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朝野躁动的紧要关头,殿外陡然传来一道清亮的通传声,穿透满殿紧绷的死寂——
“凉州公主到——!”
一声报传,如同惊雷落于金銮。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色变,所有人脸上皆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众人心头巨震,纷纷侧目殿门,惊疑不定。
下一瞬,一抹雅致绝艳的紫影缓步踏入大殿。
明月身着一袭规制严谨的紫云锦朝裙,腰束玉带,眉眼清丽端庄,气度雍容沉稳。
她本是凉州嫡出公主,自带一方藩地的贵气,步履从容,步步生风,走入这暗流汹涌的金銮殿,不见半分怯场。
满堂目光,顷刻间尽数牢牢锁在她身上。
纷乱的朝堂,因她一人入境,瞬间彻底安静。
明月缓步走到殿中正中位置,身姿盈盈落落,端端正正屈膝福身,对着龙椅之上的圣上恭敬行礼:
“臣女明月,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等圣上开口问询,不等任何人出言接话,她直身抬头,眸光清亮坦荡,率先出声,音色清润却字字有力,响彻大殿。
“圣上,臣女认为,安王此番边防计策,利国利民,乃是上上良策。”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明月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向龙椅,语气恳切:
“不知殿中是何人刻意从中构陷挑拨,恶意诋毁安王?安王执掌庶务,心系家国,数年以来勤政为民,体恤百姓,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朝野上下,天下百姓皆是有目共睹。”
她微微敛眸,字字掷地有声:
“岂能仅凭空口无凭的片面之词,无稽流言,便让圣上对忠心皇子心生猜忌,寒了贤王赤诚之心?”
这番话字字维护慕玄,句句为他洗刷冤屈,任谁听了,都只当凉州王妃夫妻同心、深明大义,力挺夫君。
殿中,慕玄垂在袖中的手指微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得逞。
左相紧绷的面色也稍稍舒展。
唯有立在一侧的慕止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洞悉。
无人知晓,此刻从容辩白,竭力维护慕玄的明月,心底清醒透彻,澄澈如镜。
她比谁都看得清楚,今日朝堂所有破绽,所有罪证,桩桩件件绝非诬告。
慕玄城府深沉,私欲极重,暗中结党营私,心思不纯,野心昭然,她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是凉州送来联姻的公主。
她的荣辱,凉州的安稳,她在东宫王府立足的根本,尽数捆绑在慕玄身上。
今日这番辩解,从来不是为了护慕玄,而是为了护她自己。
龙椅之上,圣上眸光沉沉,深深看向阶下的明月,眼底深意翻涌,因她短短数语,再度彻底翻盘。
“凉州公主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给安王辩解?”
明月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身姿依旧端立,不卑不亢。
“并非辩解,只是阐述事实。再者,安王如今是我的夫君,我维护于他,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慕玄身子微顿,抬眼望向身侧的明月,眼底满是诧异,又藏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
明月清晰捕捉到那道投来的视线,但自始至终没有转头去看他一眼。
一旁慕止行,闻言低低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却足以传遍整座大殿,语气听似夸赞,内里却裹着刺骨的讥讽。
“皇兄倒是好福气,娶得这般‘忠义’之人。”
一句话,点破了表面的夫妻情深。
左相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继续替慕玄开脱,冯景却攥紧了手中奏本,高声叩首:“圣上!臣所言件件属实,皆有凭证,岂能因公主一句维护,便当作无稽之谈!”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两股势力相互对峙,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龙椅上传来一道沉沉震怒的冷喝。
“够了。”
圣上眉眼覆着沉沉戾气,目光扫过阶下争执的众人,声线冷厉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今日本是朝议边防要务,为国筹谋安定之计,休要在此无端生是非,内耗朝堂!”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方才跃跃欲试的左相立刻收了身形,躬身敛容,不敢再有半句辩驳。
跪地的冯景唇瓣紧抿,万般不甘郁结在心,却只能俯首听命。
慕玄眼底深藏的慌乱彻底褪去,悄然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恭谨的模样,垂眸立好,一副恪守本分的姿态。
他侧头又看向身侧的明月,目光依旧带着探究与深意,反复揣摩方才她挺身而出的句句维护,心底盘算不定。
而明月始终身姿端立,眉眼淡然如初,任由他打量,自始至终目不斜视,神色无半分破绽,从容稳住方才站队的立场,不露丝毫私心。
一旁的慕止行敛去唇角那抹凉薄的讥笑,恢复清冷淡漠的神色,静静伫立。
圣上今日压下纷争,不过是顾全大局。
“边防之事暂且搁置。众臣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叩首,山呼万岁。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步履轻缓有序地依次退朝。
慕玄缓步转身,面上温润笑意依旧,只是眼底深处的温和彻底散尽,覆上一层幽深莫测的沉敛。
他率先抬步,看似随意,实则刻意拦下了正要离去的明月。
两人并肩立于殿阶之下,周遭宫人内侍尽数远远退避。
慕玄侧首看向身侧的她,目光沉沉,带着极致的审视与探究,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日朝堂,多谢王妃解围。”
这话听似道谢,实则句句藏着拷问。
他虽没了解她很深。
但他知道这位凉州公主素来清冷疏离,从不干涉朝堂分毫。
今日这般不顾一切当庭为他辩驳,力保他颜面,太过反常。
明月垂着眼睫,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
“王爷说笑了,君臣在前,夫妻在后,维护夫君,本就是臣女分内之事。”
她答得滴水不漏,坦荡得体。
她心知慕玄必然起疑,可她绝不会露出半分真心。。
慕玄眸色微沉,还想再问,一道清泠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慕止行立在不远处的白玉阶上,玄色衣袍被风微微掀起边角,身姿孤冷挺拔。
他淡淡望着二人对峙的模样,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凉薄笑意。
他缓步走近,目光掠过神色探究的慕玄,最终落于从容淡然的明月身上,语气慵懒,带着几分通透的讥诮:
“皇兄与皇嫂倒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慕玄闻声,敛去眼底探究,重新挂起温润假面,转头看向慕止行,语气平和无波:
“不过是夫妻本分,倒是宁王今日在朝堂之上,言辞犀利,步步紧逼,倒是让本王受益匪浅。”
“皇兄过誉。”
慕止行垂眸轻笑,墨眸幽深如寒潭,不见半分温度,
“臣弟只是就事论事,不愿见朝堂被私情私念蒙蔽,不愿让奸弊藏于仁政之下罢了。”
慕玄面色微不可察一僵,心底怒意暗涌。
明月静立二人身侧,始终沉默不语,如同一个旁观者。
她静静看着两位势均力敌的两位殿下暗中交锋,言语博弈,心中愈发清明。
她今日赌对了。
她稳住了慕玄的体面,保住了自己和凉州的价值,也让多疑的慕玄暂时抓不住她半分把柄。
朝堂风波翻涌,暗流沉沉压在心头。
宁王府——
慕止行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他目光一瞥,便看见立在廊下待命的离影。
脚步微顿,声线清冷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她人呢?”
