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夏无声地跟着来,又无言地跟着回,仿佛真的成了宋迎新的小跟班。
她在心里反复思量刚刚听到的,见到的一切,直到走出数十米,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医务室,屋脊把屋顶从正中分成对称的两个坡面,远远望去像个大大的“人”字,门敞着,黑洞似得,像张大的嘴巴,“人”的向阳面被阳光照的晃眼,另一面则藏在了阴影里。
言夏走的迟疑,自然便落后了半步,钟秋转眸疑惑道:“夏夏,怎么了?”她顺着言夏的视线回望,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边上的两个人听到声音也立即停下脚步,宋迎新胡乱的向四周张望,也跟着喊:“怎么了?怎么了?夏夏怎么了?”
大家的目光一齐落在她的身上,纯真的,干净的,像被雨水仔细冲刷过的天空,她们在期待自己发出声音。
好奇怪。
有时候,不论你是在歇斯底里还是痛哭流涕,世界上好像没人能听见你,也没人愿意倾听你,半个眼神都欠奉。
可有时候,你只是走的稍微慢了半步,你只是露出思索的神情,不声不响,却立即被同行的人察觉。
她在被看见,被听见,被清楚的发现以后,又被聆听着。
“医务室怪怪的,校医也怪怪的。”言夏又解释:“门窗是封闭的,很没有安全感,问陈默的话,校医抢着回答,他是不是不想陈默说话?”言夏想把自己心里的疑虑全说出来,急急地补充:“而且里面不是只有陈默一个学生吗?他怎么还问我们找谁?最后还催我们回教室。”
言夏怕她们年纪小不理解,眉眼皱了起来,颇为直白道:“万一他想对陈默做不好的事,怎么办?”
她很少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也很少在旁人面前表达自己的看法,但她们的目光激励着她,更何况,她怕不说出来会有人受到伤害,她不敢任由这些疑点在心底发酵,放任它在以后的某一天,成为扎在人心上的尖刺。
“那我们现在回去。”钟秋不管那么多,既然言夏提出来,就要回去确认。
李迎笛和宋迎新对视一眼,赶紧拉住两人,把她们知道的信息共享出来:“陈默以前和我说过,校医是她舅舅家的哥哥,她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舅舅家养着,就连现在放假她也是回她舅舅家呢。”
宋迎新也连忙点头:“嗯嗯,陈默还说她学费都是舅舅和舅妈给的,门窗关着,可能是偷懒吧,以前晚自习的时候,陈默也去过医务室偷偷玩手机。”
听她俩这么说,言夏先是舒了口气,紧接着又不好意思起来,她误会了别人亲属之间的情感,而且她这么一耽搁,她们这伙人估计要迟到。
果然,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狂奔起来,宋迎新更是拉着李迎笛边跑边“啊啊啊啊”的大喊大叫,状若癫狂。
钟秋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心想,对方怎么跟进化不完全似的。
幸好没有旁人看见,她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太丢人了,她想离宋迎新远点。
和同学一起踩着上课铃声,在校园里旁若无人的奔跑,无论是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是言夏从未体验过的美好,她眉梢眼角全是笑意,风把树叶吹的哗哗作响,也吹动她从不曾袒露的内心。
铃声伴着耳边的风声,夹杂着偶尔从前方飘过来的喊叫和笑声,像一首自由昂扬的青春曲,在言夏的心中沸腾着,激荡着,情绪在汹涌,身处其中的人幸福得想要落泪,她跟随她们的脚步奔跑,无声地呼喊与大笑。
钟秋忍不住侧目,这样的言夏闪着光,像是褪去了那层挥之不去的悲苦与清冷,放下了沉重的包袱,姿态轻盈地奔向本该属于她的灵动与明媚,青涩的脸庞也终于生出少年人的潇洒恣意。
她想,贴近一些,永远陪在言夏身边,她想,守护言夏的这份灵动。
四个女生却不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被楼上的杨晓华看得清清楚楚。
杨晓华身旁站着一位打扮时尚的年轻教师,她感叹道:“十七八岁!好年轻好有活力啊!让我想到自己还能跑800米的时候!”她转身看向杨晓华,笑眯眯道:“哪班的学生啊?小花花知道吗?”
杨晓华一头黑线,她对这个称呼无力吐槽,她喝了口手中的茶,才慢悠悠道:“小沈老师也很年轻。”沈心柔刚毕业没几年,才26,实打实的年轻,何况自己比她大了十岁。
至于学生是哪班的——她不想承认,跟猴子似的,她不认识猴子。
沈心柔看着杨晓华装傻,也不拆穿:“晚上去吃老灶台啊?我知道一家新开业的店,活鸡现杀,现点现炒哦,包你满意!”
