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嘉奖落定,秋猎最后的压轴环节——靶场射术比拼,如期开启。
几轮比试过后,不少子弟纷纷失手脱靶,或是准头平平,难登大雅。
司仪宫人高声唱喏,请宗室王爷登场献技。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高台之下的安王慕玄。
慕玄微微颔首,身姿从容踏出,缓步步入靶场中央。
孟栖梧立在人群侧方,目光平静望着场中身影,心底微动。
想来以安王的品性身手,射术定然精湛绝伦。
可就在慕玄沉气凝神,正要松弦的刹那——
一道低沉冷冽,漫不经心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穿透全场寂静:
“皇兄一人射,多没意思。”
声音寒凉刺骨,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不高不低,却瞬间压住了全场所有气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是慕止行!
今日,他居然来了。
人群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立。
墨色锦衣绣着暗纹,身姿颀长挺拔,肩背冷硬笔直。
他眉眼锋利如刀,面容俊美,周身气场凛冽肃杀,与温润清雅的安王截然相反。
慕止行眸光淡淡扫过喧嚣死寂的靶场,步履从容,一步步向前走来。
他的路线,恰好要从孟栖梧身侧穿过。
孟栖梧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轻轻一攥。
在两人擦肩的一瞬,
慕止行走步未停,目光却极淡,极隐晦地侧移,淡淡瞟了身侧的孟栖梧一眼。
那一眼极快,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一晃而过。
随即,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径直抬步走入靶场,停在安王慕玄身侧。
全程神色淡漠,气场压得全场无人敢呼吸。
慕玄握着长弓的指尖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突然现身的弟弟,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今日倒是稀奇,你竟愿意来凑围猎的热闹。”
慕止行垂眸看着前方箭靶,唇线冷抿,声线淡漠无波:“闲来无事,看看。”
看似随意一句,却让满场人心弦紧绷。
谁也想不到,常年避世的冰冷宁王,会在今日秋猎尾声突然现身,只为一场射靶比拼。
唯有立在人群边侧的孟栖梧,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靶场之上,两人并肩而立。
全场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二人身上。
高台之上的帝王也微微坐直身躯,饶有兴致地望着下方。
慕玄先微微抬手,将长弓举至肩头。
“嗡——”
弓弦轻颤,利箭离弦,破空之声清越。
箭矢直直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正中央。
“好箭法!”
周遭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
慕玄收弓,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完美的一箭不过随手为之。
慕止行冷眼望着靶面,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态。
他抬手握住长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手臂稳如磐石。
不同于慕玄的舒展从容,他的动作带着一股杀伐利落的狠劲,力道沉猛。
弓弦猛地绷紧,只听一声更为凌厉的破空响,第二支箭疾驰而出。
这一箭力道十足,竟直接穿透方才慕玄射中的箭羽,将那支箭硬生生钉得更深,两支箭齐扎在同一个靶心圆点之上。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只是射中红心,更是技压一筹。
“天呐!竟一箭破箭!”
“宁王殿下的箭术,竟强悍至此!”
惊呼声此起彼伏,百官与世家子弟无不面露震撼。
两人射术,截然不同。
慕玄看向靶上两支紧紧相叠的箭矢,眼中掠过一丝别样的意味,淡淡笑道:“你的箭术,果然炉火纯青。”
慕止行薄唇微启,声音冷淡:“皇兄技艺亦是不俗。”
二人言语之间,看似平和,却隐隐透出几分旗鼓相当的较量。
人群之中,孟栖梧静静望着靶场中央的两人,心绪纷乱。
远处高台,帝王大笑:“好!好一场精彩比射!二位皇子,皆是朕的好儿郎!”
