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已是雪落梅开之景,茫茫一片的凛冬覆盖了整个苍生,寒冷白霜。不过再过几个时辰这场冬日便要结束了。
苍花在雪夜中艰难行步,眼前风雪交加,即便身披绒领斗篷也挡不住寒风带来的冷意。他双手抱住发冷的自己,艰难抬眼看向前方,抬起的脚再一次陷进深厚的雪地。
“好冷啊……早知道晚些再下来了,也没人跟我讲人间冬日还未结束啊……”苍花苦恼着脸,要不是怕翅膀被冻坏他早就飞到天上去了,也不至于在陆地上遭这种罪。
“等等……”苍花忽地一顿,站在原地傻愣了几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不是有剑吗,还走什么路。”
苍花这才想起自己有碎花剑,可以坐着剑飞上去,这样子就不用在雪地寸步难行了。
“碎花。”苍花唤了一声。
碎花剑横空出现,苍花顺势坐上去,朝着南方向一直飞。苍花双腿悠闲晃悠,三个时辰的长途跋涉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
不知飞了多久。
苍花察觉周围的风雪似乎骤减了,呼啸的雪夜慢慢平静了下来,空中只剩零散的雪花还在飘落,皎洁的明月照亮下方的模样,他似乎闯进了某座山间。
“今晚的月亮好亮啊……”
人还在坐剑飞行着,苍花的注意力却被天上的月亮吸引,瞳孔中泛着微弱的光泽。然而等他转回头时,下一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结界。
苍花随后整个人摔了下去,一头掉进了松软的雪堆里,好半天才费劲巴拉把自己从雪里捞出来,脑袋发懵的坐在雪地上:“什么东西?!”
还在奇怪哪来的结界的时候,一只风色的小精灵飘到了他眼前,小小的一只,还没有一个巴掌大,两颗黑豆眼眨了眨。
“这是……风灵?”苍花站起身,好奇的盯着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小风灵。
苍花伸手刚想去触碰,小风灵却飘向了一个方向,回头看着他,似乎是示意他跟上。
“要带我去哪?”苍花虽然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苍花一步一步跟在小风灵身后,不知不觉中他踏过了那层看不见的结界,周围的场景没有变化,反倒让他觉得异常宁静,山间的小风灵也在这时纷纷探出了头,偷偷观望着苍花。
……这里好多风灵啊。
苍花摘下斗篷的兜帽,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鼻尖突然嗅到一股茶香味,没多久小风灵带他来到了一间茶屋。
院内简约干净,门前不远处摆放着茶桌与木椅,东边有个小荷塘,明明春天还未来到,荷塘内的荷花却开得饱满。苍花缓步走了进去,视线一一扫过,不知为何,这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山间茶……”
苍花瞳孔中倒映着屋门上的三个字,眸光轻颤,一阵清风拂过,下方挂着的风铃也在此时响起了声。
好熟悉的名字……
苍花下意识转身看向茶屋前方的那棵覆了层雪的花树,目光落在树下的秋千上,眼神凝了凝,一时间走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人来此?”
一道温润清静的声音响起。
身后紧闭的屋门从内打开。
苍花骤然回过神,瞳孔微不可察地张了张,时间仿佛停了几秒,他一点一点缓慢地转过了身。
回眸的那一刻,两双眼睛映入彼此。
眼前之人身形修长清瘦,墨发如瀑,一双风色的眼睛安静柔和,浅色的衣裳与眼睛的颜色一致,眉眼温润儒雅,浑身透露着一股病态的柔静之美。
“怎么不说话?”风栖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苍花反应过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特意在山中设了一层结界。”风栖看着苍花,微弯着眼睛,“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它带我来的!”苍花站直了身,迅速指向旁边的小风灵。
风栖看了那只小风灵一眼,小风灵瑟缩了一下,随后快速飘回了林中。风栖低头轻笑了一声,再次抬起头看向他时,唇角微微弯起:“那……你是迷路了吗?”
苍花思考了一会儿,果断摇头。
“那你是来干嘛的?”风栖故意问道,脸上的笑意未散,声音像是在逗小孩。
苍花再次陷入了思考,最后他一手指着门上的牌匾,眼不眨的说:“来喝茶。”
“可我晚上不开业呢。”风栖说,“你喝不了茶了。”
苍花沉默了,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风栖什么话也不没说。过了一阵,他直接脱口而出:“你看起来好虚啊。”
风栖:“嗯?”
苍花道:“声音虚,就连人也一样,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了。”
风栖笑了。
“外面冷,进屋坐吧。”
说罢,风栖让开一条路。
苍花也不客气,自来熟地走了进去,风栖在他身后将屋门重新合上,转身笑着看向他。
屋内的画面让苍花有些意外,没有用来接客的茶壶酒桌,物品摆设整洁而又温馨,活动的空间也算宽敞,与花神殿差不多,反倒更贴合自己的喜好。这间茶屋更像是一间居住的小屋。
“你是神仙吗?”苍花突然开口。
“是。”风栖没有否认。
“怪不得总觉得你身上有种熟悉感。”苍花又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风栖沉思了几秒,回答:“没有。”
“好吧,或许是我的错觉。”
“这里一直都是你一人吗?”苍花问。
风栖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千百年。”
“那么久?!没人陪你聊天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吗?”
“不会。”
苍花看向风栖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自己似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每次说出的话总是淡淡的,仿佛对世间早已看淡。
“那你的家人呢?”苍花问。
“我没有家人。”风栖回,“只有我自己。”
苍花一怔,半晌后,他走到风栖面前,微仰着头,扬起一抹阳光的微笑:“好巧啊!我也没有,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风栖有些意外他的话,于是问:“为何你会认为同命的痛苦是一种缘分?”
