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国子监,杏花开得正盛。
姜若站在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量清瘦,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温润,气质端方,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丞相府果然教养不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正垂眸翻阅一卷《左传》,实则余光始终落在庭院中央那株老杏树下。
公主柳依依正与宋清说话。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胡服,腰束得纤细,发间一枚赤金凤钗在日光下微颤,整个人明艳得教人移不开眼。她仰着脸看宋清,眼里是姜若这辈子都未曾得到过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宋清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绣春刀,身姿如松。他本是武将出身,来国子监不过是奉旨旁听几日,偏生往那一站,就把所有潜心苦读的学子都比成了呆头鹅。
柳依依不知说了什么,宋清唇角微勾,低头应了一句。
那弧度极浅,却像一把刀,从姜若心口慢条斯理地划过去。
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未停顿半分。
“姜兄看得这般入神,是在看书,还是在看人?”
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姜若指尖微顿,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转头看去。
谢京瑭正倚着廊柱,手中一把折扇未曾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穿了一身鸦青暗纹锦袍,发束白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明明是春日暖阳,偏被他站出了几分雪后寒山的意味。
雪衣侯世子,谢京瑭。
京中谁人不知,谢家世子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是无数闺秀的梦中人。
姜若却知道,这人骨子里比谁都凉薄。
上次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诗会上暗讽谢家“外戚干政”,第二日便被人发现“不慎”跌入了御花园的莲池,三月的冰水泡得他卧床半月。而谢京瑭当时恰好路过,还亲自下水把人捞了上来,浑身湿透,风度翩翩,满朝文武交口称赞“世子仁善”。
只有那位侍郎公子事后私下跟人哭诉,是谢京瑭的贴身小厮从背后推的他。
但没人信。
就像此刻,谢京瑭笑意盈盈地看着姜若,语气关切:“姜兄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姜若合上书卷,不疾不徐地回以一笑:“有劳世子挂怀。不过是昨夜读书读得晚了些,不及世子”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谢京瑭手中的折扇,“听说世子近来对金石之学颇感兴趣,连詹事府的詹事大人都夸世子用功。只是我听闻,詹事府近日丢了几卷孤本,闹得沸沸扬扬。世子若要借阅,可别忘了登记造册,免得引人误会。”
谢京瑭敲折扇的动作一停。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雪豹,面上仍是笑着的,眼底却已结了薄薄的霜。
姜若恍若未觉,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
你谢京瑭暗中派人去詹事府“借”孤本,当我不知道?
谢京瑭沉默了一息,随即低笑一声,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是一幅水墨寒梅图。
“姜兄果然消息灵通。”他上前一步,与姜若并肩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姜兄与其操心詹事府的孤本,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令尊大人近来在朝中力主‘清查盐税’,查来查去,怎么查到自家姻亲头上了?听说你那位姨母,盐商出身的王家,这几日可不太平。”
姜若唇角笑意未变,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书卷。
丞相府庶子。
他是庶出。母亲是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早早病故。他在府中如履薄冰地活了十八年,好不容易靠着苦读入了丞相的眼,被送进国子监。而王家,是嫡母的娘家。
谢京瑭这话,明着说盐税,实则是在提醒他,你一个庶子,嫡母的根基你也敢碰?你拿什么跟我斗?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风华绝代,远远看去仿佛是国子监中最赏心悦目的一幅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涌动的暗流,足以溺死十个普通人。
“世子多虑了。”姜若声音平稳,“家父行事,向来公正。清查盐税是为国为民,与姻亲无关。倒是世子——”他偏过头,与谢京瑭对视,目光温和得像一潭静水,“听闻雪衣侯府近来在城南购置了大片田地,那些田地的原主,似乎都是今春科考落榜的举子。世子冰雪聪明,应当知道‘强买强卖’四个字怎么写吧?”
谢京瑭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侯府中人都没几个知晓。姜若一个丞相府的庶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重新审视身边的少年,瘦削、清秀、安静,看起来像一只温驯的鹤。
但鹤也会啄人。
而且专啄要害。
“姜兄。”谢京瑭合上折扇,用扇尖轻轻点了点姜若的肩膀,姿态亲昵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相交多年的好友,“你我有话,不妨直说。”
“世子想说什么?”
谢京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终于卸下了那层虚伪的温文,露出底下的锋利与阴鸷。
“柳依依。”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姜若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细微的,像是平静湖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他压了回去。
“世子说笑了。”他声音淡下来,“公主金枝玉叶,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哦?”谢京瑭微微倾身,几乎是在他耳畔低语,气息冰凉,“那你昨夜去公主府送的那盒桂花糕,又是怎么回事?以丞相府庶子的身份,去慰问公主的‘微恙’,姜兄,你这心思,怕是司马昭了吧?”
