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止行微微俯身,漆黑眼眸凝着沉沉暗光。
“你只需如实告诉我。”
“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替慕玄做过哪些隐秘脏事?他又是以何种手段,屠戮你满门、残害你妻儿的?”
黑衣人闻言,赤红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汹涌的酸涩与恨意,积压两年的悲愤瞬间冲破桎梏。
此刻被慕止行轻声追问,那些尘封的血色记忆,瞬间汹涌而来。
他死死咬着牙,肩头的箭伤因情绪剧烈起伏,再次隐隐渗出血迹。
他重重垂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了整整两年的血泪:“殿下想听……那属下便尽数告知。”
“我名唤李玉,两年前,安王尚未声名鹊起,势力单薄,暗中急需人手替他处理朝堂争端、铲除异己,属下彼时落魄,得他假意收留,他许我荣华安稳,许我功过既往,让我誓死为他效力。”
“我信以为真,为他游走暗处,替他刺杀政敌,销毁罪证,包揽所有污名脏罪,手上沾尽污血,替他铺平前路,助他一步步站稳朝堂脚跟!”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恨意几乎燃烧殆尽理智:“可待他势力稳固,再无后顾之忧后,便立刻翻脸无情!他忌惮我知晓他所有阴私,怕我日后泄密坏他大事,便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深夜派兵围我宅院,不问是非,不留余地,我那年仅三岁的孩儿,无辜的妻子……尽数死于他手下刀下!满门老小,无一活口!”
“他亲手造我家破人亡,转头便对外装作贤良仁德,将所有脏事尽数推给死人,干干净净坐收所有成果!”
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慕止行静静听着,眉眼间的闲散彻底褪去,眼底覆满沉沉寒戾。
果然如此。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如寒冰:“很好。”
“你且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偏殿重归寂静。
李玉早已被带下去,殿内只余袅袅沉香,与那盏孤灯轻轻摇曳。
光影落在慕止行黑红锦衣上,明暗错落,方才审案时的冷戾杀伐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慵懒。
离影垂着手站在一旁,斟酌再三,终究是硬着头皮上前。
离影压着声音,难得有些支支吾吾:“殿下……”
慕止行漫不经心地抬眸:“何事?”
“今晚正是京城灯节,属下方才在外打探消息,偶然听闻,孟三小姐与徐府小姐结伴出游,正在南城河畔放孔明灯。”
离影说完,悄悄抬眼窥看主子神色,小心翼翼试探:“殿下……可要去看看?”
话音落下的一瞬。
殿内空气微滞。
慕止行眼底那点散漫温和瞬间褪去,眉眼淡淡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漠然。
他薄唇轻启,字句清冷:“她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眸光微沉,故作不耐地反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很闲?我难道没有堆积的公务要处理?”
字字皆是推开,句句刻意划清界限。
仿佛那个夜里紧抓她心绪,因她一句告辞而心寒冷笑的人,从不是他。
离影闻言,当即识趣闭嘴,连忙垂首躬身:“是属下多嘴了。”
他心底早已明镜似的清楚。
慕止行嘴上推得干干净净,可方才那一刻,他指尖下意识收紧、眸光骤然微凝的细微动作,早已出卖了心思。
口是心非,大抵便是如此。
“既然殿下公务繁忙,是属下唐突,属下这就退下,不打扰殿下。”
离影顺势收声,悄然退离偏殿。
晚风温柔,良夜如昼。
今日京中盛况空前,恰逢灯节,又逢安王慕玄与凉州公主大婚,双重盛事叠加,整座京城彻底坠入喧嚣烂漫的夜色之中。
长街十里灯火绵延,万家灯笼次第点亮,流光溢彩映亮青砖长街。
人群之中,孟栖梧乌发尽数规整盘起,鬓边碎发梳理得干干净净,头上簪着一套精致素雅的珠玉发式,细碎珍珠衬得眉眼愈发清润柔和。
夜风微凉,她外罩一件软糯雪白的毛绒披风,毛领蓬松柔软,裹住纤细身形,暖意融融,将满身烟火喧嚣都轻轻隔绝在外。
身侧的徐若宁眉眼弯弯,兴致盎然地望着周遭喧闹景致,指尖轻点漫天灯火,笑着感慨:“今晚可真是热闹啊!岁岁灯节,从未见过这般盛大光景,想来是沾了王府大婚的喜气。”
她说着,转头看向孟栖梧,随口接道:“听说今日正是安王和凉州公主的婚期,倒真是太巧了,两桩盛事撞在一日。只是可惜了那位凉州公主,今日大婚困在王府礼制之中,怕是半点也瞧不见咱们京城这等顶尖热闹景致了。”
话音轻轻落地,飘散在晚风烟火里。
可落在孟栖梧耳中,却似一缕微凉夜风,骤然拂乱了她心底所有平静。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悄然收紧。
那日深夜,四下寂静无声,她独自寻出那份藏了数年、记载着凉州布防、边塞利弊、藩镇制衡关键的密册,悄然送至慕玄手中。
只为让他知道自己的价值。
她垂眸望着脚下浮动的灯影,心底一片清明冰凉。
果然是慕玄。
果然是书中所说那个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的终极反派。
想让他放弃这场婚约,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从她亲手将密册交到他手里那一刻起,他便彻底算清了所有得失,敲定了这盘一举两得的绝妙棋局。
于慕玄而言,这场婚事从来无半分牵绊与情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极致权谋。
“栖梧?你怎么了?”