离影垂首恭敬回话:“殿下,孟三小姐在厨房。”
“厨房?”
慕止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他收回目光,抬步径直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灶房的木门大大敞开,暖融融的热气混着米面香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景,撞入眼底的瞬间,让慕止行原本紧绷的神色悄然松动。
明亮天光落进屋内,洒在少女清丽的眉眼间。
孟栖梧此刻早已褪去了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小脸鼻尖,脸颊全都沾着细细白白的面粉。
她挽着袖口,一双纤细的手正低头反复揉按着软糯的面团,动作熟稔认真。
一旁伺候的丫鬟看着她满身面粉,连忙柔声劝说:“孟小姐,要不奴婢来吧?您身子还未完全好利索,别累着了,这些面应该够吃了。”
孟栖梧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揉着面团,随口应声:“够了够了,你不用管和面,帮我把旁边的肉沫处理好就行。”
她说着,腾出一只空着的手,随意抬手在脸颊擦了擦沾着的面屑。
立在门外的慕止行静静看着这一幕,低低嗤笑了一声。
他抬步,径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旁伺候的丫鬟眼尖,瞥见身影,心头一紧,不敢打扰二人独处,连忙敛声屏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悄悄带上了半边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灶火轻轻噼啪的声响。
孟栖梧浑然不觉屋内多了个人,正端起一盘细白面粉,垂眸细细端详比例,琢磨着面团软硬是否合适。
正当她微微歪头,暗自思索的刹那,视线余光骤然对上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孟栖梧心头一跳,手里端着的盘子骤然一僵。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看了她多久?!
心绪微乱间,慕止行已然缓步上前,身形停在桌前,微微俯身,清隽的面庞凑近她,气息清冽,笼罩着她周身。
他垂眸看着她满脸白霜的模样,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低哑,缓缓开口:“请问孟三小姐,你在做什么?”
孟栖梧指尖微微收紧,稳住心绪,故作镇定地抬眸:“我在做肉包子。”
“哦?”
慕止行尾音轻挑,带着淡淡的玩味,继续追问:“做给谁吃?”
孟栖梧心底暗自腹诽。
还能做给谁吃?当然是做给自己!
她正要张口作答,思绪刚到嘴边,鼻尖忽然一阵发痒。
“阿嚏——!”
一声细碎的喷嚏骤然响起。
微风随动作散开,盘边浮动的细白面粉齐齐扬起,轻飘飘拂了慕止行一脸。
量不多,浅浅薄薄一层,落在他乌黑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上。
屋内彻底寂静。
慕止行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瞬间凝滞,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嗓音沉沉:
“孟、栖、梧。”
孟栖梧手一抖,慌忙将装面粉的盘子搁回木桌之上,眼神闪躲,连忙往后退了小半步。
“抱歉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话说出口,念头飞快一转,她脑子灵光一闪:“其实……这些包子,我本就是准备做给殿下吃的。殿下数次救我性命,便当做是我略尽薄意,还殿下一份人情。”
空气安静片刻。
慕止行低低的笑声自喉间漫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原来是这般还情的?”
说罢,他抬起手,朝着孟栖梧的方向伸过去。
孟栖梧心头一紧,以为他要算账,身子下意识往旁边躲闪,肩膀微微缩起。
可下一秒。
慕止行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轻轻扫过她的脸颊,细细拭去那一层糊在脸上的面粉,动作放得很轻。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嫩的肌肤,惹得孟栖梧浑身微微一僵。
“行。”慕止行收回手,眸底漾着浅浅暖意,目光落在案板上揉好的面团,“那我便等着吃你做的肉包子。”
慕止行转过身,后背轻轻倚在廊下的木柱上,双臂环抱于胸前,一双墨色眼眸就那样安安静静落在孟栖梧身上。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做。”
语调淡淡,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孟栖梧手上还沾着面,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心底暗暗叫苦。
有这么一尊大人物在一旁盯着,她哪里还能自在动手揉面调馅。
可话已经说出口,包子是许诺给他的,此刻也没法反悔。
她抿了抿唇,只得重新低下头,伸手去抓案板上的面团。
“殿下不去厅堂等候吗,油烟重,别熏着您。”孟栖梧一边揉搓面团,一边随口试着劝他离开。
慕止行只是靠在柱子上,纹丝不动,眉梢微挑:“无妨,我不介意。”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看她挽起衣袖,揉面,一举一动都落入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