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 第12章 好好听课

言夏把试卷规规整整地摊开在两张桌子上，桌子的缝隙和卷子的中线重合，一边一半，没有半分偏颇，十分的公平公正。

不过，在言夏瞥见试卷左上方名字的时候，这份“公正”像泡沫一样——碎了。

言夏后知后觉地开始心虚，毕竟，她骗了钟秋。

骗就算了，还一直没有坦白。

于是，言夏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卡壳，片刻后，她把卷子往钟秋那边推了推，又推了推，好像这样便能让对方不计较她的欺骗，把“假名字”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钟秋在一旁注视着言夏的眼神和小动作，福至心灵般读懂了她的小心思，只见她握着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在言夏卷子的右上方写了两个字——夏言。

字迹随意散漫，和她本人一样，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言夏在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猝然瞪大眼睛，她没想到钟秋会把她的“罪状”化为实质。一时间，言夏的大脑有些发懵，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钟秋会不会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骗她的？

不然的话，为何每次钟秋都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喊她“夏言”，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太过巧合，只是之前自己总是忙着心虚，没顾上仔细琢磨。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也不说，只在一边旁观自己像个小丑般拙劣的表演，看着自己因为说谎而心虚慌乱。

想到这里，言夏心里闷闷的，蓦地生出一丝类似于委屈的情绪，是的，骗人的是自己，委屈的也是自己。

她抿着唇，细长的手指捏着卷子的一角，把它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就连本来偏向钟秋的身子都回正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那一丝不满。

言夏的一举一动，钟秋都看在眼里，她看到言夏的表情变来变去，便知道事情败露了，言夏一定猜到自己是故意逗她的了。又看到言夏把一张试卷推来拽去，好像真的被自己逗生气了。

但钟秋发现，言夏即使是生气，试卷也是更偏向她这边的，就像言夏的心也在偏向自己一样。

钟秋停下在指尖旋转的笔，又在试卷上写：我错啦，夏夏原谅我吧，^_^。

和夏言的不合时宜一样，每次夏夏又是那么的恰逢其时——她一定是故意的。

言夏蹙眉如此想着，捏着笔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不想理钟秋，也不想去看她，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缀在末尾处的小表情上，眼前自动浮现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算了，本来就是自己骗人在先。

最终，言夏在空白处写：好好听课。

很简短的几个字，没有说原谅与否，乍一看有些冷淡，但钟秋却从中品出言夏对她的纵容。

好可爱呀，怎么这么好欺负呀。

“上节课，我们讲到古诗词赏析，同学们，这题很有意思——”杨晓华放下手中试卷，饶有兴致地望向学生：“我先找人回答一下，什么是比喻，什么是意象，什么又是象征？”

言夏立即端正的坐好，钟秋也有样学样，像两个排排坐的小学生。

同学们也在踊跃发言，当杨晓华问起关于白马的典故时，大家更是七嘴八舌，诸如：白驹过隙、鲜衣怒马、身骑白马、白马之盟、白马驿之祸、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甚至有学生主动提问，为什么吕布骑的是赤马，而赵云则是白马？

杨晓华的课向来如此，学生是活跃的，课是生动的，她从来不是死板的教学，每次讲试卷，也不是把答案简单的告诉你，同样的课文，同样的题目，在她的课堂上总是能让人发散思维，让学生体会到学习语文，学习文科的美妙。

直到学生讨论声渐渐小了，杨晓华才做最后的总结：“所以，为什么我一开始说这题很有意思？因为这题不是简单的问一个‘白马’，这是文学上的思维方式，甚至是文学的核心概念，太阳、月亮、流水、夕阳、落花等等，通通如此……”

她总能通过一个词，串联多个词，也串联多个故事。

“同学们，同样的一匹白马，它奔跑在历史长河里，在不同的诗人笔下有着不同的色彩，也表达不同的情感，这匹小白马，有时率性，有时自由，有时意气风发，有时又垂垂老矣；它时而代表战争，时而代表和平，时而又奔向江湖，代表侠义……”

“这恰恰也说明，意象是受作者个人意图支配的，是暗示性的，也是朦胧性的。”

在悠扬的下课铃声中，杨晓华的目光抚过每个学生的肩头：“你们看，从古至今，白马它永远不会停下它的脚步，老师希望你们像白马一样，自由地奔跑，也像马背上的侠客那样永远意气风发，好了，下课。”只有她这样的看客，看着少年们意气飞扬，自己则垂垂老矣。

钟秋发现言夏上课的时候格外的认真，老师提过的典故，诗词，很多她都会记录下来，就算是下课了，也还在整理笔记，十足的乖宝宝。

她刚要和言夏说话，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钟秋！我就知道你会坐这儿，这样我们上课也可以传纸条啦！以后数学作业靠你了！”

钟秋下意识地回道：“咦？你也坐这儿啊？”不怪她，她之前真的没有看到宋迎新。

“石榴！你——”

