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栖梧靠在马车软垫上,小腿还残留着方才抽筋后的酸胀感。
她心底暗自思索。
系统明明说安王慕玄是天命反派。
可今日相处下来,他待人守礼克制,方才出手相助也只是顾及体面,行事有度,没有半分阴狠暴戾的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传闻里那般十恶不赦的反派。
难道系统的情报出错了?还是他藏得太深,只是伪装出来的外壳?
孟栖梧越想越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三妹。”
身旁孟婉清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孟栖梧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她。
孟婉清轻声问道:“你与那两位王爷……很熟吗?方才在大殿,安王与宁王竟同时上前伸手扶你。”
孟栖梧心头一紧,语气尽量平淡:“不熟,今日宫宴才是第一次正式见到两位殿下,方才不过是意外摔倒,出于皇室体面,才伸手搭一把而已。”
孟婉清轻轻咬了咬唇,仍是忧心忡忡:“可那是安王与宁王啊,这两位皇子素来不和,今日却同时对你伸出手,此事传回去,嫡姐那边怕是又要生出是非,还有府里的长辈,若是听闻,定然会盘问你。”
孟栖梧沉默下来。
二姐说得没错。
今夜百花殿的一幕幕,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谈资。
她本想借着机会刷安王好感完成任务,可没料到,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众人眼底,无端给自己招来了是非。
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响起:【宿主不要被表象迷惑!安王慕玄的温和只是伪装,后续剧情里他的狠厉才会显露,切勿放松警惕!】
孟栖梧在心里淡淡应了一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宽慰孟婉清:“二姐不必忧心,不过一场意外罢了,过几日大家便会忘了。”
只是她心底依旧存着疑虑,慕玄到底哪里才是真实的模样。
到达孟府。
孟栖梧独自回到寝房,遣退贴身侍女,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软榻上。
白日宫宴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低声呢喃,满心困惑:“慕玄这般气度品行,待人谦和有礼,事事恪守分寸,到底哪里像祸乱朝纲的反派?”
可系统铁律般的警告反复在心底回响,提醒她剧情不可逆,人设不会错。
纷乱的思绪绕了一圈,最终沉沉落回自己身上。
孟栖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骤然涌上一层浓重的焦虑。
她差点忘了。
再过两日,就是她原定的大婚之日。
原主早已被定下婚约,要嫁与那名瘸夫。
前世她只是个兢兢业业的社畜,一朝穿书,空降成了这本古言文里炮灰庶女。
按照原剧情,这场婚事就是她悲剧命运的开端——婚后受尽磋磨,被嫡姐处处打压利用,最后落得个凄惨早逝的下场。
一想到近在眼前的婚期,孟栖梧心底瞬间沉甸甸的忧虑。
孟栖梧正满心焦灼时,屋外忽然传来侍女轻柔的通传声:“三小姐,大小姐过来了。”
她心头倏然一凛,淡淡出声:“让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孟婉柔身着素雅长裙,步履温婉地走了进来,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看着全然是一副姐妹和睦的模样。
她径直走到孟栖梧身前,柔声开口,语气极尽亲昵:
“三妹,姐姐特意过来恭喜你,再过两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即将嫁入张家,往后便是张家少夫人,真是一桩天大的好姻缘呢。”
说是恭喜,可语调里藏着若有似无的讥讽与惋惜。
旁人避之不及的婚事,被她刻意说成天大的良缘,摆明了是故意戳孟栖梧的痛处。
她抬眸看向眼前虚伪的孟婉柔,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浅笑,不卑不亢:“多谢姐姐挂心,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栖梧唯有遵从。”
她故意装作温顺认命的模样。
孟婉柔见她这般安分守己,顺势坐下,状似贴心地叮嘱:
“你素来性子单纯,嫁人之后可要懂事温顺,好好侍奉夫君公婆,张家虽是名声参差,但好歹也是世家大族,你嫁过去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微光,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只是三妹今日在宫宴风头太盛,引得两位王爷垂青,怕是不少人心里不服,你如今即将婚配,往后便要恪守妇道,安分守己,万万不可再与王爷牵扯不清,落得口舌是非,连累家族名声。”
孟栖梧心中冷笑。
好一个端庄温婉的嫡姐,字字温柔,句句诛心。
孟栖梧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姐姐放心,栖梧知晓分寸。”
孟婉柔见她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底越发轻蔑,认为她终究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假意寒暄两句,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的刹那,孟栖梧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冷沉。
【系统,出来,现在怎么办?两日之后就是婚期,难不成我真要嫁给那个张公子吗?】
沉寂片刻,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宿主无需过度焦虑,为你解锁关键人物人设:张家大公子张云初。】
【张云初年少意外摔伤双腿,终身残疾,日常需依靠轮椅行动,外界传言其性情暴戾纨绔,实为误导。】
【真实人设:张云初生性冷淡、心思缜密、胸怀抱负,只因双腿残缺,被张家父母彻底否定前途,常年遭受家族打压,张家认为其身有缺憾,难成大事,唯有娶妻成家,安稳度日,才是他唯一的归宿,故而强硬为其定下婚约。】
孟栖梧心头一震,瞬间愣住。
她连忙追问:【那我能怎么办?】
【宿主可以尝试说服张云初。】系统解答。
