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 第3章 天亮了

回家的路，独自走了无数回，但这一次有人惦记。

真的要发消息吗？

也许那人只是随口一说呢？

毕竟，名字都不像真的……

老旧的小区，灯光忽明忽灭，言夏终于在车棚找到位置给电动车充电，又随手撕下几张不堪入目的小广告。

1楼的楼道被纸板霸占了一半，3楼的楼梯灯依然时好时坏，此刻正闪烁个不停，4楼有摔打锅碗瓢盆的吵架声，破败的小区，阴湿的楼道，角落里黏着不知是黑灰还是小昆虫的蛛网。

言夏麻木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推开门，冲天的酒气和烟味更早一步地占据大脑，东倒西歪的绿色酒瓶无序地散落在客厅，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她血缘上的父亲，并不在。

虽然有时候，言夏也想揪着那个男人问问清楚，为什么有餐桌不用？有烟灰缸不用？有垃圾桶也不用？窗户也不开非要把房子弄得乌烟瘴气？

但累了一天回来可以不用和他共处一室，言夏又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言夏叹息一声，这才屏住呼吸穿过餐桌旁狭窄的过道，穿过客厅的瓶瓶罐罐，满心厌烦地打开阳台的窗户。

外面又下起了雨，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言夏想，报平安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言夏的心里有些难受，站在窗前忍不住向漆黑的夜伸出手，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晚风裹挟着凉意，却吹不散她的烦躁。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蓦地响起。

神游的思绪戛然而止。

【NGC-7635：夏夏，下雨了，你到家了吗？有没有淋到雨？】

看到这个称呼，言夏心神一颤，有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自己了呢？

其实，言夏很擅长感知别人的恶意。

当然，也更擅长领会别人的好意。

比如以前给她塞包子的沈阿姨；上学时，帮她捡起笔的不相熟的同学；有次发烧时，帮她抹零的药店阿姨；这些善意很微小，但足以让她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至少言夏知道，她也曾被温柔相待。

而此刻，言夏就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被关心着，哪怕是一星半点儿。

“嗯。”手指在发送键停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人明亮的眼睛，以及灌入便利店的那阵晚风。

于是，言夏重新打字：“嗯，到家了，没有淋到雨，你呢。”随后又蹙眉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钟秋看着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来闪去，大概一分钟以后才收到六个字。

【X：到家了，没淋雨。】

不等钟秋回复，言夏又发来一个红包以及两条消息。

【X：火腿肠和卤蛋的钱。】

【X：生日快乐。】

钟秋沉思片刻，没有领，她不想和言夏算得那么清楚。

【NGC-7635：还没过12点耶，开心。夏夏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给你过生日呀？】

生日吗？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要等明年夏天了。

言夏的生日是在立夏的那一天，她以前用手机搜过，网上说，时至立夏，万物繁盛。

但她的人生却没有繁盛。

言夏戳了戳对方的皮卡丘头像，没有回答。

她回头注视着凌乱的客厅，混杂的味道吞噬着她的思绪，她逼迫着自己不去想那存在在未来里的生日。

何况，长期的兼职与人生经历让她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阶段性的，很多关系都是临时的。

【NGC-7635：夏夏，你是读高三吗？】

【NGC-7635：夏夏，你明天还在便利店吗？】

言夏盯着钟秋发来的消息看了好几秒，不明白她问这些做什么，她合上眼眸，又再次睁开，细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屏幕上戳了戳几下。

【X：收钱。】

言夏发完这条消息就退出了聊天框，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没有时间陪别人玩友谊过家家的游戏。

她以为她的外壳足够坚硬就可以赶跑别人。

钟秋却觉得言夏性子柔和，虽然偶尔会有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可实际上即便是拒绝，她也是不伤人的，只是妄图一个人躲进没有人在意角落里去。

这样的言夏，让钟秋想起曾经吃过的巧克力布朗尼，有蛋糕般柔软细腻的内心和巧克力糖衣般干脆的外壳。

钟秋盯着“收钱”这两个字，想象着言夏没有表情，默默计算火腿肠和卤蛋价格的高冷模样。

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这么可爱呀。

【NGC-7635：晚安。】

言夏不知道钟秋的想法，等她收拾好客厅，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点开聊天框但没有去回复，随后便看起几个兼职群的消息，忽略一些需要押金、需要拍身份证以及不是日结的，最后给自己选了中央商场一家奶茶店的兼职。