姜若的瞳孔微缩。
昨夜他确是去了公主府。柳依依前日在马场不慎落马,虽只是擦伤,他却辗转难眠了一整夜,最终还是忍不住借着“代丞相府问候公主”的名义,亲手做了一盒桂花糕送去。
他做得极隐秘,连贴身小厮都不知道那盒糕点是出自他的手。
谢京瑭知道。
这个人,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世子果然手眼通天。”姜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冷意,“只是公主殿下的私事,与世子何干?我听说,世子前日也送了一匹汗血宝马去公主府——哦,对了,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本应送入宫中,不知怎么到了世子手里。这事若传出去,恐怕比詹事府的孤本严重得多。”
谢京瑭面色一沉。
两人对视,一个温中带冷,一个笑里藏刀。
廊下杏花纷落如雪,落在两人肩头,竟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你们两个,杵在那里做什么?”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氛围。
柳依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宋清。她双手叉腰,看看姜若,又看看谢京瑭,眉头微蹙:“一个两个的,站在这里跟门神似的,挡着路了知不知道?”
姜若瞬间切换回了那副温润谦和的面孔,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垂眸行礼:“是臣疏忽了,惊扰公主,请公主恕罪。”
姿态之恭顺,语气之诚恳,与方才那个与谢京瑭针锋相对的人判若两人。
柳依依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请罪,本宫又没说要罚你。”她目光落在姜若手中的书卷上,“你在读《左传》?哪个篇章?”
“《僖公》。”姜若答得自然,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暗涌。
柳依依点点头,随口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便转头去看谢京瑭:“谢京瑭,你方才跟姜若说什么呢?本宫远远看着,你俩凑得那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京瑭折扇一展,轻轻摇动,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含笑道:“公主说笑了。臣方才只是在向姜兄请教《左传》中的疑义。姜兄学问精深,臣受益匪浅。”
他看向姜若,笑容真诚无比:“是吧,姜兄?”
姜若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同样温和一笑:“世子过誉了。世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臣不过略尽绵力。”
两人相视一笑,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柳依依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身后的宋清倒是多看了姜若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鹰隼扫过一只不起眼的麻雀,转瞬便收了回去。
“行吧。”柳依依耸耸肩,“你们好好读书,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丢给姜若,“接着。”
姜若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温,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昨夜不是来公主府送了糕点么?”柳依依头也不回地说,“本宫不爱欠人人情。这是宫里御制的清凉丸,你那个……什么老毛病,听说读书读久了会头疼?拿去用吧。”
她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绯红的胡服裙摆在杏花雨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宋清跟在她身后,经过姜若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姜若一眼,只是伸手。
将那枚从姜若肩头拂落的杏花瓣轻轻拈起,随意地弹开。
然后走了。
姜若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瓷瓶,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啧啧。”谢京瑭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看着柳依依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姜兄这盒桂花糕,换了一瓶清凉丸,倒也划算。只是”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姜若,“你猜,她有没有尝那盒糕点?”
姜若不答。
他知道答案。
昨夜他亲手将那盒桂花糕交给了公主府的管事嬷嬷,今早他路过公主府后巷时,看见那盒糕点原封不动地被倒进了泔水桶。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姜兄。”谢京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认真,“你说咱们两个,一个庶子,一个世子,在这争来斗去,有什么意思?”
姜若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两个同样心思深沉、同样不择手段的人,在这一刻罕见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是啊,有什么意思?
她眼里只有宋清。
他们做什么,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那又如何?
姜若将清凉丸收入袖中,面上重新浮起那层温润如玉的笑意:“世子说的极是。既如此,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谢京瑭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姜兄这话,你自己信么?”
姜若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翻开手中的《左传》,垂眸读了下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杏花仍在落。
他肩头又积了几片花瓣,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拂去了。
而他袖中的那枚瓷瓶,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就像他藏了多年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廊下暗流,至此方休。然鹬蚌相争,渔翁在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次日一早,姜若踏入国子监,便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见了他总要凑上来讨教学问的几个监生,今日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也是躲躲闪闪,带着几分探究和幸灾乐祸。
他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却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压了一枚杏花。
姜若没有急着拆,先用指尖摸了摸信封的纸质,上好的澄心堂纸,厚韧光滑,寻常监生用不起。他将杏花拈起,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香,只是寻常的花。
拆开。
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姜若眉头微皱,垂目看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凌厉笔锋:
“姜兄桂花糕的方子,臣受益匪浅。——抄自公主府后厨。”
姜若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将信纸折好,原样放回信封里,压在书案最底层。
面上波澜不惊。
心底已将谢京瑭千刀万剐。
那桂花糕的方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亲手改了三年的配方,减了糖,添了桂花蜜和一味极罕见的木樨露,才做出独一无二的口感。那日送去公主府,他连糕点的碟子都是亲手摆的,不曾假手于人。
谢京瑭不可能从公主府后厨抄到方子。
除非……
他根本就没有方子。
他只是在诈他。
而他把信公然放在国子监的书案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哪怕没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光是“姜若的书案上被人放了东西”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流言发酵了。
姜若缓缓呼出一口气,将这口气压得极稳,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抬步往谢京瑭的座位走去。
谢京瑭的位置在学堂最东侧,靠窗,采光最好。此刻他正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山海经》,折扇搁在桌角,扇坠是一枚品相极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旁围了三五个监生,正听他讲什么海外异兽的故事,笑声阵阵,气氛融洽。
姜若走到近前,先是对那几位监生微微颔首,温声道:“几位兄台,可否容我与世子说几句话?”
