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数日后,张晓婉的脚踝已无大碍。
这日傍晚,二人坐在牧舍屋前,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落日。夕阳正缓缓沉入沙海,将半边天烧成金红色,又在另一边染出渐次深浓的紫。风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干草的气息。
张晓婉抱着膝,目光落在远处那一道模糊的山影上。那是黑风岭的方向。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阿尘,我们今夜便动身赶往黑风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坚定的眼睛。眼底映着西沉的夕阳,也映着寻父的迫切。
“爹爹被困寨中,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实在等不及了。”
阿尘垂眸,目光落在她那双刚消肿的脚踝上。又抬手抚了抚自己后背,指尖隔着衣衫触到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
“大小姐莫急。”她的语气沉凝而温和,“你的脚踝尚未痊愈。夜间戈壁路险,黄沙漫天,若盲目前行,恐生意外。”
张晓婉正要开口,她抬手轻轻一拦。
“我们先寻一位熟悉黑风岭路况的牧民引路。摸清了山路和水源的位置,方能更稳妥地潜入黑风寨,营救老爷。”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神色沉稳,一如这四年里无数次在书房中对张崇文提出的那些妥帖建议。
张晓婉望着她,终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阿尘说的是对的。就像这一路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好。”她轻轻点头,将躁动压回心底,“便听你的。”
阿尘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大小姐放心。您脚踝好些了,我们便动身。”
她们没有耽搁。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二人便辞别了好心的牧民夫妇。妇人往他们行囊里塞了一包干粮和两个装满清水的皮囊,又从灶台上取下一串风干的牛肉,硬塞进阿尘手里。
“路上吃。”她说,“戈壁里找不到热饭。”
阿尘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她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悄悄压在灶台边的碗底下。
她们沿着牧民指引的方向一路向西。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牧人,阿尘便上前躬身问询,将张正海的身形、年纪、衣着、口音一一描述清楚,又打听黑风岭的地形和路径。
大多数牧民听到“黑风岭”三个字便连连摆手,神色惶恐,不肯多言。
又走了两日,终于在一处偏僻的牧场上,寻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牧民。
老人蹲在羊圈边,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拨弄着干草。他听完阿尘的询问,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黑风岭?老夫进去过。”
阿尘和张晓婉对视一眼。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他年轻时曾在这一带放牧,有一年被土匪追着抢羊,慌不择路逃进了黑风岭。他在岭中东躲西藏了两天两夜,误打误撞摸清了山中的几条隐秘小路,最后趁着夜色从后山逃了出来。
“那群土匪要是知道老夫活着出来了,怕是要追杀老夫到天涯海角。”老人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声,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你们若是想去,老夫倒是能给你们指条路。”
张晓婉上前一步,深深施了一礼:“老人家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只是晚辈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能否为晚辈引路?”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张晓婉——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她的衣裳沾满风沙,嘴唇干裂渗血,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又看了看阿尘——这少年满身旧伤新疤,青衫上还印着淡去的血痕。可她站在小姐身后,腰间的刀稳得像生了根,目光沉凝而机警。
一个弱质女子,不远千里来戈壁寻父。
老人叹了口气。
“也罢。老夫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苟活。帮你们一回,也算积点阴德。”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道青黑色的山影,语气郑重:“但话说在前头。黑风寨戒备森严,寨中盗匪个个凶悍,且山中多有陷阱机关。你们进去后,万事听老夫的,切勿贸然行事。”
张晓婉重重点头:“晚辈谨记。”
当日午后,三人抵达黑风岭脚下。
张晓婉仰头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果然是黑风岭。山如其名。
整座山被墨绿色的密林覆盖,古木参天,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光。山间阴风呼啸,从密林深处刮出来,裹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和隐约的兽类嘶吼。林梢翻涌如浪,明明是午后,山中却暗得像黄昏。
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径蜿蜒钻入密林,消失在幽暗深处。石径入口处歪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半山腰处,隐约能看到一道寨门的轮廓。寨墙用粗大的原木搭建,墙头插着几面破旧的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寨门前,数名手持刀棍的盗匪来回巡视,刀身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线寒光。
老人将二人引到一块巨岩后,压低声音道:“寨门是进不去的。但老夫知道一条小路,从后山崖壁攀上去,能绕开正面岗哨。不过那条路险得很,你们跟紧了,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又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真要去?”
张晓婉的目光从寨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老人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去。”
阿尘立在她身侧,右手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神色沉凝。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山间吹来的冷风。
老人看了看她们,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没入密林的阴影里。
“跟紧了。”
张晓婉和阿尘跟在他身后,踏入那条隐藏在乱石与藤蔓间的小路。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遮去。只有风还在吹,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林间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