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第72章 拥抱

小年夜。

暮色早早沉下来，小巷两侧的红灯笼挂了一路。

傅定生在家门口停好车，从后备箱提出大大小小的礼盒，给母亲买的新衣服、补身子的药材、还有她喜欢的茶，东西不少，分两次才提完，放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直起身时，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钟茜听到动静，小跑出来已站在门口，藏青色毛衣开衫，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镀上柔和茸边，如同某个温馨动人的电影画面定格。

母子俩隔着几级台阶，在骤然涌出的光线里，打了个照面。

钟茜微笑着喊他：“定生。”

傅定生抬头，“妈。”

后备箱门关上的一刻，毫无预兆地，上一次离开前母亲说的话浮了上来。

那时候的钟茜说，“我可能，还需要消化一下。”语气平和，没有斥责追问，也没有哭红双眼，只是在长久的震惊与沉默之后，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进心底，凝成一句极其理智的自身状态陈述。

言外之意，这件事她知道了。

但需要时间，去把这个比较陌生的概念，一点点掰开放进她认知里，找到一个妥帖的位置安放。

人似乎总是这样的。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格外宽容且容易接受，可如果主角换成自己，则需要很多的心理准备。

上一次不了了之的对话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过。

其实，钟茜对传宗接代并无执念。此半生，看过太多聚散悲欢，生儿育女在她眼中自然是人生一大幸事，但也仅仅是人生千百种可能里，其中一种选择罢了。她尊重生命各自生长的姿态。

真正让钟茜无措的，不是背离传统和世俗，而是心疼。

钟茜近来查了很多资料。

戴着老花镜，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又一个词条，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向下滑动。

她看那些冷静的法律条文，关于同性婚姻，关于权益，关于不予支持或未有明确规定的模糊陈述；看社会学者的文章，看新闻里或隐或显的歧视与风波，看那些躲在屏幕后的恶意与现实中欲言又止的异样目光；她也看一些个人讲述，看相濡以沫的故事，以及他们面对压力时的挣扎与眼泪……

这条路比她想得更艰难。

很难。

爱情是天大的事情，但日子却是需要一天天过出来的，只要傅定生生活在群体之中，那么他要走的就是一条由无数具体的障碍、风险、心酸堆砌起来的漫漫长途。

她知道儿子一向有主意，能扛事，可正因为知道傅定生能扛能忍，她才更心疼。做母亲的，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凭空多出这许多需要去扛的东西。

他的孩子少年丧父，历经重重考验好不容易穿上戎装，却又在最好的年纪，因沉重的负疚，与毕生追寻的理想分道扬镳。

她以为尘埃落定，傅定生守着间忘忧酒吧，平安寻常便好。

可如今，连这份寻常似乎也要随时消失。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的孩子还有无数的南墙要去撞。

不是不接受他的与众不同。

她只是，舍不得他再受一点苦。

冷风吹过巷口，红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傅定生的影子挺拔孤直。钟茜看着儿子半晌，嘴唇轻抿，忽而快步下了台阶，在傅定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抱住了他。

一个温暖的、始料未及的拥抱。

傅定生彻底怔在原地。

随后，双臂微微张开，僵硬又无措，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如同棵被藤蔓缠住的树，动弹不得。

母亲身上是熟悉的清香，手臂有些发抖，她的脸侧抵在自己胸口，抽气声压抑。

僵直的身体缓慢松下来，傅定生迟疑地抬起手臂，环住母亲清瘦的肩膀。

很轻地，拍了拍。

傅定生恍然想起，母亲上一次这样抱他，是在他决定转业的那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冷雨淅淅沥沥，钟茜没有多问一句，只牢牢抱着他。

“回来就好。”她说。

同样的四个字，如今母亲再对他说了一遍。不同的是，那时是告别一种人生，如今是开启另一段不易被理解的旅途。

记忆与现实重叠，怀里母亲的身形却比记忆中单薄许多。

眼眶发热，他仓皇地闭上眼。

良久，钟茜先松开手后退小半步，抬起袖子很快地抹一下眼角，再抬眼时，脸上笑意温柔，她弯下腰去提脚边礼盒，努力调回寻常语调：

“买这么多做什么，快进屋，外面冷。”

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都是傅定生从小到大爱吃的，钟茜盛了一碗汤，放到儿子面前。傅定生吃得很慢。钟茜看他一眼，随即夹了一片香菇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有些心不在焉，片刻后，钟茜放下了筷子，抬头看向自家儿子，问道：

“有喜欢的人了？”

问得很平常，没有太多惊奇，就像问他汤好不好喝一样自然。

傅定生动作顿住，停几秒，缓缓抬眼对上母亲视线，喉结轻咽，像是把情绪咽了回去。

电视里传来一阵观众的哄堂大笑，格外遥远模糊。

良久，傅定生郑重点一下头。

“嗯。”

钟茜莞尔一笑，透出点“我果然没猜错”的模样，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夹了一大块鸡肉，放进傅定生碗里。

“是个什么样的人？”做母亲的总会忍不住好奇孩子的感情状况。

傅定生看着碗里鸡肉，目光专注，仔细打捞关于姜桉的影像。

“他叫姜桉。”他声音轻缓。

“生姜的姜，桉树的桉。”说名字时，他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年纪小，还在念书，成绩还不错。”一个近三十岁的男人，还要送自己小男友上学，也是奇闻了。

“性子有点倔，认准的事，不轻易妥协退让。”他顿了顿，接着说，“心思敏感，爱多想，不安常理出牌，有时候又很乖，爱撒娇……”

钟茜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说话时的神情，还有眼眸深处漫上来的、不自觉的柔情蜜意。

傅定生停了几秒，又轻声补了一句：

“是个很好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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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