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跑到忘忧去,恨自己勾来了那些人,更恨的是,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鬼魅声音,在说:这下,没有人能抢走他了。
恐惧和自我厌恶,铺天盖地。
姜桉试图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却发现想不起来了。
也许从雨夜遇到傅定生的第一面开始,也许更早。又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有遇到一个
让他想用尽一切手段去留住的人。
他呆立原地,脑海里翻涌着杂乱无章的念头。它们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姜桉的每一寸感知,想喊停,想让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但姜桉毫无办法。
姜桉垂头丧气地站在床边,像一株被暴雨浇透的植物。
“姜桉。”
他听见傅定生喊他名字,听见了,但没法应。
心口被堵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嫌恶和惧怕的东西。
傅定生看着他,没有再喊第二遍。
他用手掌撑住床面缓缓起身,脊椎牵动背后伤口,尖锐疼痛沿着神经束窜上后颈,像有人用一把刀劈开凝结的伤口。他顿一下,站了起来。
姜桉感知动静,猛地抬头。
傅定生站在他面前,四肢肌肉紧绷着,额角有汗,但表情是平静温和的。
姜桉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傅定生已抬手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下巴抵上傅定生的锁骨,姜桉闻到消毒水气味,混着傅定生身上淡淡的药膏的气息,整个人精神紧绷起来。
傅定生背上有伤,他不敢挣扎,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别……”他试图阻止,眼泪因震惊而无力维继,声音闷在傅定生的衣料里,沙哑到听不清每一个字的边界,“你别抱……背上有伤……”
傅定生没有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伤口明显被牵动,傅定生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但始终不
曾松开。他把下巴轻蹭姜桉湿漉漉的脸颊,阖上眼睛,静静地收紧手臂。
姜桉把脸埋进傅定生的颈窝里,在锁骨处摩挲着,情不自禁咬一小口。
等小家伙把牙齿松开,傅定生侧头贴着姜桉的额头,低声说:
“不哭了。”
“好不好?”他又说。
过了片刻,姜桉退开一点,抬起头,顶着一双委屈巴巴的泪眼,摇头说“不好”。
“一点都不好。”姜桉强调。
姜桉感觉自己很轻,轻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走;又感觉很重,重到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人的怀抱。
于是他想,既然这样,那就一辈子在一起吧。
距离太近了,他一清二楚地看见傅定生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颌线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看见他因强
忍疼痛而沁出的冷汗。那样狼狈的一张脸。但姜桉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片晴朗的天。
山风从姜桉的心海掠过,惊涛骇浪。
他看着傅定生,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
“我把自己赔给你。”
傅定生怔住,姜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仍仰望着他的眼睛,把后半句说完。
“我把这一辈子,都赔给你。”不够的话,下辈子也算上。
“你要吗?”姜桉问他。
说完,整个人蜷进傅定生怀抱。
傅定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姜桉的发旋。小小的旋顺着一个方向旋转,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注
意到了。那时候他想,小朋友的头发很软。
他抬起手,落在姜桉的后脑勺上,轻按一下。
“好。”他说。
*
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姜桉又回归到苦哈哈的复习生活。
周戈当天下午又来了一趟医院,把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和复习资料一并带了过来。姜桉恶狠狠瞪了他
半天,指责他为什么要给傅定生打电话,害得傅定生受伤。
他想喊冤,张开口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干脆闭嘴。
倒是傅定生一把拉住姜桉,把无理取闹的人揪回自己身边,低声让他不许胡闹。姜桉这才扭开脸,
气哼哼地让周戈快走。
“你知道的,不是他的错。”傅定生轻声说。本不欲再讨论谁对谁错的问题,但姜桉似是一直都困
在自己的怪圈里,傅定生便忍不住要提醒他两句。
姜桉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要说谁有错,就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姜桉低眉说。
傅定生一看,便知道小朋友想岔了,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抓住姜桉的手蓦然收紧一分。姜桉不由
得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碰到一处,傅定生眼里全是包容。
“不是你的错。”傅定生轻而坚定地说。
姜桉没接话,低头注视着傅定生握他的手,手背还留着输液贴的胶痕,青色血管凸起。他盯着看了
很久。
傅定生摩挲着姜桉莹白纤细的手,用了一点点力气,又重复强调一遍,“不是你的错。”眼底的诚
挚坦荡让姜桉心口漏了一拍,呆呆望着傅定生。
“不要把别人的错,胡乱扯到自己身上。”傅定生说。
姜桉却不敢接受这样的安慰,“人是冲我来的,火是我惹的。你进去,是因为我……”
“姜桉,你看着我。”傅定生轻声中断他的自责。将姜桉想要逃避的身体板正,与他四目相对。
姜桉抬起眼。
傅定生的目光平静直接。
“放火的人,不是我,不是你,更不是周戈。”他说得很慢,语气平直没有起伏,这是一件不需要
质疑的事情,但当局之人很容易被情绪裹挟,对自己苛刻指责。他得让姜桉知道,需要为这件事负
责的只有罪犯。
“错的从来都是纵火的人。”
姜桉张了张嘴,傅定生却没有让他开口。
“是那两人主动招惹你,你自保而已,正当防卫没有错;你回酒吧是你的自由,回家怎么会有
错。”他停了一下,“从头到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生活中,这样的认知扭曲时常发生。
比如一个女生外出被侵犯,她会不由自主地归因于自己。为什么要再天黑之后出门?为什么独自一
人?为什么选择走这条路?为什么没有穿得更严实一点?……
明明不管是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唯一且绝对的过错方是实施伤害的罪犯!
姜桉迟疑地望着傅定生。
“知道了”三个字含在嘴边,却始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你说的道理。”停了下,看着傅定生干燥的唇,平静地接着说,
“但如果我没有回忘忧,那两人可能根本不会放火。”就算是纵火犯的错,姜桉也说服不了自己,
那把火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是他把傅定生牵扯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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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