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默特部没有食言,米尔萨一回归,便将温蘅封为御史,组建一支使团,派出大批人马护送她回朝。
一踏上归乡之路,竹芝和松月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比平常话更多了几倍。
温蘅却反应平平,偶有回应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愁绪满怀,难以展颜。
竹芝嘀咕道:“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少主不开心?”
温蘅点点头,又摇摇头,望着窗外的无边大漠,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心中烦闷不过两件事。
一是不知穆斐是否平安归京。如果他已归京,独自一人如何面对韦后刁难?如若未归京,他淹留在外如此之久,下场如何,温蘅不敢想象。
二是离开土默特部前,纳兰皇后同自己交心的一番话。她说:
“其实土默特部与大禮朝一样已厌倦战争,举朝上下皆渴望保民生息,能在和平的环境下迎来发展。所以对公主的到来,我们是一千一万个欢迎。只是你们的太后,在和亲背后似乎藏了不少私信。她想借由我们的手,或者替她除掉大患,或者挑起两国战端。为了不遂了她的愿,也避免背上骂名,我们才一直对公主敬而远之,过往的不敬,还请公主海涵。”
温蘅想了想,说:“既然娘娘与大汗已册封我为御使,将两国邦交系于我一身,我自然鞠躬尽瘁,誓为两国子民争一段太平。只是娘娘可曾进一步想过,想要真的战偃火息,两国交好还不够,还需三国交好。”
纳兰皇后知道她指的是谁。
东女国自古以来与大禮、土默特成三足鼎立之势,三国之间两两不和,只是近数十年来东女式微,渐渐不成气候,退出了三国之争,只剩下土默特与大禮角力。
“公主考虑的周到。原本我们并不将东女放在眼里,只想着等与大禮修好之后,要么将他几个残部一一击破,要么被花点银钱将他们招安了事。不料去年东女突然出了个人物,倏忽之间一统东女残部,建立起齐整的部队,并率领这支队伍□□西进,不断袭扰周边大小部落。”
温蘅心里一跳:是穆文澜。她真的听自己的,回归东女了。
纳兰皇后继续说道:“在她的带领下,东女军队渐有重现往日雄风之势。更糟糕的是,在她之后,又有一名军师加入东女。此人真可谓诡计多端,正计奇谋频出。在他算计之下,实力比东女强的,纷纷被坑算,打不过东女的嘛,早早就缴械投降了。如今东女势力不知不觉已具规模,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她看向温蘅,“所以,如今想要三国修好,主动权已不在我部,还得问问东女这位新女王的意思。”
温蘅明白她话里话外的顾虑。要一位新王停下征伐的脚步,放弃继续强大的进程,谈何容易?
而且为她指出这条路的,还是自己。
她沉吟半晌,笑道:“我明白了。只要我能说服这位女王,土默特部愿意永息战火,共修太平,对吧?”
纳兰皇后点头道:“当然。”
温蘅朝她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手交握,“一言为定。”
*
温蘅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说服穆文澜,如何在东女复国大业和边民安居乐业之间取得平衡。
和她悠长的思绪相比,归京的路途倒显得短了。
很快,盛京的城门便近在眼前。
竹芝看着熟悉的旗帜,笑着跳起来。
“少主快看,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松月凝神远眺,禀道:“城门口有不少人,都穿着官服,似乎是来迎我们的。”
温蘅坐在车里,淡淡地翻过书页,“咱们现在是衣锦还乡,身上还揣着土默特部的国书,礼部和鸿舻寺来迎也是应该的。”
松月又仔细看了看,蹙眉道:“看这阵仗,好像不止他们。还有宫里的人。”
听到“宫里”二字,温蘅从书里抬起头来。
难道韦后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具有三头六臂才能逃出她一手织成的罗网?
闻言她掀起车帘,向前遥望,果见大批人员列队于城门口,队伍整肃,如乌云团聚。
正观望着,队伍突然有了骚动,从中分开成两半,一座宫辇缓缓驶出,上面端坐着一人,冠冕龙服,作天子打扮,但身形比小皇帝高大许多。
温蘅眯眼细看,随着车驾渐行渐近,终于看清了。
“穆斌?”
*
待温蘅的马车驶到跟前,穆斌才下辇,大笑着迎上前去。
“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是我?”
温蘅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怔地看着对方。
穆斌与从前并无二致,除了脸上多了一副面具,遮住大半边脸,面具上隐隐可见火燎的痕迹。
竹芝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松月本能地想上前护卫,但看到穆斌的服色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暗守在温蘅身侧,随时准备发动。
穆斌欣赏着温蘅的脸色,眼底喜色洋溢,几近癫狂。
“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死?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还做了皇帝?”
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时间里,其实温蘅已经想到了大概。
当初火场里裹着龙袍的尸体本就不是穆斌,只是当时韦后突发疯症,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使得无暇深究。
后来太医禀报韦后食欲见长,但体态未见丰腴,估计那时候她已将穆斌藏匿在宫里,所以膳食供应随之增长。
但是韦后已经大权在握,如何现在肯放权给穆斌?
