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好车,两人顺着石径一路往半山走。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探出枯黄草尖,钟茜走得不快,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歇,后来干脆弯身撑着膝盖,站在那里小口地喘气。傅定生一手捧着那两大束花,另一手虚虚地护在母亲身侧。
“不急,慢慢走。”声音低缓。
山上的风比底下更硬些,寒意料峭直往人衣领里钻。
天色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厚重,只在远处偶尔裂开一丝缝隙,露出黯淡懒散的天光,很快又被涌动的云絮填补,消失无踪,整个世界浸在寂静收敛的灰色里,连鸟鸣都稀罕。
这个时节,几乎是没有人拜祭的。
山野空荡荡,更显寂寥。
找到熟悉石碑时,钟茜呼吸已平稳下来,傅定生将两束花并排放在墓前,花朵在寒风中颤动着。他又从身后双肩包里取出两只小巧玻璃杯,一瓶父亲生前常喝的白酒。
钟茜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两块纯色软布,递一块给傅定生。
两人蹲身擦拭墓碑。
碑石是黑色大理石的,被山间的寒风沁得冰凉,钟茜擦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拂过碑面上镌刻的名字,拂过生卒年月。
“栋国,”
她声音轻柔,在空旷寂静的半山仿佛耳语,语气是家常絮叨,好像坐在自家客厅里,对着刚下班回来的丈夫说话。
“我跟定生来看你了。”
傅定生擦拭着墓碑底座,动作顿住,没有抬头。
“今年冬天不大冷,花开得挺好,我挑了些给你瞧瞧。你以前嘴上说我摆弄那些没用,可我知道你是喜欢的,看着心里就亮堂,是不是?”她说着,低低笑起来。
“你这儿子,好像比去年看着还帅了。”她侧头,飞快地看一眼身旁沉默的傅定生,眼神温软,小声对安息在此的丈夫嘀咕,“就是话少,随你。”
“闷葫芦一个。”她笑着吐槽。
山风穿过,呜咽似有若无,如泣如诉。
钟茜怔忪了一下,抬眼四顾,默默听着山野回音。
良久,她微微前倾身子,用布角拭去照片边缘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污迹。照片上的傅栋国穿着整齐警服,面容端正年轻,眼神坚定,嘴角却含着温和笑意。
“家里都挺好,你别惦记。”她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就是前几天,不知怎么的,忽然梦见你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凝在傅栋国的脸上,很慢地说:“梦里你还在咱家小阳台上,看我给茉莉剪枝,也不说话,就站着笑……醒来就觉得,该来看看你了。”
她话音又停下来,无声与照片里的人对视。
很轻地,笑了下。
“时间过得真快。”她感慨。
笑着说,“我都长白发了,你还是那么年轻。”
山风轻轻撩动钟茜鬓角发丝,吹得她眼角发酸,心头发胀。
钟茜直起身,转向傅定生:
“好了,跟你爸说说话吧,我去那边看看松树长高了没。”说完,她拍了下傅定生的手臂,转身走向不远处苍翠松柏,留给他一个空间。
傅定生蹲在墓前,看着父亲的照片,记忆里父亲模糊的面容又清晰起来。
拧开酒瓶,酒香清冽飘散出来,斟满两只玻璃杯,一杯端正地放在碑前,一杯握在自己手中。
他张了张嘴,许多话在心头翻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忘忧,关于离开的队伍,关于那些深夜惊醒的片段,关于一个雨夜闯入他世界的少年,关于他理不清的未来,与不敢轻易许诺的永远……
静静望着小方框里的傅栋国,低声喊他:
“爸。”
他举起杯,对着墓碑里风华正茂的父亲,很轻地碰了一下。
玻璃与石头相触,清脆微响转瞬便被风吹散。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伸出手,用指尖很慢地描摹一遍碑上名字的笔画,坚硬冰凉,又深刻,一如烙在生命里的东西,铭心刻骨。
他沉默坐了一会儿,听着风,听着远处不知名的细碎声响,听着自己胸腔里鼓噪有力的心跳。
“爸,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他垂眸,语气沉重。
一句话,莫名其妙。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云里雾里的两句话后,再不发一言。
直到钟茜走回来,在他身边重新蹲下,轻声说了句:“咱们回吧。”
傅定生应着,将空酒瓶和杯子收好,扶母亲站了起来。
两人最后看一眼墓碑,沿着石径下山去。
*
车子重新驶上国道,天光比来时更沉了些。
云层低垂,远处田野都变得模糊。
喝了酒,傅定生坐在副驾。
车窗开一线,冷风断续灌进来,依旧吹不散胸腔里被白酒煨出的暖意,反而搅得思绪有些飘忽。
母亲钟茜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傅栋国在世时,亲自陪她考的驾照,十多年过去,新手也成了老司机。
她目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恍然想起似的,语气温和:
“定生,”她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跟孩子聊人生大事,会生出一点莫名的无措,“近来,有没有遇到合得来的人?”话问得含蓄,意思却清清楚楚。
她眼睛看着路,余光轻扫过傅定生俊朗的侧脸。
傅定生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酒意像雾障,模糊了理智边界,许多画面无序地翻涌上来,傅定生的胃里像是坠了一块大石,沉得他不能言语。
钟茜察觉他异常的沉默,车速慢下来。
傅定生望着车窗外蒙着一层灰调的树林,话说得很艰难:
“妈。”
他只艰涩地喊了这么一句,便没有了下文,像是难以为继,吸进一口冷空气,凉意沁入让翻腾的混沌稍定,他声音不可抑制地低下去。
“我……不喜欢异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