监生们识趣地散了。
谢京瑭抬起眼,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容慵懒:“姜兄来得正好,我正想请教——”
“世子。”姜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不清,又不至于显得鬼祟。他在谢京瑭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雕印章,轻轻放在桌面上。
谢京瑭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笑容微凝。
那是一枚私印,刻的是谢京瑭的表字,“润卿”。
刀工精湛,篆法古朴,用的是上好的寿山石,连石纹都与谢京瑭常用的那几枚印章如出一辙。
若非谢京瑭自己的那几枚印章此刻都安安稳稳地躺在他书箱里,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东西。
“姜兄这是……”
“今日一早,有人在东市用这枚印章,以世子的名义,从一个叫周德的商人那里‘借’走了三千两银子。”姜若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周德是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弟,专做军需布匹的生意。他手中有一笔去年西北军需的账目,至今没有对平。”
谢京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姜若的眼睛,目光沉了下来。
周德手中的那笔账目,牵涉到雪衣侯府在西北军需中的一笔灰色收入。谢京瑭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这条线捂严实了。
而姜若,一个丞相府的庶子,不但挖出了周德这条线,还伪造了一枚他的私印,大摇大摆地去“借”银子。
这哪里是使绊子。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城门楼上。
“姜若。”谢京瑭压低了声音,再没有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世子不必担心。”姜若微微一笑,将那枚假印章收回袖中,“那三千两银子,我已经替世子还了。周德拿到银子之后才发现自己被人骗了,正满世界找那个用世子私印行骗的狂徒。我替世子还了银子,还额外送了他一份礼,他的那笔账目,我替他烧了。”
谢京瑭的瞳孔微缩。
“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姜若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世子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与其让这些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不如由我亲手处置,也算是……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
你给我一封信,我还你一条命。
谢京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重新靠回椅背,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啪”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兄。”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很可怕?”
“世子谬赞。”
“不是夸你。”谢京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若,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只是在想,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途上,丞相府那个嫡出的世子,怕是早就被你踩在脚下了。”
姜若也跟着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世子说笑了。我对争权夺利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谢京瑭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柳依依?”
姜若没有退让,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也不肯弯一分。
谢京瑭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算了。”他退开一步,折扇一展,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姜兄,今日这场,算你赢了。不过”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容灿烂得过分:
“你替我还了三千两,烧了账目,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他特意咬重了“道谢”两个字。
姜若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这不是和解,是宣战。
他微微欠身:“世子客气。随时恭候。”
谢京瑭走后,姜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周围的监生们渐渐散去,才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从书案底层取出那封信,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封连同那张纸一起,凑到烛台上。
火舌舔上澄心堂纸的边缘,先是焦黄,再是卷曲,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他掌心。
他握紧拳头,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谢京瑭。”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经文。
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窗外,杏花落了一地。
有人在不远处弹琴,曲调悠扬,是《高山流水》。
姜若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人生可以选,他宁愿做那个在山中弹琴的樵夫,而不是国子监里这些衣冠楚楚的囚徒。
可惜他没得选。
从出生那一刻起,庶出两个字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若不争,便是死。
他若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灰烬,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拍掉。
——便是万劫不复。
三日后,国子监例行月课。
祭酒大人亲自主持,题目是“论盐铁专营之利弊”。
姜若提笔便写,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他在文中不动声色地引用了盐商王家的几桩旧案作为反面例证,恰好在“清查盐税”的节骨眼上,为丞相府的立场添了一把柴。
谢京瑭坐在不远处,余光瞥见姜若运笔如飞,嘴角微微一勾。
他交上去的文章,题目也是“论盐铁专营之利弊”。
只不过,他在文中另辟蹊径,大谈盐税之弊在于“官商勾结,亲族庇护”,并恰到好处地举了一个例子,某丞相的姻亲以盐商之身垄断数省盐路,府中蓄奴逾千,奢靡无度。
通篇没有点名,但人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月课结束后,两篇文章在国子监传阅。
监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加评论。
而丞相府和雪衣侯府,在同一天收到了御史台的弹劾。
前者被弹劾“纵容姻亲把持盐利”,后者被弹劾“强占民田,以权谋私”。
朝堂之上,两派斗得不可开交。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并肩站在国子监的泮池边,一人喂鱼,一人看花。