孟婉柔站在人群里,望着靶场上风姿卓绝的安王,心底妒火翻涌。
她整理了一下绯红猎装,缓步走出闺秀队伍,来到靶场边缘,对着身旁侍从开口,声音柔婉动听,刻意让周遭的人都能听见:“方才看二位王爷射术精湛,我心中也十分向往,今日既然在此,我也想试着拉弓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世家小姐纷纷侧目。
从前孟婉柔素来只谈琴棋书画,极少碰弓马之事,今日这般主动,分明是有意要在人前展露自己。
侍从将一张轻便的弓递到她手中。
孟婉柔双手握住弓身,刻意做出吃力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手臂微微发颤,仿佛这张弓重得难以承受。
她故作认真地摆弄弓弦,指尖来回摩挲,摆弄了许久,却始终无法稳稳将弓拉开,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余光悄悄瞟向不远处的慕玄,眼底藏着期盼。
她转过身,眉眼带着几分羞怯,向着安王慕玄款款望去,声音软糯:“安王殿下,此弓实在沉重,民女实在难以驾驭,还请殿下不吝赐教,指点我一二。”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慕玄闻言,便缓步走上前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他没有伸手去扶她的手,也不曾靠近她分毫,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弓上,语气清淡有礼: “孟小姐握弓姿势,手腕需放平,不要太过用力。”
“手臂这般抬起,稳住肩背,再慢慢引弦。”
孟婉柔心中暗自期待,以为能得安王近身相教,可对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只有言语提点,半点没有亲近之意。
她心底掠过一丝失落,面上依旧维持温婉娇弱的神态,可终究是平日里不曾练习,只勉强拉开一小半,便手臂发软,弓弦晃了晃,险些脱手。
一旁的孟栖梧站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孟婉柔这一套故作柔弱的把戏,她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方才入林之前,孟婉柔随身也备了猎弓,并非真的拿不动,不过是借着射箭的由头,想要借机接近安王。
高台之上,帝王看着底下这番光景,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周遭的世家女眷窃窃私语,有人觉得孟婉柔姿态娇柔,也有人暗自觉得她刻意做作。
慕玄见她实在难以驾驭,便温和开口:“女子习弓本就不易,孟小姐不必勉强。”
孟婉柔捏着手中的弓,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孟婉柔精心设计的攀附落空,心底又羞又闷,脸上温婉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余光死死盯着立在人群外侧,一身清素的孟栖梧,妒火翻涌不休。
既然安王恪守礼数,不近旁人,她讨不到半点便宜,那便索性拉着孟栖梧一同下水。
最好让孟栖梧当众出丑,方才那点风光尽数折损。
心念既定,孟婉柔立刻转头,朝着人群方向柔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妹,方才你入林短短片刻,便能猎得罕见雪狐,箭术定然极好,如今靶场比试正酣,不如也上前一试?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突如其来的点名,瞬间将所有视线牵到孟栖梧身上。
孟栖梧心底微沉,瞬间洞悉了孟婉柔的心思。
这是故意在逼她。
孟栖梧从容上前半步,淡然推辞:“嫡姐说笑了,我方才不过运气巧合,误得雪狐,本就不通射术,就不班门弄斧了。”
“哎,三妹何必谦虚。”孟婉柔步步紧逼,唇角挂着温和却刁钻的笑,故意抬高音量,“猎得稀世雪狐那般本事都有,不过是简简单单射靶,怎的反倒不敢试了?莫不是方才的雪狐,根本不是你自己所得?”
