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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7 11:52:04 来源:文学城

阿尘揣着布施所得的干粮与几枚铜钱,一路小跑着往回赶。日头已经西斜,她不敢耽搁,脚下生风,只想早些把吃食送到母亲嘴边。

离破庙尚有数丈之遥,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粗鄙的调笑声、凌厉的呵斥声,还有,母亲虚弱不堪的咳喘。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想也没想,拔腿就朝破庙狂奔。胸口憋着一口气,心脏擂得咚咚作响,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刚冲到庙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眦欲裂。

破庙里多了个地痞模样的男人。正围着草堆打转,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伸手去扯草堆上的人。草堆上躺着她病重的母亲,面色惨白如纸,身子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喘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哟,这病婆娘还挺倔!”那地痞嬉笑着,“瞧这模样,年轻时怕是有几分姿色——”

“放开我娘!”

阿尘一声凄厉怒喝,嗓音撕裂般沙哑。她的眼眶瞬间赤红,浑身发抖,却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她一头撞在那地痞腰侧,将人撞得一个趔趄。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椽,横身挡在草堆前,将母亲死死护在身后。

“滚!滚出去!”

她握着木椽拼命挥舞,声嘶力竭地怒吼。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那地痞站稳脚步,借着庙外透进来的暮光,看清了撞他们的是个干瘦的孩童。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叫花子。”抹了抹嘴,眼神轻蔑,“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学人逞英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步步逼上前来。

阿尘咬碎了银牙,握着木椽的手在发抖,脚下却半步不曾退让。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知道这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她身后是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在颤抖,眼底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刚烈与决绝,“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跟你们拼命!我烂命一条,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配上凄厉的哭斥,反倒震住了那欺软怕硬的泼皮。见这丫头是真敢拼命,又怕闹出人命惹来官府追责,便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

“疯子!一家子都是疯子!”

“晦气!”

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荒径深处,破庙重归寂静。

木椽从阿尘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着扑跪到母亲身侧,颤抖着俯身,紧紧抱住母亲冰冷的身子。

“娘……娘,坏人走了,没事了……娘?”

母亲双目紧闭,唇色灰败如土,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方才一番惊吓推搡,早已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任凭阿尘如何轻声呼唤,如何摇晃,母亲都只剩微弱的喘息,半点回应也无。

阿尘伏在母亲身上,泪如雨下。

恰在此时,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狂风呼啸而过,席卷旷野,掀动庙外荒草乱舞。破庙的朽梁被吹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要坍塌。天边乌云翻涌,如墨如染,一道惨白闪电撕裂沉沉暮色,照亮了庙中狼狈的母女。

紧跟着,惊雷炸响。

轰隆——

转瞬之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残瓦断椽上,庙顶多处破损漏水,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直灌而下,打湿了地面的枯草,也溅湿了母女二人单薄的衣衫。冷风裹着冷雨,从残破的庙门灌入,寒意刺骨。

阿尘将母亲紧紧搂在怀中,侧身用自己的脊背挡住漏下的冷雨。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母亲的衣襟上。

“娘……您别吓我……娘……”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

阿尘浑身一震,连忙凑近。

“娘?娘!”

母亲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却在看见女儿脸的一刹那,忽然聚起了一点微光。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九……儿……”

阿尘慌忙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像握着一把骨头。

“娘在。娘在这儿。”

母亲的目光凝在女儿脸上,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她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女儿的衣袖。

“九儿……别哭……”她的声音轻得似被雨声揉碎,却字字清晰,叩击着女儿的心扉,“娘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一个女儿家,虽我教你习得几个字,但孤身一人……太苦,太险了……”

阿尘的眼泪落得更凶,哽咽着摇头:“娘,您别说了,您省着些力气——”

“听娘说。”母亲攥紧了她的衣袖,力道微弱却执着,“往后……别再做女儿家了。”

阿尘愣住。

“女扮男装,隐姓埋名,藏起你的女儿身……”母亲艰难地喘了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女儿家身子柔弱,又生得清丽,易被恶人惦记,易遭欺辱……扮成男子,虽苦些累些,却能少些祸事,能护得自己周全。”