“姜兄,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谢京瑭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漫不经心地说。
“世子先动的手。”姜若声音淡淡的。
“我不过放了封信。”
“我不过还了三千两。”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极轻地、不易察觉地笑了一声。
很短,短到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下次。”谢京瑭将剩下的鱼食全部倒入池中,拍了拍手,转身离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下次,我不会让你。”
姜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深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对着满池争食的锦鲤,轻声说:
“彼此彼此。”
而变故发生在三月十七。
那一日,姜若记得很清楚,天边滚过第一声春雷时,他正在抄一份《盐铁论》的札记。砚台里的墨还剩小半,窗外杏花被风吹得四散,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然后门被撞开了。
他的贴身小厮长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子……出事了。东市……周德死了。”
姜若手中的笔顿住了。
墨汁从笔尖渗落,在宣纸上洇出一个漆黑的圆,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说是……说是被人发现吊在自家库房横梁上。官府的人去了,说是自缢。”长安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公子,周德昨日还跟人说,他要去做个了断,要把手里剩下的账目……”
他没有说下去。
姜若已经听懂了。
周德手里还有账目。
他以为他烧干净了。他亲手将那摞账册投入火盆,看着每一页纸都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还用铜筷拨散了每一团残灰,确保不留片纸。
但周德说“手里剩下的账目”。
剩下的。
那说明还有另一份。一份他姜若不知道的、藏得更深的、足以要人命的东西。
而周德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死了。
“自缢”。
姜若慢慢放下笔,将那张被墨污了的宣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妥帖周全,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明日天气的变数。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长安。”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去告诉门房,今日谁来都不见。若有人问起我今日的行踪”
“公子今日一直在屋里读书,哪儿也没去。”长安接过话头,利落得让人心疼。这孩子跟了他五年,早已把察言观色刻进了骨子里。
姜若点了点头,待长安退下后,独自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春雷已经近了,天边乌云翻涌如沸,将午后的日光吞得一干二净。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动。
周德的死,是一根引线。
这根引线的那一头,连着的不是他姜若,他一个庶子,还没有那么大的分量。
连的是丞相府。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丞相府与雪衣侯府之间那场见不得光的角力。
他和谢京瑭在国子监里使绊子、写文章、互相拆台,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小辈的意气之争。即便闹到朝堂上,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
但周德死了。
一个与户部侍郎沾亲、手握军需旧账、同时被丞相府和侯府两股势力盯上的关键人证,在放出风声要“做个了断”之后,吊死在了自家库房里。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使绊子”的范畴。
姜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这三日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捋了一遍。
三日前,他伪造谢京瑭的私印,从周德手中“借”走三千两银子。他选在东市最热闹的茶楼交割,特意让周德看清了那枚印章,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让周德惊惧之下主动寻求庇护。届时他再以丞相府的名义出面“调解”,顺理成章地把周德和他手中的账目都控制在手里。
他算准了周德的贪婪,三千两银子,一个商人,怎么会拒绝?
他也算准了周德的恐惧,印章是假的,但“谢京瑭”三个字是真的。得罪了雪衣侯府,周德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他给周德留的就是第二条路。
丞相府。
他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
但周德死了。
死在他准备“做个了断”的前一夜。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周德手中确实还有一份账目,而且这份账目比姜若烧掉的那批更加致命。致命到有人宁愿杀人灭口,也不让它见光。
第二,杀周德的人,知道姜若的计划。
知道他在东市布局,知道他伪造了谢京瑭的印章,知道他试图把周德拉入丞相府的羽翼之下。
这个人,将计就计,用周德的死把一盆脏水泼了过来。
谁会受益?
姜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不会是谢京瑭。
谢京瑭虽然记仇,但不是疯子。在国子监里放封信、写篇文章,是世家子弟之间的体面争斗。但杀人灭口,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灭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雪衣侯府再有势力,也扛不住“涉嫌谋杀朝廷证人”的罪名。
那会是谁?
姜若的思绪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这次来的不是长安。
是国子监的执事官,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姜公子。”执事官的语气客气而疏离,“这几位大人说有事要问你。还请公子配合。”
姜若的目光越过执事官,落在为首的锦衣卫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冷硬,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缠着一圈旧红绳,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专管诏狱,只对皇帝负责,满朝文武闻之色变。
“姜公子。”那锦衣卫抱了抱拳,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今日午时,商人周德被发现死于东市宅中。经查,周德死前最后接触的几个人中,有公子你。”
“三日前,公子在东市泰和茶楼与周德会面。有人看到公子的人从周德手中取走了三千两银子。”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公子,这三千两银子,是做什么用的?”
姜若站在原地,感受到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雨前的腥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日前,东市泰和茶楼。他确实在那里与周德见面。但他做足了伪装,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衫,戴了斗笠,连长安都没带。他自认为不会被任何人认出来。
“有人看到”。
这四个字,是实话,还是诈他?