孟栖梧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但这也不是一件易事。
不行。
她现在根本没有机会外出。
柳氏素来防她如防贼,今日宫宴她风头过盛,柳氏心中必定忌惮,这两日早已悄悄安排下人紧盯 她的院落,寸步不离监视。
她在心底急问:【我最近肯定出不去,那个柳氏指定安排人盯着我呢。】
系统冷静回复:
【宿主目前被孟府柳氏严密监视,婚前两日无任何外出机会,唯一、也是最佳时机——大婚当日。】
孟栖梧深呼吸一口气,眼底焦虑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
【好。那就婚期当日。】
【说服他,主动退婚。】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侍女按着规矩,为孟栖梧挽上繁复的发髻,描眉点唇,披上厚重艳红的嫁衣。
猩红锦缎覆身,金线鸾凤盘旋,是最华贵的婚服,穿在她身上,却衬得眉眼清冷,毫无半分新嫁娘的娇羞。
孟栖梧静坐镜前,看着镜中一身红妆,谁能想到这辈子红色婚服也能穿在自己身上。
看着身上这些金银珠宝,要在现代,得卖多少钱啊。
“小姐怕,这要嫁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受。”旁边的春雨低声感叹。
“你别担心,我有法子。”孟栖梧没点明,只是简单一句。
寻常世家大婚,男方必会早早带队接亲,锣鼓喧天,十里红妆,礼数周全,热闹满堂。
可今日,张家无人来接亲。
府中长辈心知肚明缘由,却无人敢多言。
只因张云初双腿残疾,常年依赖轮椅,行动全然不便,根本无法亲自登门迎亲,更走不了婚嫁的全套礼数。
张家索性省去了所有对外排场,只遣了几辆冷清的花轿,停在孟府门外,算是走个成婚的过场。
孟栖梧独自一人,被侍女搀扶着,沉默踏上花轿。
一路行至张家,街巷安静寥落,半点婚嫁喜气都无,路人零星观望,低声议论纷纷。
人人都道,孟府三小姐可怜。
好好一个清白姑娘,偏偏嫁了个残疾瘸子,连大婚接亲的体面,都落不到半分。
更难堪的还在后头。
入府之后,寻常大婚最隆重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三重大礼,尽数免除。
张家对外说辞体面堂皇,新姑爷身体不便,免去繁文缛节,特简礼数。
可谁都清楚,不过是张云初身有缺陷,撑不起大婚礼仪,张家怕丢人现眼,索性一刀切。
没有拜堂,没有礼成,没有宾客闹堂。
孟栖梧身着一身孤零零的大红嫁衣,无人相伴,就这般被侍女径直送入后院洞房。
朱红房门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偌大的洞房,红烛高燃,龙凤喜字贴满四壁,满目皆是刻意装点的喜庆,却冷清得彻骨。
屋子里空无一人。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轮轴滚动声。
孟栖梧瞬间抬眸,背脊下意识挺直,心神骤然凝住。
来了。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坐着木质轮椅,缓缓驶入洞房。
张云初一身端正的暗红色喜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冷冽,是数一数二的俊朗容貌,唯独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
他的双腿盖着一层深色锦布,平整垂落,彻底隐匿了残疾的缺憾,却也无声昭示着他无法行走的事实。
他没有寻常新婚男子的局促,戏谑或欣喜,漆黑的眼眸精准落在床沿端坐的孟栖梧身上。
目光冷静,不带一丝情愫,像在审视一桩既定的交易,而非初见的新婚妻子。
寂静无声的洞房里,两人遥遥对峙。
张云初指尖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率先开口:“你等我很久了?”
不是温柔问询,是笃定的陈述句。
他看得出来,她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慌乱,羞怯,端坐的身姿从容冷静,眼底一片清明,根本没有半点被迫成婚的惶恐,反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孟栖梧缓缓起身,厚重的红裙摆曳地,她抬眸直视他的双眼,不卑不亢,开门见山:
“张公子,我不等良人,我等你,是为了退婚。”
一句话,干脆利落。
张云初淡漠的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动,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他本以为,孟家送来的庶女,必然是认命,贪慕世家荣华,满心欢喜嫁入张家,妄图靠着这场婚事安稳度日,攀附门第。
他甚至早已做好了婚后冷淡疏离,互不干涉的打算。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张口第一句话,便是退婚。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淡淡道:“退婚?孟小姐费尽周折嫁进张家,如今大喜之日,同我说退婚?”
“我从未想过要嫁你。”孟栖梧语气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躲闪,“这场婚事,是两家长辈一意孤行,于我而言,是无妄之灾,是困我一生的牢笼,于张公子而言,何尝不是家人强行安排的束缚?”
她目光坦然对上他审视的视线:
“外界都说你性情冷淡,身残认命,可我知道,你心怀抱负,不甘被双腿困住,更不愿被家族定义一生,草草娶妻,困死后宅。”
张云初眼底的浅浅笑意瞬间敛尽。
原本散漫淡漠的眼神骤然沉冷,周身气场瞬间凛冽下来,死死锁在孟栖梧脸上。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不甘,是张家所有人都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心思。
连他的父母都只当他身有残缺,只配安稳成家,眼前这个刚与他定亲,初次见面的女子,竟然一眼看透了他。
张云初身姿微微绷紧,声音冷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孟栖梧目光坚定,字字清晰:
“我想说,你我本皆不愿成婚。”
“你厌恶家中替你安排的人生,我不愿嫁给陌生人蹉跎一生,今日大婚,无迎亲,无拜堂,无礼数,本就是一场名不副实的闹剧。”
“张公子,不如你我联手,由你主动向张家提出退婚,我顺势应允,两家双向和离,体面收场。”
“你得自由,不负你的抱负,我脱牢笼,得我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