这话藏着陷阱,字字诛心,刻意挑拨旁人疑心。
周遭众人目光顿时变得微妙,窃窃私语再起。
孟栖梧避无可避。
她若再推,旁人定会揣测她是欺世盗名,所有圣宠殊荣都会变成笑话。
无奈之下,孟栖梧只能微微颔首:“既然嫡姐这般说,那我便试试。”
她缓步走入靶场,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弓。
不同于孟婉柔故作娇弱,连弓都握不稳的模样,孟栖梧抬手稳稳托住弓身,手臂绷直,稍一发力,便将长弓稳稳拉开大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吃力。
周遭众人微微一怔。
原来孟三小姐,竟是真的能拉得动弓。
可唯有孟栖梧自己清楚,她只会蛮力拉弓,全然不懂瞄准诀窍。
她目光落在百步之外的靶心,视线飘忽,手势不稳,无论如何调整,都拿捏不准准头,迟迟无法落箭。
指尖微僵,心神稍乱。
就在这时,一道极冷的气息骤然从身后覆来。
高大的黑影无声逼近,带着凛冽沉肃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轻轻笼罩。
不等孟栖梧反应,一双骨节分明,微凉有力的大手,骤然覆上她握弓的手背。
男人宽阔的胸膛极轻抵着她的后背,身形完全将她圈在怀中,姿势亲密至极。
“宁王殿下,你——”
话音未落,微凉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慕止行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淡漠无波:
“别动。”
“手稳。”
孟栖梧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怔住。
他竟、竟径直上前,近身教她射箭!
全场所有人,尽数哗然失声。
方才素来冷眼旁观,淡漠疏离的宁王,连和安王说话都惜字如金,此刻却主动贴近一名女子,亲手握她的手,教她瞄准!
身前的安王慕玄眸色微凝,握着空弓的指尖轻轻一顿,眼底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远处的孟婉柔脸上笑容彻底碎裂,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死死盯着那相拥一般的姿势,眼底妒火滔天,难以置信。
慕止行无视全场惊乱,掌心扣着她微凉的手背,带着她微调弓弦,摆正姿势。
他的动作极稳,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低沉嗓音再次淡淡响起:
“目光锁死靶心,呼吸放平,松弦。”
随着他话音落下,孟栖梧顺着那股力道,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直直飞出去,“笃”的一声,牢牢钉在靶心正中。
箭羽震颤,稳稳扎在红心之上。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谁都没有料到,本就不通射术的孟栖梧,竟真的射中了靶心。
可慕止行并没有立刻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他依旧贴在她身后,周身凛冽的气息将她包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低沉的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玩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孟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打算怎么报答我?”
孟栖梧浑身一僵,耳尖唰地烧得滚烫。
周遭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这般近距离的姿态本就已经惊世骇俗,此刻他又说出这样一句暧昧的话,叫她心口乱作一团。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男人的温度,那只覆在她手上的手掌依旧没有挪开,骨节分明的指尖,几乎要与她的肌肤相贴。
“莫非是要以身相许?”
这话轻佻又直白,字字戳破暧昧,落在静谧的二人方寸之间,大胆得惊人。
孟栖梧心神本就紧绷,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戏言惊得浑身一震,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羞恼瞬间盖过理智,下意识手肘微微发力,朝着他腰腹位置轻轻肘击过去。
力道不重,却实打实带着几分少女的气闷与嗔怒。
“你胡说八道什么!”
肘尖撞上他紧实的衣料,微硬的触感传来。
慕止行微顿一瞬,漆黑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素来温顺恭谨的孟栖梧,竟敢当众对他动手。
可这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他非但没恼,唇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眼底玩味更浓。
而下一秒,冲动褪去,理智瞬间回来。
孟栖梧浑身骤然僵住,心底瞬间掀起一阵慌乱的悔意。
她方才太急,乱了分寸,竟一时忘了眼前人是谁。
他实打实帮她解了围,渡了难关。
可她,却因为一句戏言,一时冲动冒犯了他。
孟栖梧心头又慌又乱,进退两难。
她立刻收回手肘,迅速后退一步,垂首躬身,指尖微微攥紧衣摆,眉眼间满是局促不安,声音轻颤:
“民女……一时失仪,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慕止行垂眸看着身前低头认错,又怂又倔的少女,收敛了眼底戏谑,声线恢复惯有的低沉冷淡,却听不出半分怒意:
“无妨。”
他淡淡吐字,目光深深落在她拘谨的侧脸上。
慕玄立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温润的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高台之上的帝王也微微蹙眉,看向靶场这边,神色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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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