如果是实话,是谁?
周德的人?不可能,周德巴不得这事越隐秘越好。
谢京瑭的人?有可能,但谢京瑭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件事捅给锦衣卫。这等于把自己也拖下水,那枚假印章上的“谢京瑭”三个字,可不是他姜若刻的。
那会是谁?
姜若抬起眼,对上那名锦衣卫的视线,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丞相府庶子,突然被锦衣卫找上门时该有的表情。
“大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吓住了,“我、我不认识什么周德。三日前我一直在国子监读书,监中同窗可以作证。三千两银子……我一个庶子,哪里拿得出三千两银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神无辜,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微微急促,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不敢怒的怯懦。
这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本事。
在丞相府,在嫡母眼皮底下,在不被允许展露任何锋芒的日子里,他学会了一件事——示弱。
示弱是最好的伪装。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怯懦的庶子。
锦衣卫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像两枚钉子,试图钉穿他的皮相,钉进他的骨头里。
姜若让自己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一个被吓坏了的、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
“大人若是不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可以去问祭酒大人,月课那几日我日日都在学舍里……”
锦衣卫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句:“打扰了。”
转身离去。
两名随从跟上,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三把刀同时入鞘。
执事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姜若拱了拱手,也匆匆离去。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姜若的双腿软了一瞬。
他撑住桌沿,指节泛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锦衣卫不是来抓人的。如果是来抓人,不会只来三个人,不会不带锁链,不会这么轻易就走。
他们是来探路的。
来确认一件事,姜若,丞相府的庶子,与周德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走了。
但他们会再来。
而且下一次,不会这么客气。
姜若慢慢直起身,走到窗前。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杏花上,花瓣被打落一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场雨,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长安说檐下的燕子窝被风吹歪了,要不要修一修。他说不必,燕子自己会修。
现在那窝燕子怕是已经被雨浇透了。
“公子。”
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公子,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
“传公子你……与周德的死有关。说公子你伪造侯府世子的印章,从周德那里骗了三千两银子,周德事后发现自己被骗,去找公子理论,公子怕事情败露,就……”长安说不下去了,声音带着哭腔。
姜若接过姜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谣言传得这么快。
他三日前在泰和茶楼做的事,锦衣卫刚刚才找上门,国子监里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这不是流言。
这是有人在放火。
而放火的人,要烧的不是他姜若。
是他身后的丞相府。
周德的死,是一把刀。这把刀现在被人塞进了他手里,刀上的血还没干,所有人都看见了。
丞相府的庶子,伪造侯府世子印章,诈骗商人钱财,事败之后杀人灭口。
这条罪名一旦坐实,丞相府轻则声誉扫地,重则。
姜若闭上眼睛。
重则,万劫不复。
“长安。”他睁开眼,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稳,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一小块诡异的平静,“去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去找一个人。”
“谁?”
姜若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势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京瑭。”
长安愣住了。
“公子?”
“去告诉他”姜若将手中的姜汤放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周德的事,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也不是他做的。”
“我们被人算计了。”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国子监东侧那扇紧闭的窗前。
谢京瑭今日也没去上课。
出了这么大的事,以谢京瑭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的脑子,也不可能想不明白,周德的死,对姜若不利,对谢京瑭同样不利。
因为那枚假印章。
姜若伪造谢京瑭的私印这件事,一旦被坐实,谢京瑭就是“被人冒用名义行骗”的受害者,清白无辜。
但谢京瑭不是傻子。
他会想到更深的一层,为什么姜若要伪造他的印章?为什么偏偏是周德?为什么周德手里恰好有雪衣侯府的把柄?为什么周德死了?
这些问题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谢京瑭脊背发凉的结论: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姜若伪造印章——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把谢京瑭牵扯进来。而周德的死,则同时把姜若和谢京瑭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一个是“行骗的庶子”,一个是“被冒名的苦主”。
看似对立,实则。
都被困在了同一张网里。
“公子。”长安犹豫了一下,“世子他……会信吗?”
姜若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支被搁置的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交给长安。
“把这个带给他。他看了,就会明白。”
长安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转身冲进了雨里。
姜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学舍里,听着雨声,听着雷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才七岁,嫡母身边的嬷嬷“不小心”将一盆洗笔水泼在了他刚写完的大字上。墨汁洇透了宣纸,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不敢哭,不敢闹,甚至不敢告诉父亲。
因为父亲不会在意一个庶子写了什么字。
他只是在夜里一个人重新写了一遍,写到手指发僵,写到油尽灯枯。
第二天,他把那篇新写的大字交上去,先生看了很久,说了四个字。
“锋芒太露。”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藏。
把所有的聪明、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都藏在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底下。
他藏了十一年。
藏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底下烧着的是什么。
可是今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伪造过侯府世子的印章,算计过朝堂上的大人物,甚至——
他握紧了拳头。
周德的死,是不是他间接造成的?