杨晓华挑眉:“你不是爱吃漂亮饭吗?怎么也关注起——传统味道了?”
“这不是想请你吃吗?”沈心柔一副被浪费心意的表情:“我看你朋友圈前段时间发的,说想吃老灶台,我不得投其所好嘛!”
“这么好心?”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沈心柔一脸不高兴的盯着杨晓华:“要我说那么明白嘛,你前女友——”都结婚了。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杨晓华一把捂住了嘴巴:“谨言慎行!”见对方点头,杨晓华才松开。
“人家都结婚了,你好友还不删,也不知道想啥!”
“偶尔看看,看她嫁得好,那被她放弃才算值得。”
沈心柔吐出一句和她格外不相符的话:“值得个屁!别说没用的,老灶台吃不吃?”
“吃可以,我请你!”
“哟,发财啦?”沈心柔指了指楼下的言夏:“你不是烂好心,给那学生交学费了吗?还想请你吃饭,给你回回血呢!”
杨晓华拍了下对方的手,环顾四周:“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许和别人说,你要知道有时候承受别人的恩情也是要背负巨大压力的。而且,今天她把学费交给我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哪次没听你的。”沈心柔搓了搓手背:“都打红了。”
“不对啊!”杨晓华后知后觉道:“你知道她们是我班上的学生?”
“嘿嘿!说好了,晚上见!”沈心柔摆摆手,大步往楼下去,她是高一(5)班的英语老师,办公室不在这个楼层。
四个人果然华丽丽地迟到了,站在门外冲着数学老师赔笑脸。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实木三角板撑着身体,看着几人气喘吁吁的样子,打趣道:“哟,上课铃响了还知道要跑,不错!回座位去吧。”
在后面罚站的男生,立即笑嘻嘻地叫嚣:“强哥,不公平!我比她们先一步进教室还罚站!”
“刚刚你要是能跑两步,估计也不会迟到,我也罚不了你。”数学老师摸着光秃秃的头顶,语重心长道:“同学们,这说明人不能先一步放弃自己啊,那样是得不到奖赏的,好了,张同学继续罚站。”
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四人又一起去食堂吃饭,这又是言夏的一项新体验。
以前,她都是一个人端着饭,挑最偏僻的位置坐,因为她没有朋友,也因为她实在拮据,手头稍微宽松的时候会象征性地打个菜,不宽裕的时候,2块钱一盒的橄榄菜,拌着白米饭也能吃饱,还能吃好些天。
但现在,她喜欢她们。
这样的校园生活,她想拥有,不止今天一天。
她不想再回到形单影只的过去。
只要不和言国昌见面,她们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排队打饭的时候,宋迎新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当有人端着饭菜从她们旁边路过的时候,她总能说出言夏一辈子都想不到的话,比如:“这鱼跟死了几百年似的,估计鱼肚子里面有一张纸条。”
在言夏一脸懵的表情里,钟秋说出了后半句:“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
再比如:“这菜炒的真寡淡啊,吃完我嘴里都能飞只鸟出来。”
终于轮到她们几个打饭,言夏打了一份清炒藕片和一碗白米饭,李迎笛也只打了一碟豆芽炒牛肉,而宋迎新和钟秋两人手中的托盘则满满当当,荤素都有。
宋迎新知道言夏假期还兼职,大抵是没有多少钱,她把自己的菜从托盘里一碟一碟取出来,摆在中间:“夏夏,你胃口好小,难怪你这么瘦!正好我吃不完这么多,你和小笛帮帮我!”
她也不管钟秋怎么想的,又开始一碟一碟端钟秋的菜:“夏夏,你和小笛吃这么少,还长这么高!好厉害啊,也帮钟秋吃点,她肯定也吃不完,对吧,钟秋!”
言夏确实是她们四个里面最高的,比钟秋冒一点点尖,李迎笛也有163,只有宋迎新是她们里最矮的,只有158。
钟秋煞有介事的点头,还握了握拳头,展示自己的力量:“多吃才能长力气,说不定我身高马上就超过夏夏了。”
言夏想了想,她坦诚道:“等我假期兼职赚了钱,再吃多一点。”
宋迎新猛地看向言夏,李迎笛也有些惊讶,言夏见她们这样,唇角露出浅笑。
钟秋立即表态:“哎呀,那我可得更多吃一点,要长得比夏夏高!”
李迎笛沉默了会儿,绷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向言夏询问:“等假期兼职,可以带上我吗?其实,我也挺想赚点钱的。”
“好,我带你。”
咋咋呼呼地宋迎新难得安静,她看着李迎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忽然想到钟秋说得话:她本就自尊自爱,哪里还需要所谓的维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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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被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