的丧事一办,人情往来便处处多了打点,但即使这样,这家常开销原本也是应付的了的,只是老爷那突然急着要钱,扣了手上几月的用度,眼见端午将至,又是节钱的日子,我这儿……”
柴米油盐,确不是她前十来年的行事,苹因听着蹙了醋眉,先问:“阿玛那边,急着要的什么钱?”
田妈见她上心,就直起腰大胆说起来,搓砂一样的哑嗓掐着细声,怪是诡异:“这我哪敢问呢,老爷的脾气二小姐不是不晓得,我平日是不敢多一句嘴的。”
苹因心里掂量几分,救急好说,便招呼她跟来:“我手头上还有些余钱,你来我房里拿我的私印和存折,去银行取出来先对付着。”
田妈闻言连连点头,先端着空药碗往耳房去,再空手过来,跟她去到屋中,拿了东西便叫车往银行跑。
苹因因循回想起来,自己也是连着几日未见到阿玛身影了。
自断了宫中的俸禄,一家人便是靠着往日的老本,原本倒也还算富裕的,可要再想,这只出不进的日子未必能撑长久岁月。
当家的苦手差事,竟就这样压下来,苹因心下黯然,未来得及烦恼,再走回廊下时远远瞧见好友孔由艾急匆匆地从垂花门下过来。
苹因见惯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上去迎她。
“慢些慢些。”苹因扶住她,几日来稍有笑脸,问,“今日不讲课?”
孔由艾比手画脚,话也连不成句:“要紧事,贺大人,你爹,警察局。”
没头没尾的,却将苹因吓出一声冷汗:“慢些讲,讲清楚些。”
孔由艾匀了气,才把话讲通顺:“冷静听我说,先别着急,你爹早晨被警察局的人抓了,我刚刚得的消息。”
“哪来的消息?”苹因已是心惊肉跳,拽着她袖摆勉强镇静,“我阿玛犯了什么事?”
孔由艾反握住她手道:“刚刚晌午边的事,是上面有人压着,还未把人公开处置。我从一个警察厅的朋友那儿打听来,事情倒不复杂,你爹拿着两万银元,从教育总长那儿买了个国立顶荆大学图书馆主任的位置,翌日就被人告发。”
苹因气得发抖,联想到家里用度超支,倒也不怀疑消息是假:“我阿玛真是老糊涂!”
“别急,贿赂罪可大可小,只是眼下童文武受贿案的那档子事才没过去多久,学生们此刻最是义愤填膺,硬是摆着非处置你爹不可的架势,我早上的课也是讲了一半,没上得下去。”孔由艾带着主意来,拉她走说,“你随我去找我大哥,交他来想办法,先把人捞出来,不会是难事。”
苹因双手一抽,眼神闪烁:“我不去。”
孔由艾不解:“这个时候了你还怄什么气,救人要紧。”
“我不是怄气。”苹因也恼,她与孔战儒划清界限不是一天两天,怎么能拉的下脸去求人,可眼下能救命的人不外乎眼前,只能拖着孔由艾问,“既然可大可小,钞票可能作数?需要多少钱可以将我阿玛保释出来,多少钱我们都会想办法。”
孔由艾气她天真:“警察厅那种地方权钱相依,光是破财办不成事情。”
再又讲:“你要是觉得心里有疙瘩,放不下身段去寻我大哥,那我来出这个头,将事情告诉他,依他脾气,不会不管的。”
“你别去。”苹因伸手拉住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惹得孔由艾这个急性子刺恼,讲气话说:“拗脾气!贺苹因,我最烦你这样,左右不是我亲爹,牢房里蹲便蹲去了,同蟑螂老鼠挨一窝,馊饭烂菜也吃不死人!”
重话压下来,也只是叫苹因心中添堵几分,依旧拧眉不松口:“我会想办法的。”
孔由艾恨铁不成钢,瞥她一眼,本气得要走,踱到垂花门下又还是折回来,忿忿说:“我那个警察厅的朋友,你也认得!就是从前厚阜巷子那个裘光勋,我同他讲了,待明日学校那边消停些,可以允你父女见一面。”
她说的这个人,苹因晓得是谁,谈不上认识,只有耳闻。
孔由艾出国前在厚阜巷子学习德文,彼时情窦初开,和这个裘光勋好过一段,只是后来传出裘光勋作风不好,二人便分了手。
“多谢你。”苹因讲,心里到底还是因她有几分安慰,不至于全然慌了神。
“明日等我电话吧!”孔由艾撂下话便走了。
夜里头贺夫人梦中惊醒好多回,哭着喊苹宁的名字,自打病来便浑浑噩噩,倒也好在没发现贺老爷不在,苹因心事重,辗转难眠,索性换了田妈的人,在母亲身边照顾了一宿,第二日天刚亮起,便等来了电话。
倒不是孔由艾打来的,听筒里陌生男子的声音入耳,同她确认了身份,便简单明了地讲过了十二点来警察厅接人。
苹因挂下电话,惊喜之余倒也迷糊,但此刻不容多想,只招呼田妈要备汽车,只身往孔由艾在十瀑胡同的公寓去。
她刚赶到,碰巧撞上孔由艾要出门,好在没晚一步,赶紧转告:“我清早接到警察厅电话,说我阿玛没事了。”
孔由艾收起阳伞,不急着出门了,先招呼她进屋坐下,再又给她倒了杯凉水,说:“早晨我也接到裘光勋的电话,正想出门去寻你,没想你快一步。”
苹因捧着水杯,一双眼睛瞪得盈盈,看向孔由艾,既警敏又天真。
孔由艾讲:“别拿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事是不是我大哥做的不好讲,但确确实实,我没有自作主张向他提半个字,他人在承天,想来消息也没那么快。”
苹因收回目光,喝了口凉水败火,想想问:“你中午十二点若是没课,能不能陪我去趟警察厅?”
“有什么不能的。”孔由艾爽快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爹可与张克有什么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