苍花想了想,天真的笑道:“因为你也不是一个人在痛苦。在一个人的世界遇到了同命相依的人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就像你遇到了我,而我也遇到了你。”
风栖却盯着他的眼睛,平静道:“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反倒很快乐,就好像对任何事都一样。”
“因为我喜欢这样子。”苍花往后退一步,自然而然坐在了椅子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样单纯的盯着风栖,“难道你不喜欢吗?”
“……”
“没有。”
苍花弯眼一笑:“那你愿意收留我吗?天庭那边尚未传信给我,目前也没头绪要去哪里,况且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你总不能忍心让我在外面挨冻吧。”
风栖无言良久。
半天不见风栖说话,苍花刚想说什么。
“左边有房间。”风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此山名风间,我名风栖。”
“风栖……是个好听的名字。”
苍花含笑说道:“我名苍花。日后请多多关照。”
风栖轻点了一下头。
“天色很晚了,把斗篷给我后便去睡觉吧。”
“正好我也困了。”苍花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脱掉身上披着的斗篷交给风栖。
风栖伸手接过,抖去上面的积雪,等再次抬起头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估计是回房间睡觉了。
而再往后,属于他的宁静日子多了一个吵闹的家伙。
风栖忙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意外发现床上躺着的苍花,他往后退了一步,确认这是自己的房间。两人当时的方向是彼此对着彼此,意识到他可能把左边的意思理解成了以他视角的方向。此时的人已经睡熟,呼吸均浅,风栖见此也没想多少。
“……算了。”
正打算合上房门离开,余光却注意到了苍花不老实的睡姿,以及那快要掉在地上的床被,关门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风栖走到床边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随后坐到了离床不远的位置上,窗外的月光映照侧脸,一双淡雅的眼眸平静注视着床上的人,唇角保持着微扬的弧度。
这一夜,风栖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熟睡的苍花。这还是为了防止某人在床上睡着睡着,结果第二天早上就从地板上醒来了。
清晨天一亮。
昨夜的风雪已然褪去,春景初至,早晨的太阳暖人意,大地雪融,万物复苏,山间徘徊着春风的气息,那棵花树也绽放出了最美的样子。
风栖端着刚做好的羹汤,进屋时注意到窗边某人偷看的脑袋,步伐停下,抬眼看去时那颗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风栖淡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风栖将温热的羹汤放到桌上,半天不见房间里的人出来,于是他走到房门前,见门只开了一条缝,他抬手轻轻敲了几下,房间里的人没有回应,等了一会儿后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苍花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卷欣赏,眼神专注认真,导致没有听见敲门声。
“在看什么?”风栖走到他身边问。
“在看一幅画。”
苍花转过头看风栖,问:“这是你画的吗?”
风栖看了一眼那幅画卷,回答:“是。我画的。”
画卷惊鸿美艳,色彩鲜明如琉璃,画中弥漫着一股柔美易碎的感觉。一人躺在遍地的白花中,犹如被繁花簇拥,花枝遮掩住上半张脸,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放在腹部,一只蝴蝶停落在他的指尖处,披散的发丝像是大地蔓延的枝杈……
“他真的好美啊……”苍花忍不住发出惊叹,“即便看不清他的全貌但也依然能被画中的美感所惊艳。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风栖良久后才回道:
“简名——《降世》。”
“早饭做好了,先出去吃吧。”
一听到早饭,苍花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一副期待美味的小表情,整个人快步出了房间。风栖随后走出房间,在关上房门的时候,他的视线看向了那幅画卷,停顿的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你做饭居然那么好吃!”
苍花坐在桌前,舀起一勺羹汤送进自己嘴里,香味顿时在舌尖弥漫开,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
“对了,我做饭也很好吃,下次也让你尝尝我的厨艺!”
风栖听完却只是笑笑,面不改色道:“好啊。但还是不要一个人下厨,毕竟我不能保证能抵挡得住意外的发生。”
“意外?我做的饭不难吃吧。”
风栖微笑:“我说的不是饭。”
苍花好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面容尴尬笑了几声,埋头继续喝着羹汤,之后便再没说话。
吃完早饭,苍花一溜烟下了山。
等人再次回来,手中赫然拿着一封信笺,苍花显然是已经阅读过了上面的内容,他站在院内看着屋门口的风栖。
“要走了?”风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苍花点了点头,道:“我需要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
风栖没有多言,而是摘下自己腰间的那串风铃,随手一划,那串风铃分离成了两份。他将其中一串递到苍花面前,眉目柔和,轻声说道:“此物名千羽铃,世间仅此一对。我将另一半赠予你,佑你一人时仍有飞鸟伴随。”
千羽铃挂在了苍花腰间,铃音轻响,小巧玲珑,与风同色,浅淡如春,似又林间风影拂流,铃铛下挂着精美的白羽。
风栖道:“唯有真正能吹得动它的风来临时它才会响,若没有,它便不会响。”
离开前,苍花回眸凝视着风栖,耳边的发丝随风微扬,眼中是他读不懂的情绪,他开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风栖回。
“那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在家里等我吗?”
听到家这个字时,风栖微愣一瞬,随即扬唇一笑,回答:“会。”
得到答复,苍花放松笑容,这才转身离去。宁静的山间清晰回荡着铃音声,如鸟羽点落的高山溪流,山间的风灵目送着他的离去。
风栖又恢复回了往常的淡漠模样,一片花瓣划过视野,他的目光随之望向那棵花树上。山间唯一盛开的花树,春景花开,夏景绿叶,秋景枫落,冬景雪霜……
他也正如这风间山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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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间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