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吗?
言夏倚靠在窗台边的半墙上,身后辽阔的天空被夜色涂抹得深邃,在呢喃着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居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柔情,当夜色彻底笼罩这片天地,她忽然很想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言夏点开聊天软件的时候,这部早就被市场淘汰的旧手机出现了卡顿,她抿唇等了几秒,在习以为常的等待中,言夏第一次生出或许该攒钱换个手机的想法。
她摇摇头,甩掉这一不切实际的妄想。
言夏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
和下午在商场时说的话一样:明天见!
像是某种约定,温柔到有些缱绻,难舍难分。
言夏往上滑动着聊天记录,加上好友以后,满打满算才7天的时间,却有上百条的消息,大多数是对方发来的,有打字的,有语音条,也有一些可爱的猫猫狗狗表情包,言夏的指尖在一只扭着屁股的白色小狗上戳了戳,微抿着的唇角浅浅上扬。
这个小白狗很可爱,和它的使用者一样,她想。
下一秒,卡顿的手机跳转进一个页面,原来它叫“线条小狗”,言夏手指顿了一下,随后点击了“添加”按钮。
长长的聊天记录里,偶尔穿插着几条自己简短的回复,言夏看得蹙眉,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冷漠,辜负了别人的一番热情。
片刻后,言夏又翻到一张图片,那是张颜色绚烂又梦幻的星空,很美,像油画一样。
聊天的人说起这张照片,明显激动了起来,文字里夹着许多表情,那只白色的小狗频繁的出现,她说,这是“气泡星云”编号NGC7635,位于仙后座,是她在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和妈妈去青海自驾游时,熬了一个大夜亲手拍下的。
而她的妈妈,便是她“入坑”观星的引路人。
有前人栽树,那一次带的设备自然十分齐全,望远镜、赤道仪、滤镜轮、深空相机、导星镜等等,回家后自己又根据光的波长上了颜色。
有些复杂,言夏听不懂,也没见过对方提到的那些仪器,但能听出她在强调这张照片的独特性。
所以,当对方说要把这张星云照片送给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可犹豫了一会儿只是问:气泡里面有什么?
她打字回:一颗年轻的恒星。
紧接着又发了条语音:和夏夏一样羞涩哦,把自己裹在了泡泡里。
言夏甚至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欢快的,昂扬的,让人听了也不由得想要跟着笑,以致于让言夏忘了反驳,即使她不觉得自己和对方眼里绚丽又灿烂的星云有什么相像。
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对方却给了答案。
言夏吐出一口气,转身打开窗,望向窗外,夜深了,老又破的小区里基本都黑了,只有远处的街道和高楼里还亮着灯,有点像夜空里闪烁的星星,她探出一点身子,努力抬头仰望头顶的天空,只看到一片浓稠到看不穿的黑,连月亮都没有。
和照片里的不一样。
她们看到的夜空不一样。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了,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凉风带起一片颤栗,言夏缩回窗内,按灭手机,关上窗户,转身上床睡觉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想太多。
言夏关了灯,凝望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忽然又重新打开手机,将那张早已保存的照片,设置成两人的聊天背景。
快要入睡前,言夏迷迷糊糊地想,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这一晚,言夏又做梦了,或者说,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静谧幽蓝的云海,云海无时无刻不在翻涌搅动,四周却又寂寂无声,她赤脚踩在柔软的云朵上,缥缥缈缈,渐渐长出了翅膀,她在辽阔无垠的云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一双明亮真挚的眼睛,就这么远远地望着她。
梦里,她努力挥动翅膀,想要靠近,伸手却摸到一层柔韧的膜,她挣不开,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泡泡里。
她想,她出不去了。
再抬头,泡泡外面出现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又凶又可爱,几乎在自己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便莽莽撞撞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撕扯着薄膜,看着这样的小狗,她忽然笑出声来。
下一秒,梦醒了。
言夏猛地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房间里轻晃,让她有些恍惚,言夏眯着眼睛摸到枕边的手机,举起看了一眼,才6:20,距离她早上的闹钟还有10分钟。
回忆起梦里的一切,她想,她真是疯了。
言夏从床上坐起,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又过了一会儿,闹铃响了,她一只手操作手机,把闹铃关掉,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用关节处轻轻敲击自己的眉心。
言夏走出房间,家里很安静,没有任何烟味和酒味,言国昌自从那日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大概又去哪里赌得不知时日了,言夏不在乎,甚至有些高兴,期望他最好能永远都别回来。
