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 第31章 失控

孟栖梧指尖微顿，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若是留下，那我睡哪一间客房？”

慕止行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睡这。”

孟栖梧一怔，下意识追问：“哪？”

慕止行的视线缓缓向下，轻轻扫过身侧空余的半张床榻，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睡在他旁边。

孟栖梧心底瞬间炸开：疯了？这人后背还插过箭伤，张口就让她同床而眠。

慕止行瞧着她一脸错愕抗拒的模样，唇角浅扬，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又藏着戏谑：“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不会吃了你。”

孟栖梧在心里暗自吐槽：这根本不是吃不吃人的问题！关乎名节脸面！共处一室本就惹人闲话，现在倒好，直接要同睡一张床。

她正要开口拒绝，慕止行又轻声催促：“还不快点。”

他伤势未愈，可那双眼依旧执拗，叫人难以断然回绝。

孟栖梧万般无奈，只能勉强答应留下来，却刻意挪到床榻最外侧的边缘，身子尽量贴着床沿，中间空出一大片空隙，半点都不想挨着他。

她侧着身子，背对着慕止行，浑身紧绷，时刻留意身后的动静，尽可能拉开距离。

慕止行看着她刻意离得老远，几乎快要滚下床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轻轻响起：“这般怕我？我伤还在，动不了。”

孟栖梧没有回头，只闷闷应了一句：“殿下好生歇息，莫要再说话牵动伤口。”

孟栖梧一直紧绷着身子，贴着床沿不敢乱动，疲惫连日积攒，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慕止行侧身躺着，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发麻。

时至深夜，夜深人静。

原本安分蜷缩在床沿的孟栖梧，彻底卸下了白日的戒备，睡得酣沉香甜。

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身子顺势往内侧一挪，一条纤细的腿毫无防备地搭了过来，稳稳落在了慕止行的腰腹上。

骤然的重量落下，轻柔却清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慕止行倏地被这柔软的重量弄醒，眸色微深，缓缓低眸看向腰间搭着的纤细长腿。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清晰真切。

他转头侧望身旁的少女，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眉眼舒展，长睫轻垂，小脸安稳恬静，睡得格外沉。

慕止行喉结轻轻微滚，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动，生怕惊扰了她。

天光微亮，细碎的晨光透过窗纱，温柔洒入静谧的寝殿。

孟栖梧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脑子还有片刻的懵懂混沌。

可下一秒，掌心温热坚实的触感，腿上贴合的温热温度，瞬间让她浑身僵住。

她僵硬地垂眸望去——自己整个人早已偏离了昨晚死守的床沿，半个身子都靠在慕止行身侧，一只手大大方方搭在他温热的胸膛，修长的腿更是跨搭在他腰腹之上，姿势亲昵得离谱，完全是整个人缠在了他身上。

孟栖梧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清醒，心底只剩两个字：完了。

昨晚明明刻意躲得远远的，没想到熟睡之后彻底失了分寸，睡姿肆意又大胆，闹出这般尴尬的模样。

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动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人。

余光瞥见慕止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着还在熟睡，她悄悄松了口气。

趁着他未醒，赶紧悄悄撤回来！

孟栖梧屏住呼吸，力道轻到极致，小心翼翼，缓慢无比地抬起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尖不敢蹭到他半分，稳稳悬空收回。

紧接着，她又一点点挪动搭在他身上的腿，一点点缓缓挪回自己身侧。

就在慕止行身上彻底一轻的瞬间。

原本沉睡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倏地睁开了双眼。

孟栖梧刚摆正身子，惊魂未定地暗自松了口气，一抬头，猝不及防直直对上慕止行那双漆黑清明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尴尬瞬间席卷全身，她耳根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心底咯噔一沉——他居然醒了！

僵硬的气氛蔓延开来，孟栖梧干巴巴地扯出一个表情，局促地开口：“你醒了……”

慕止行眸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薄唇微启，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昨晚……”

他话音才起，还未继续往下说，孟栖梧当即急急打断，语速飞快，慌慌张张辩解：

“昨晚我真不是故意的！”

“殿下，我昨夜纯属不小心失了分寸，我这个人睡觉一向这样，睡熟之后就会乱翻身，不受控制，完全不是有意的，您千万别多想！”

一口气说完所有辩解，她心口微微发慌，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被褥里。

慕止行看着她慌不择路辩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微微抬身，刻意放慢动作，肩头纱布隐约露出来，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慢悠悠逗她：“只是睡觉不老实？”

他目光浅浅扫过她方才缩回去的手和腿，意味深长：“方才搂得很紧，腿也缠得牢，看起来倒不像无意，更像……故意赖着我。”

“我没有！”孟栖梧急得抬手打断他，“我说了是睡姿问题！殿下别胡乱曲解！”

这人根本不讲道理！摆明了就是故意逗她、拿捏她的窘迫！

她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让人面红耳赤的话题，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孟栖梧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飞快地整理好衣衫，不敢再看床上那人半眼，语气仓促又敷衍：“殿下好好休养，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说完根本不等他回应，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慕止行靠在床头，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听着她急促渐远的脚步声，低低的笑声在空荡的寝殿里轻轻回荡。