15块钱一小时，从下午1点到晚上6点结束，10月3日-10月8日，日结，有工作经验优先。

虽然没有沈阿姨给的小时费高，但是工作时间短，而且国庆假期剩下的几天不用再费心找别的兼职，上午和晚上留着写作业。

言夏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敲打打，计算着自己的钱财够不够找个便宜点的家教老师，她现在已经高三了，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能上个民办本科。

但是她在网上查了，民办的学费太贵了。

她想再攒点钱，努努力，就算考不上名校，也要考个公办本科，等高考结束，再想办法攒大学的学费，生活费。

言夏按灭手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撸起袖子歪头看着手臂上还未消散的淤青，伸手按了按，有些钝钝的疼。

她想，总归要读大学，远远地，再也不回来。

言夏熄了灯，怀揣着这份美好的愿望，蜷缩在黑暗里，感受这片刻的安宁。

至少，赌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那个人渣没有回来。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饿着肚子入睡。

这一晚，言夏做了梦，梦到那令人作呕的烟酒混合的气味，也梦到了那个离开许久的女人。

剪不断的血缘，与生俱来的关系，再如何否认也撇不清的人啊。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于是，梦里的戏还没有上演，但梦外的人已经开始颤抖。

那个男人粗着嗓子吆喝，也许是输了钱，也许是旁的事情不顺心，这也不重要，重重的拳头落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嘴里不干净地咒骂着，她想要去拦，可她太小了，被他甩到一边。

在惨白凄然的灯光下，那人像喷火的、跳脚的恶鬼。

“夏夏，你去屋里，乖。”她听到女人对自己说，脸上是惨然的笑。

这一切冲击着言夏，她想要做些什么，但又什么都做不了，她在想自己怎么这么小呢？

言夏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眼前的一切在缩小，又放大，混乱地纠缠在一起，直至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而面容快模糊了的女人，握着刀，她的影子被头顶的光拉长又压扁，手中刀一遍遍的举起，又一遍遍的放下。

最终，她放下刀，开始收拾衣服。

灯光反射着刀刃的冷芒，在言夏的眼中亮起又熄灭，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惧怕什么。

“夏夏，我真后悔生下你。”她听到女人对自己说，脸上是悔恨的泪。

心脏猝然收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仿佛攥不出水来不罢休，紧接着便是细细密密的疼，像蛛网一样散至四肢百骸，黏腻的蛛网越张越大，将她牢牢包裹在里面，挣脱不得。

就像楼道里黑色的蛛丝困住不知名的小虫子。

言夏猛然惊醒，大脑像是被虚浮缥缈的白雾笼罩着，身体像轻飘飘的灰尘，又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梦里发生的一切反复搓揉着她的神经，失焦的瞳孔定定的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言夏忽然觉得好累，比昨晚入睡前还要累，前所未有的累，她张了张嘴，喊了声无声的“妈妈”。

另一边的钟秋，罕见地在假期起了个大早，即使她昨晚睡得很晚，甚至在半夜雨停了以后，还架设好林总送的生日礼物——天文望远镜，满脸虔诚的在茫茫宇宙中寻找能够观测到的每一个天体。

最终，因为心里装着事，她还梦见自己站在天文望远镜旁，镜头所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星雨，她向前追逐，梦境的后半程她看到流星变成了言夏，“唰~”地落在她的怀里。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她觉得既然已经知道言夏在城南一中，那她首要任务还是要转学，毕竟对她来说，环境并不会影响她的成绩。

于是，她毫无心理负担的给林总打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林慧似乎是在翻文件，钟秋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先是大大方方地表示对礼物的喜爱，接着便是一句：“妈妈，我要转学。”

林慧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原因呢？”

钟秋早已想好理由，她诚诚恳恳道：“姓钟的儿子今年高一，就在我们班楼下，我看到他烦得慌，长此以往坏我心情，万一影响我高考怎么办。”她倒也不算撒谎，钟涧是她爸的私生子，不过两人在一栋楼快一个月了，实际上见过没超过三面。

那小子读初中那会儿还经常到钟秋面前嘚瑟，只是嘚瑟一次就被扣一次零花钱，如今见到钟秋都绕道走。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想好怎么找姓钟的那个大人麻烦，几秒后问道：“转去哪儿？”

“城南一中。”

“我给你申请，自己好好考。”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耶！”钟秋从床上一跃而起，虽然一中的试卷都是自己出，难度也高，但她倒是不担心一中的水平测试，毕竟上次模拟考她还考了660，总不能这个分也不能进一中吧？

搞定妈妈的钟秋，收拾好自己，便开始给言夏发消息，山不来就我，我自向山去。

躺在床上，累到不想动的言夏一怔，她看到微信上的消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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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