如果他没有去找周德,没有伪造印章,没有把周德拖进这潭浑水里。
周德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里。
他用力咬住了下唇。
不是现在。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片平静的死水。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篇被中断的札记。
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露出一角昏黄的暮色,像是有人用脏抹布擦过天空,留下一道暧昧的、将明未明的光。
姜若的札记写到了第十七页。
长安还没有回来。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长安。
长安的脚步急促而细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而这串脚步声沉稳、从容,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浸入骨髓的矜贵。
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在走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红毯。
门被推开。
谢京瑭站在门口,一袭玄色大氅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发丝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狼狈中反而显出几分不羁的凌厉。
他的脸色不太好,唇色偏白,但那双桃花眼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雨水浇不灭的火。
他手中捏着那张纸条,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字迹还看得清。
姜若写的是。
“鹬蚌相争,渔翁在后。世子,你我今日皆是蚌。”
谢京瑭将纸条在指尖转了一圈,走进门来,反手将门阖上。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姜兄。”谢京瑭在他对面坐下,将湿透的纸条随手丢在桌上,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轻松,“你约我来,是打算联手?”
姜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世子认为呢?”
“我认为——”谢京瑭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折扇不知从哪里又变了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你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
姜若没有否认。
谢京瑭继续说:“锦衣卫找过你了。国子监里到处都在传你杀人灭口。丞相府那边——你那个嫡母,怕是已经在父亲面前哭了好几场,说你这个庶子给府上招了天大的祸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前倾,目光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匕首,抵在姜若的咽喉上: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我。”
姜若与他对视。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再是白日里那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谢京瑭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温文,只有一种**裸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而姜若的脸上。
也没有恐惧,没有怯懦,没有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
只有平静。
一种从深渊底部生长出来的、不指望任何救赎的平静。
“世子说的都对。”姜若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我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最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谢京瑭。
谢京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周德的详细背景调查。他的籍贯、家世、生意往来、与户部周侍郎的亲属关系,甚至连他纳了几房小妾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周德手中那笔军需账目的内容摘要。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每一张单据的编号,每一个经手人的姓名,无一遗漏。
第三页。
谢京瑭的手顿住了。
第三页上,列着五个人的名字。
这五个人,都是在周德死前三天内,与周德有过秘密接触的人。
其中四个人的身份、背景、动机,都有详细的标注。
第五个人。
只有一个名字,旁边是空白的。
名字是:宋清。
谢京瑭抬起头,对上姜若的目光。
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豁出一切的、冷静的疯狂。
“周德的死,不是因为我伪造了你的印章,也不是因为丞相府和侯府的争斗。”姜若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份账目,牵涉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想让那份账目见光。”
“所以他杀了周德,把脏水泼给我,顺便把你拖下水。”
“一石三鸟。”
谢京瑭盯着第五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宋清。”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杯不知是毒药还是甘露的酒,“锦衣卫指挥使。管的就是刑狱、缉捕、诏狱。”
“而周德死在自家库房里,现场干干净净,官府一口咬定是‘自缢’。”
“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把一个关键人证灭口,还能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谢京瑭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而能做到这件事,又恰好能从周德的死中获利的人”
他睁开眼,与姜若对视。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宋清。”
屋内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压低,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了一瞬,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窗外,雨后的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三月十七,春寒倒灌。
国子监的杏花,一夜落尽。
谢京瑭没有当场答应。
他只是将那本册子收入袖中,站起身,理了理被雨水浸湿的衣襟,走到门边时停了一停。
“姜兄,”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色浸得有些凉,“你知道你在查的人是谁吗?”
姜若坐在原处,灯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单薄而锋利。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近臣,从三品。”他顿了顿,“公主的心上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京瑭终于回过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桃花眼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夜色中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你知道就好。”他说,推门而去。
门在身后阖上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姜若伸手拢住灯罩,火光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暖黄。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锦绣文章,伪造过侯府印章,在丞相府的刀尖上行走了十八年,从未抖过。
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方才对谢京瑭说了那句话,“公主的心上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柳依依的心另有所属。
承认这件事,比伪造一枚印章难一万倍。
他将手收回袖中,攥紧了那枚已经冷透的清凉丸瓷瓶。
翌日清晨,姜若照常去上课。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姿态,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学舍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监生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敬而远之”。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发现书案上又多了一封信。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端正清隽,是谢京瑭的手笔:
“今夜子时,城南秋水巷。只身一人。”
姜若看完,将信纸折好,与那枚清凉丸放在一起。
他没有注意到,学堂另一侧,有一个人也在看他。
宋清。
锦衣卫指挥使今日是来国子监“例行巡视”的。他坐在学堂最后排,身姿端正,绣春刀搁在桌边,整个人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
他的目光落在姜若身上,只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但如果有人恰好注意到,姜若拆信时,宋清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在数拍子。
或者,在倒数什么。
城南秋水巷,是京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墙深院,墙头爬满了枯藤。白日里就少有人走,到了子时,更是连野猫都看不见一只。
姜若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衣裳,没有带长安,一个人穿过大半个京城,在宵禁的夜色中走了半个时辰。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谢京瑭半张脸。
“上车。”
姜若弯腰钻进车厢,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车厢中央搁了一张小几,上面摊着几份文书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谢京瑭没有寒暄,直接点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说:“周德的宅子在这里。官府的结论是自缢,但验尸的仵作”他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这个。”
姜若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仵作验尸记录的抄本,笔迹潦草,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从原件上匆忙抄录下来的。
关键信息只有一条:“颈间勒痕两道,一深一浅,方向相左。”
“自缢的人,只有一道勒痕,方向向上向前。”谢京瑭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两道勒痕,方向相左,这是被人从背后勒死之后,再吊上去的。”
姜若将那张纸放下,看向谢京瑭:“这份验尸记录,官府已经压下来了?”