徐若宁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怔怔,眉眼黯淡,不由得疑惑地轻唤一声。
孟栖梧猛地回神,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松开紧绷的指尖,垂下眼眸,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无事,只是看烟火晃了眼罢了。”
徐若宁全然未察觉身侧孟栖梧心底沉沉的郁结,一双明眸亮如灯火,正兴冲冲望着河畔一排贩卖孔明灯的小摊。
暖黄的灯盏层层叠叠,悬在晚风里轻轻晃悠,格外温柔动人。
“栖梧,你看!”
她眼前一亮,当即挽住孟栖梧的臂弯,眉眼明媚含笑,雀跃道:“那边有好多孔明灯!难得今夜灯节这般热闹,又是双重大喜的日子,我们也去放一盏吧,讨个岁岁平安、顺遂无忧的好彩头!”
话音未落,徐若宁生怕她拒绝,温热的小手直接轻轻牵住孟栖梧微凉的掌心。
十指相触,暖意轻轻传来,瞬间冲淡了孟栖梧心底大半寒凉沉郁。
不等孟栖梧应声,徐若宁便笑着拽着她往前缓步走去。
松软雪白的毛绒披风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孟栖梧盘起的精致发髻缀着细碎珠光,在流动的灯火下泛着温柔微光。
晚风拂过发鬓,吹散几分心底重压。
孟栖梧看着身侧好友明媚无忧的笑颜,眸底沉色微散:“好。”
两人牵手穿过熙攘人流,踩着满地碎光灯火,一步步走向河畔灯摊。
徐若宁挑了两盏素白雅致的孔明灯,又取过两支细细的朱砂笔,将一盏灯稳稳递到孟栖梧手中。
两人并肩立在河边石阶旁,周遭游人往来笑语喧哗,烟火时不时在头顶夜空绽放,落下漫天温柔星火。
孟栖梧拢了拢身上蓬松柔软的雪白毛绒披风,规整盘起的发髻衬得脖颈线条纤细温婉,发间珠饰轻轻摇曳,在灯火下漾开细碎微光。
她垂眸看着掌心平整的灯面,执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顺遂前程。
她此生辗转棋局,身不由己,唯愿身边人皆安。
朱砂落笔,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画,温柔郑重。
一旁的徐若宁飞快写完自己的心愿,转头凑过来,好奇地眨着眼睛:“栖梧,你写的什么心愿呀?快给我看看。”
孟栖梧微微抬手,将孔明灯轻轻放平,轻声缓缓道:“我写的是,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可以岁岁平安。”
一句朴素心愿,无半分贪求,却藏着最温柔的赤诚。
她觉得身在权谋乱世,棋局翻覆,人心动荡,岁岁平安,早已是最难得的奢望。
徐若宁闻言心头一暖,笑着点头:“这个心愿真好!比我求金榜顺遂还要好。”
晚风拂过灯面,素白纸灯轻轻晃动,朱砂字迹清晰明朗。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抬手,小心翼翼托住灯身,借着温柔晚风,缓缓将孔明灯托起。
“放灯啦!”
暖黄烛火在灯内轻轻跳动,温热的气流缓缓撑起灯身。
两盏孔明灯悠悠升起,顺着晚风扶摇而上,缓缓飘向墨色深远的夜空。
一盏载少女无忧期许,一盏藏温柔岁岁安康。
隔着一道宽河,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两层楼阁,四下僻静,少有人来。
慕止行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边,黑红锦衣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动,高束的马尾随晚风微扬。
他方才远远望着河畔那抹披着雪白毛绒披风的身影,目光一直不曾移开。
漫天升空的孔明灯千千万万,大多随风往远处飘去,可偏偏孟栖梧亲手写下心愿的那一盏,被一股巧劲的晚风一转,悠悠转折,越过河面,缓缓朝着这座楼阁而来。
灯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慕止行微微一怔,目光牢牢锁在渐渐靠近的孔明灯上。
素白灯纸平整,朱砂写就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一行小字静静卧在灯火之下: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岁岁平安。
慕止行垂眸,静静凝视这行字。
他抬眼,遥遥望向河对岸的孟栖梧。
她还站在石阶旁,身旁是笑语盈盈的徐若宁,一身白绒披风衬得身形柔和,盘起的发髻上,珠玉发饰在灯火下微光闪烁。
他低声喃喃,只有自己听得见:“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