晨光洒落郡主府正殿，殿内气氛压抑紧绷，寒气彻骨。

沈璃一身锦裙，面色铁青，眉宇间盛满滔天怒火，脚步重重踏在青砖地面上，直直盯着立在殿中故作温婉无辜的孟婉柔，语气淬满冷意与讥讽，气急败坏地开口：

“果真是好手段！我如今算是看清了，你们孟家两姐妹，没一个是简单角色，更没一个是好心的！”

孟婉柔心头猛地一慌，面上却强装镇定，微微蹙眉，故作疑惑地屈膝行礼：“郡主何出此言？臣女愚钝，不知何处得罪了郡主，惹得郡主动这么大的怒火。”

“别跟我装模作样！”沈璃厉声打断她，眼底怒火翻涌，字字锋利如刀，“若不是我的暗卫亲眼撞见昨夜街巷刺杀，宁王殿下舍身为孟栖梧挡箭，我今日，怕是已经成了你精心算计的替罪羊，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孟婉柔苍白的脸：

“当初你在我耳边挑拨，字字句句都贬低孟栖梧，说她不知廉耻、费尽手段死缠宁王，是她痴心妄想攀附权贵！我当初竟蠢得信了你，当真以为只是孟栖梧一厢情愿！”

沈璃语气愈发冰冷：“可昨晚堂堂杀伐决绝，不近人情的宁王，竟替孟栖梧挡下穿心一箭，不惜重伤受累！这般舍命维护，岂是寻常纠缠，单方面攀附能有的关系？他们二人的情谊，分明早已不同寻常！”

“昨日我的人那一箭，目标本就是孟栖梧！可若是那一箭真的伤及要害，宁王势必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与孟栖梧积怨最深、最想除她而后快的人！你藏在幕后干干净净，而我，会被你推出来顶下所有罪责，难逃一死，永世背负罪名！”

她嗤笑一声，满眼嘲讽地看着故作柔弱的孟婉柔：

“从前我只觉得孟栖梧隐忍聪慧，手段了得，能在步步险境中稳稳立足，如今看来，最可怕的是你孟婉柔！”

“你为了除掉自己的亲妹妹，为了扫清自己攀附权贵，争夺荣华的障碍，不择手段，借刀杀人！一边假意与我交好，利用我的势力，一边暗中布局刺杀，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你自私凉薄，阴狠虚伪，为了一己私利，连亲姐妹的性命，旁人的前程死活，都可以肆意算计，随意牺牲！”

殿内死寂一片，沈璃的怒斥声声落地，砸得孟婉柔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端庄的假象，指尖死死攥紧裙摆，眼底藏不住慌乱与阴翳。

她抬眼看向盛怒的沈璃，眼底再无半分谦卑柔和，只剩刺骨的凉戾与不甘：“郡主如今怪我？可我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顺着郡主的心意来的？”

“你本也容不下孟栖梧，忌惮她夺走所有目光与荣光！你想除她，却又惜命怕事，瞻前顾后，不敢亲手沾血！”

孟婉柔往前踏出一步，苍白的脸上凝着近乎扭曲的执念，字字带着疯狂的恨意：“你怕死，我不怕！”

沈璃被她骤然暴戾的模样震得一滞，心头怒火未消，又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不等她开口，孟婉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句句诛心：“郡主与其怪我借刀杀人，不如好好问问自己！为什么区区一个庶出的孟栖梧，能得宁王舍身相救，生死不顾？为什么连温润自持，从不轻易近人的安王，都对她另眼相看？”

“从头到尾，不是我心机深沉，是你太无能！”

她眸光锐利，死死盯着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沈璃，极尽嘲讽：“你身为堂堂郡主，身份尊贵、得天独厚，手握旁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到头来，却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都比不过！”

孟婉柔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冷狠的笑：“既然郡主杀不死她，那我来。”

沈璃怔怔看着眼前面目狰狞，彻底失控的女人，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后怕。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沈璃声音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孟婉柔，你疯了。”

孟婉柔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里一片荒芜疯戾，没有半分畏惧，响彻死寂大殿：

“对，我就是疯了。”

“这世间权衡利弊，畏首畏尾的人，才会处处受制，步步输局，唯有疯子，无所顾忌，一无所有，便也无惧一切。”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不甘，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温顺谦卑的假面，仿佛方才那个满身戾气、满心怨毒的人从未出现过。

她微微躬身，姿态端恭得体，听不出半分异样：“郡主息怒，是臣女失言了，那婉柔先告退了。”

说罢，她不等沈璃回应，从容直起身，步履平稳地转身离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和煦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半点暖不透她冰冷刺骨的心肠。

方才温顺的眉眼瞬间沉下，唇角死死抿紧，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嫉恨与决绝。

殿内的沈璃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心底只剩无尽忌惮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