“压得死死的。”谢京瑭冷笑一声,“我花了两百两银子,才从一个参与验尸的杂役手里买到这份抄本。第二天,那个杂役就被调去了北疆戍边。”
两人对视一眼。
“锦衣卫的手笔。”姜若说。
“锦衣卫的手笔。”谢京瑭确认。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还有一件事。”谢京瑭从文书堆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姜若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户部的调令,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周德死的前一天。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户部侍郎周德安,即日起调任南京户部,着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周德安,就是周德的那个远房族兄,户部侍郎。
在周德死的前一天,他的靠山被调离了京城。
“这不是正常的调动。”姜若仔细看着调令上的每一个字,“户部侍郎是正四品,调往南京户部虽然品级不变,但明升暗降。而且‘即日赴任,不得延误’,这是把人连夜赶出京城。”
“所以周德才会慌。”谢京瑭接过话头,“他唯一的靠山被调走了,他手里那批账目就成了烫手山芋。他本打算用这些账目跟人谈条件,但他还没来得及谈,就死了。”
姜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这份调令,是谁签发的?”
谢京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人,总能问到最关键的地方。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谢京瑭说,“看起来是正常程序。”
“看起来?”
“但我在内阁的人告诉我,这个提议,是锦衣卫递上来的。”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姜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锦衣卫提议调走周德安→周德失去靠山,惊慌失措→姜若伪造印章,试图将周德拉入丞相府的掌控→周德放出风声要“做个了断”→周德被杀,现场被伪装成自缢,验尸记录被压下,姜若成为嫌疑人。
每一步,都像被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他,谢京瑭,周德,甚至丞相府和侯府,都只是这剧本里的棋子。
“宋清。”姜若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克制和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做什么。”
谢京瑭没有反驳。
他靠在车厢壁上,折扇在指间缓慢地转着,桃花眼中的锋芒比白日里更加锐利。
“你的计划,伪造我的印章,从周德那里‘借’银子,逼周德投靠丞相府,这个计划,你告诉过谁?”
“没有。”姜若答得很快,“连长安都不知道全貌。”
“那宋清怎么知道的?”
姜若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答案只有一个。
“他不需要知道我的计划。”姜若慢慢地说,“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会动手。”
谢京瑭停下了转扇子的动作。
“什么意思?”
“周德安被调走,周德失去靠山。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所有与周德有利益关联的人都会动起来。”姜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丞相府会想吞掉周德手中的账目,侯府会想销毁那些账目,而周德本人会想用这些账目换一条生路。”
“宋清不需要知道谁会动手、怎么动手。他只需要知道,一定会有人动手。”
“然后在那个‘有人’动手的时候,杀掉周德,把所有的嫌疑都推到那个人头上。”
姜若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清明。
“我只是恰好撞上去了而已。”
“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隐秘,而是因为——只要我动了,我就一定会暴露。”
“因为这是他的局。”
“局里不需要知道猎物是谁,只需要知道,猎物一定会来。”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京瑭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不是因为他的心机,而是因为他在被逼到绝境之后,仍然能保持这样的清醒。
这种清醒,不是聪明。
是痛苦喂出来的。
“所以,”谢京瑭缓缓开口,“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是一个设局的人。”姜若说,“一个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的人。”
“包括公主。”
这两个字从姜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破了。
很细微的,像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谢京瑭注意到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嘲讽,只是沉默地倒了杯茶,推到姜若面前。
“柳依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罕见地没有带上任何算计,“她知道宋清是什么人吗?”