钟秋连忙打断，实在是宋迎新的声音太大了，震得她脑子嗡嗡响：“停！再吵这两个小挂件你就别想要了。”

看着被钟秋当作“人质”的两只可爱小羊，宋迎新立即收声，还在嘴巴前面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钟秋见状挑了挑眉，把一粉一白的两个绵羊挂件递给宋迎新，在她开口前，又补充道：“不要让我再听见那两个字！不然我和柔姨说你上课不听讲，光传纸条。”

宋迎新冲着钟秋做了个鬼脸，拿着两个挂件，和同桌李迎笛分享：“这是昨天我和钟秋看完电影买的，闺蜜款哦，小笛，你挑，我们一人一个。”说着又瞪了眼钟秋：“让她帮我装一下，结果给装回家了，臭不要脸！”

钟秋克制不住地对宋迎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恶人先告状！明明你自己也忘记了。”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熟稔，李迎笛接过粉色的那只，飞速瞥了眼转校生，对宋迎新道：“小新，你们之前是好朋友吗？”

宋迎新想到两人从小到大闯下的各种祸事，摇头道：“非要说的话，同谋更确切些。”然后又凑近李迎笛耳边，贼兮兮地小声道：“她妈妈是我妈妈的妹妹，所以她也是我妹妹。”

李迎笛紧紧捏着小绵羊的耳朵，结结巴巴道：“哦，这……这样啊！”哪里还管这“所以”来得合不合逻辑。

钟秋也听到了，但她没管，她从包里掏出鲜奶，从桌子上推向言夏：“下课了，言夏同学。”

“言夏”这两个字咬的很重，却又慢悠悠的，仿佛这两个字在她的唇舌里滚了一圈，多了几分缠绵的味道。

言夏停下笔，伸手戳了戳牛奶，把牛奶重新推回桌缝的另一边，轻声问：“你一直都知道吗？”

钟秋没回答，她索性把牛奶打开，再次递给言夏，歪着头对着她笑：“给你赔礼，原谅我好吗？夏夏？”

很近，言夏甚至能闻到瓶子里鲜牛奶的味道，淡淡的，不是想象中的甜滋滋的味道，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牛奶瓶子上潮漉漉，凉冰冰的触感，言夏没有接，她盯着那瓶牛奶，心想：小孩子才爱喝。

钟秋笑吟吟地把牛奶塞进言夏的手里，冰凉的触感让言夏一怔，她来不及拒绝就看到钟秋又埋头在包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钟秋从包里翻出两个和宋迎新她们手里很像的小玩偶挂件。

是的，言夏虽然没有抬头盯着看，但刚刚自己同桌和前桌之间的一举一动，她都有小心留意。

下一秒，钟秋把两个挂件摊开放在言夏的笔记本上，言夏这才发现这两个毛绒挂件，是钟秋在聊天软件里常发的“线条小狗”。棕色的那只抱着嫩黄色的棒棒糖，白色的那只抱着粉色的棒棒糖。

好可爱。

言夏下意识地戳了戳那只小白狗，又触电般地收回自己的手，柔软的触感仿佛要在心底化开，好可爱，她轻轻转过脸，故作冷硬地别开眼。

钟秋笑眯眯地捏着小白狗蹭了蹭言夏的胳膊，看上去像是撒娇，言夏的动作一僵，动也不敢动，钟秋却毫不收敛，小狗随着她的动作在言夏的胳膊上跳来跳去：“夏夏，夏夏，你喜欢小白呀。”

一瞬间，言夏觉得有热意顺着她的胳膊一路攀爬，直至攀上她的耳朵。

钟秋见状，笑意更加明显，她觉得言夏好容易害羞啊。

于是，她捏着小狗一路往上，直至毛茸茸的触感在言夏耳朵处炸开，她听见钟秋慢悠悠的开口，这一次是真的在撒娇：“同桌，同桌，你理理我呀。”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好奇怪，不讨厌。

言夏终于克制不住地转过身来，磕磕绊绊道：“没有……没有不理你。”

捉弄人的钟秋忽然看到言夏的左额角贴着创口贴，露在外面的地方还带着红肿，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夏夏，这里……”

“没事，不疼的。”言夏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带着伤，她拨了拨头发，余光短暂地在钟秋的眼眸上停留。

钟秋心疼极了，她想，这样的伤也不能让言国昌去坐牢吗？要是自己过去让他打一顿，然后报警把他抓起来？

言夏想到钟秋莽撞的性子，想了想主动接过钟秋手里的毛绒小狗，直视钟秋的眼睛，郑重说：“谢谢，我很喜欢它，会保护好它的。”也会保护好自己，所以，别为我担忧好吗？

言夏说完这句话，钟秋还没说话，她们前面的宋迎新便先一步咋呼道：“好长！钟秋你居然能让言夏说这么长的话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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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好好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