言夏先是把冰箱里的奶昔拿到餐桌上回温,接着去厨房,在锅里添上水,点火,盖盖,这才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这一套流程早已熟烂于心,等她洗漱好了,锅里的水也大概烧开了。
要是言国昌在家,她还要煮面条,很麻烦,她讨厌麻烦。
而现在,她只要在锅里放两个鸡蛋,手机定时8分钟,这是她心中,鸡蛋最好吃的状态,在等待的期间她可以慢慢地换衣服,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责骂,一切都很安宁,就连油烟机发出的轰鸣,都变得和谐悦耳。
今天,她要有自己的好朋友了。
想到这里,言夏加快了剥鸡蛋的速度,脸上带着自己不知道的,淡淡的笑。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奶昔,味道有些怪怪的,店长给她的时候说是牛油果奶昔,很有营养,言夏不懂,只觉得浅绿的颜色看起来很清新,有种把春天喝进嘴里的感觉。
虽然还不太习惯这个口感,但言夏喝得很开心,她觉得最近总是遇见很好的人。
言夏穿好校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再次看了眼手机,才6:50,这个点住校生晨读刚刚结束,准备吃早饭,距离早读课还有半个小时,今天,完全可以按时到校,她又摸了摸书包里夹层里的钱,不厚,但足够她交这学期的学费,还有的剩,这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言夏在锁好门后,又顺手将几个不堪入目的小广告撕掉,塞进自己的书包,只留下一些开锁、收纸箱的广告。
但她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转身便看到了楼梯转角处的那个男人,言夏没注意言国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在那儿看了多久,她想起书包里的钱,原本白皙温润的脸色倏地苍白下去,一刹那,天地都变得黯淡,言夏恶劣地想,怎么没死在外面呢?
言国昌动了,脚步很重,像是踏在言夏的心上,她听见对方一边上楼梯,一边嗤笑:“呵——还做好人好事呢?”浑浊的眼珠子在大门上一转又落到言夏的书包上。
“回去给老子做顿饭!饿死了!”狭小的楼道把言国昌粗粝的呵斥声放大,再放大。
言夏的眼里结着霜,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发涩的喉咙几经滚动,终于发出了声音,有些哑:“我去楼下给你买。”
今天,她不想迟到。
她想,做个乖学生。
她也想,保住书包里的那些钱。
言国昌狠狠啐了口唾沫,他明明还站在楼梯下面,却俯视着言夏:“呸!有钱烧的啊?滚去做饭!”皱着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这几天是应该赚了不少钱吧?手机给我!”
言夏下意识地攥紧手机,边缘破损的地方硌得她掌心和手指生疼,刺痛让她找回了些理智,自从暑假兼职的钱被他抢过以后,她现在已经很习惯把手机里的钱换成现金了。
但言夏知道,她不能流露出半分庆幸的神色,只见言夏惨白着一张脸,把手机往身后藏。
这样的言夏,言国昌太熟悉了,当他上前争夺,言夏侧身躲开了他的手的时候,他没有愤怒,反倒是嗤笑一声,在他眼里,言夏弱小得像一只濒死的,却又在徒劳挣扎的小鹿。
下一刻,言夏被他大力的甩向一旁,撞到对面房子的门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而手机也在撞击中脱手,落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言夏顿时顾不得身上的疼。
她踉跄着上前,哆嗦着手,将黑屏了的手机捡起,委屈、愤怒、恨……积压的情绪倏地爆发,冲击着她的心神,她不可抑制地带着哽咽,冲着这个男人崩溃地大喊:“你干什么!”
言夏眼中的愤恨几乎要化为实质,言国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让他立刻恼怒起来,恼怒于自己刚刚居然被言夏眼中积攒的恨意吓到:“操!畜生!我是你老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看我不打死你!”
言国昌粗暴地一推,本就站不稳当的言夏被他推倒在地,额头磕到楼梯的栏杆上,而言国昌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转身开门,还施恩般开口:“要上学就赶紧滚!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门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恶魔归巢后,楼道里终于传来一些响动,听热闹的人大概也想起来,该专注于自己的事了。
言夏闭了闭眼,重新拎着书包从地上站起来,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心想,上学的时间又来不及了。
也好,反正迟了,刚好去修手机。
她脑袋上顶着伤,骑着破旧的电动车,在巷子里绕了会儿,拐进这附近的一处菜场,在里面找到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铺。
老板是个年纪偏长的女生,她的目光在言夏脸上停留一瞬,查看完手机后,问道:“还是老规矩?”
“嗯,最便宜的。”
“修好要三天,120。”边说边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叹了口气道:“你自己处理下吧。”
三天,言夏微微蹙眉,犹豫了下,还是付钱把手机留在了那儿,没有还价,她知道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也没有去接那个小瓶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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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