姜若没有接那杯茶。
“她不需要知道。”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她只需要开心就好。”
谢京瑭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他看着姜若的侧脸,灯光下,那张清瘦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咬碎了什么咽下去。
谢京瑭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柳依依在杏树下看宋清时眼里的光。
想起姜若送去公主府的桂花糕被原封不动地倒进泔水桶。
想起这人在丞相府那个吃人的地方,藏了十八年的锋芒。
想起他伪造印章时冷静得像一台杀人机器的眼神。
想起他此刻说“她只需要开心就好”时,声音里那道几不可闻的裂纹。
谢京瑭端起那杯茶,自己喝了一口。
“姜兄,”他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与当前局面毫无关系的话,“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
姜若微微一怔。
“离开?”
“天高海阔,何处不能容身。”谢京瑭的目光越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巷口那一线狭窄的夜空,“你一个庶子,在丞相府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何必呢?”
姜若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京瑭的侧脸,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此刻没有虚伪的笑容,也没有阴鸷的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一刻的谢京瑭,不是雪衣侯府的世子,不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翩翩公子,只是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同样无处可去的困兽。
“世子,”姜若轻声说,“你说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京瑭的手指顿住了。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自嘲。
“姜若,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夜色中,在逼仄的车厢里,在各自的困局之中,同时露出了一个短暂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微笑。
很短。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有过。
谢京瑭收起笑容,重新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城东一个位置上。
“不谈这些了。说正事。”
“周德手中还有一份账目。他死之前,一定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找到它,我们就有了跟宋清谈判的筹码。”
姜若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城东,周德的宅子。
官府已经查封了,但以锦衣卫的手段,该搜的地方一定都搜过了。
“宅子里不会有。”姜若说,“周德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事,不会把保命的东西放在眼皮底下。”
“那会在哪里?”
姜若闭上眼睛,回想与周德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周德这个人,贪婪、胆小、没有底线,但有一个优点,谨慎。
那日在泰和茶楼,周德接过三千两银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他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种眼神,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是一个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这样的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儿?
姜若忽然睁开眼睛。
“他有一个习惯。”他说,声音微微加快,“那日我与他见面,他中途出去过一次,说是去净手。但我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点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花圃里那种掺了草木灰的土。”
“茶楼里没有花圃。”
“所以他出去不是去净手,是去了某个地方。”
谢京瑭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注意所有的事情。”姜若淡淡地说,“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谢京瑭看了他两秒,没有反驳。
“城东周宅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有花圃?”
姜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周宅东侧一条小巷的尽头。
“这里。”他说,“周宅东墙外,有一座荒废的小庙。我让人打听过,周德三年前买下了那座小庙的地皮,但一直没动工翻修。”
“一个商人,买了地皮却不翻修?”
“所以有问题。”
谢京瑭站起身,掀开车帘。
“走。”
“现在?”姜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周宅附近肯定有锦衣卫的人盯着。”
“所以更要现在。”谢京瑭回头看他,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白天去是自投罗网。夜里去,至少有一半的几率,对方的人也在睡觉。”
他从座位底下翻出两件黑色的夜行衣,扔了一件给姜若。
“姜兄,会爬墙吗?”
姜若接过夜行衣,沉默了一瞬。
“丞相府的庶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六岁开始被嫡母的侄子追着打,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爬墙是基本功。”
谢京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不是算计,只是单纯地、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姜若,”他系上夜行衣的带子,摇头笑道,“你这个人,真的是,越挖越有意思。”
姜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默默地换上了夜行衣。
两刻钟后,两条黑色的身影翻过了周宅东墙外那座荒庙的围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月光从漏洞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若打着火折子,在正殿的佛像后面发现了一小块被翻动过的泥土。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摸到了一块木板。
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油布包裹。
姜若将包裹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簿,和一封信。
他翻开账簿的第一页,手指猛地顿住了。
谢京瑭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账簿上记录的,不仅仅是雪衣侯府在西北军需中的灰色收入。
还有——
锦衣卫。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三年前开始,锦衣卫指挥使宋清,通过周德这条线,从西北军需中截留了超过十万两白银。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银票编号。
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姜若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宋清杀周德,不是因为周德手中的账目会牵扯到雪衣侯府,也不是因为丞相府。
是因为周德手中,有宋清自己的罪证。
十万两白银。
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截留军需。
这是死罪。
抄家灭族的死罪。
“姜兄。”谢京瑭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姜若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凝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若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现在握着的,不仅仅是一份账目。
是一把刀。
一把能要宋清命的刀。
同时——
也是一把能把他们自己送上绝路的刀。
因为宋清一旦发现这份账目落入了别人手中,他会做一件事。
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所有知情人的口。
姜若将账簿和信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走。”他说,声音沙哑。
两个人翻墙离开荒庙,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荒庙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夜枭。
夜枭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而夜枭的脚上,绑着一小截金色的丝线。
那是锦衣卫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脚环上才会用的线。
同一时刻,锦衣卫北镇抚司。
宋清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案上摊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鱼已咬钩。”
他看了一会儿,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姜若,”他低声说,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谢京瑭。”
“多谢你们,帮我找到了那份账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案上的灰烬。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
“省了我多少功夫。”
他轻声说,然后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