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记住……扮成男子后,要收敛性子,莫再像从前那般软心肠。说话行事,都要学着沉稳些,安分些。不与人争,不与人结怨,凡事忍字为先。”

母亲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凝着女儿的脸庞,像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些话烙进她心里。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风光无限,只求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母亲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声音越来越轻,“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受人冷眼,哪怕忍辱负重……只要好好活着,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九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枯瘦的手指攥着女儿的手腕,力道微弱却执着,“记住,娘教你的那些字,那些数算,往后……往后要藏好了,莫让人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女儿该会的。”

阿尘泪如雨下,连连点头。她记得哪怕身陷泥沼、颠沛流离,母亲从未荒废教养。自阿尘记事起,母亲便借着篝火月光、碎石沙地,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演算算数。哪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怕日日面对风沙苦寒、世人冷眼,母亲始终守住一身风骨,耐心教她笔墨章法、账目数理,告诉她读书算数是立身之本,哪怕身处绝境,有学识傍身,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母亲从不提自己的出身,不提娘家在哪里,不提为何会流落到西北。可她教给女儿的那些东西——工整的小楷,流利的算数,甚至几句半生不熟的诗词——都不是一个寻常村妇能有的。

她抬手,用尽全力轻轻抚过女儿的发丝。指尖冰凉,动作却极尽温柔,仿佛在想象女儿扮成男儿后的模样。

“好好护着自己……我的孩儿……这是娘……最后一个心愿了……爹娘……萱儿好想你们……”

话音落下,那只手从阿尘发间缓缓滑落。

阿尘浑身僵住。

“娘?”

没有回应。

“娘!”

她扑在母亲身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双手再也不会抚过她的发丝了,那个疼她护她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冷雨依旧滂沱,惊雷滚滚不息。阿尘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子,将那些嘱托一字一句死死刻在心底。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滑落,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变了——那抹惯常的柔弱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咬牙活下去的决绝。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天边透出一丝惨淡的微光。

阿尘抹干脸上的泪水,咬牙站起身。她在破庙附近的荒坡上,用自己稚嫩的双手刨土。指尖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泥土混着血水和泪水,一捧一捧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无碑。

她将昨日乞讨得来的包子、蜜饯摆在坟前,当作简陋的贡品。然后退后两步,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得红肿,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娘,孩儿记住您的话了。一定好好活着,隐姓埋名,护好自己。不辜负您的嘱托,不辜负您的苦心。”

磕完头,她站起身,从母亲遗物中找出那支唯一的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母亲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将玉簪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然后,她走出破庙。

三日后,阿尘出现在城中牙行门前。

其实她前几日便已留意过这里。那时她想的是,若实在筹不到银钱给母亲治病,便将自己发卖,换些银两。如今母亲已逝,她唯有卖身为奴,才能有口饭吃,才能活下去。

牙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描着细细的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她上下打量着阿尘,见这孩子身形瘦弱,但眉眼周正,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便开口问道:“叫什么?多大了?会做什么?”

阿尘垂着眼,刻意压低了嗓音:“小人今年十一,无家可归,愿卖身为奴。粗活杂活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安稳度日。”

她的嗓音经过刻意压制,带着几分沙哑,雌雄莫辨。牙婆没起疑,只当是个干瘦的少年,便应允下来。

不出两日,阿尘便被卖到了城中一户姓张的富商人家,做了打杂的小厮。

牙婆给她在契书上写了名,唤作“阿尘”。

立契那日,阿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厮衣衫,低着头,恭敬地站在张家大院里,听管事吩咐杂活。她始终低眉顺眼,不多看,不多言,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管事走后,她悄悄将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支温润的玉簪。

“娘,”她在心里默念,“世上再无九儿了。往后,只有阿尘。”

从此,那个柔弱怯懦的孤女九儿,被她亲手埋在了那座无名土坟旁。活下来的,是小厮阿尘。要在这陌生的大户人家里,小心翼翼地藏起女儿身,步步为营,拼尽全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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