毕竟一个傀儡小皇帝比一个成年的有自主意识的皇帝好控制得多。
“韦后何在?”
穆斌挑眉,“你想母后了?正好,她也想你了,我带你去见她。”
他亲昵地携起温蘅的手,将她拉上宫辇。
温蘅试着挣了一挣,他的手掌如铁锁一般牢牢钳制着她的行动,铁锁上还有可怖的斑纹。那是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松月踏步上前,手里剑已出鞘寸余。
温蘅朝她暗暗摇头,张嘴无声道:“我去去就来。”
穆斌如此大张旗鼓地迎接她,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弄死她。
就算要报复,一定也是要慢慢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才能让他稍稍出口气。
*
穆斌果然没有使花招,依言将温蘅带入重重后宫。
重新踏入宫墙,温蘅只觉心内一滞。
离开宫墙不过一年有余,重回这里却如同重回牢笼。
谁让她已经尝过了自由的味道,又如何忍受连呼吸都无法自如的桎梏。
穆斌没有理会她沉重的呼吸和踉跄的步伐,径直拉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到西北角的慈宁宫——太后燕居的地方。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宫墙内长满蒿草,屋顶瓦缝中也有不少新芽迸发,时不时还有乌鸦停留聒噪。
闔宫上下仅留了几个宫人看守。就这几个宫人,非老即残,或聋或瞎,看到穆斌来到,忙不迭跪下,嘴里咿咿呀呀,连比带划,似乎在说一切正常。
肃杀之气四处弥漫。空气中隐隐有腐臭飘来。
温蘅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掩住了口鼻。
穆斌笑道:“这就受不了了?那你一会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温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道:“你带我来这破烂地方做什么?韦后究竟在何处?”
穆斌抬起手指靠在唇边,轻“嘘”了一声,低声道:“小点声,别吵着她。”
他侧耳朝宫门内细听了听,皱眉道:“你瞧,她听到了,正闹腾呢。”
温蘅也试着竖起耳朵凝神静听,除了乌鸦的哭叫,再没听到别的动静。
穆斌颇为不耐,口里嚷嚷道:“好啦好啦,这就来了,喊什么?!喊得人头疼!”
一面说一面将温蘅往里头扯。
温蘅猝不及防,一跤跌进门内,只觉一股浓重的腥臭直冲脑门。
这股味道,混杂着血腥味、排泄物的味道、腐肉长期发酵的味道,还有,尸体的味道。
室内光线昏暗,温蘅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也来不及站起,便被穆斌拖着往前。
他边拖边喊:“母后母后!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先前你不是说想她了吗?我这就把她带来了,我厉不厉害!”
语气仿若一个向母亲邀功的孩童。
内殿寂寂无声。
不,有细微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温蘅从未听过。好像是困兽垂死的挣扎,又像是将死之人的呼救,但更像是绝望的呼号无处宣泄,最后只从幽幽细口中挤成一缕似有若无的呻吟,旁逸在空气里。
穆斌又将她往前拖行了一段,才将她放开。
她被扔在一口大瓮前。
所有的味道,所有的动静,都从这口瓮里发出。
理智告诉她不要抬头,不要细看,闭上眼睛熬过去就好了。
可是她的眼睛仍旧忍不住往瓮里看去。
刚一抬眼,便对上另一双眼睛。
不,准确的说,是一双眼眶。
眼眶里空空如也,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啊!!!”
温蘅惊叫着向后跌去,爬在地上连退数步。
退开后看得更清楚了。
瓮口出赫然倚着一颗人头,披头散发,看不清楚面目——她原也没有面目。两眼已被挖空,鼻子被削去,看她嘴里啊呜啊呜的样子,估计舌头也被剪掉了。
穆斌唯一留给她的,大概只有耳朵。
听到动静,那个头颅尽力昂起,向温蘅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啊啊”得更加大声。
随着头颅抬起,瓮口露出一截脖子,顺着脖子是裸露的躯干。
当然没有手,也没有脚。
不然一个大活人,如何能塞得进半人高的瓮里。
穆斌靠近他口中的“母后”,头贴着头,语气轻柔,像在哄一个小孩。
“母后,我把你最喜欢的孩子带来了。从前你不总说让我跟温蘅好好学学,现在她就在你面前,你高兴吗?你为什么不笑?嗯?你为什么不笑?!”
他突然暴怒,抓住韦后脑后的头发,狠狠向瓮沿磕去。
边磕边喊:“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你明明答应皇位是我的,为什么不还给我?!你说你最爱的是我,为什么还老惦记别人的孩子?!骗人骗人骗人,都是骗我的!”
他手里的韦后一开始还在“啊呜啊呜”的挣扎喊叫,几下重击后,声音越来越低,渐至无声。
穆斌终于松开手,击掌叫来外头的宫人,吩咐道:“替母后包扎。动作轻些,别弄疼了她。”
宫人唯唯叩头。
他好像终于想起了温蘅,扭头朝她灿烂一笑,脸上还带着刚被溅上的血迹,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
天空一下黑了下来。
好像一个大箱子倒扣住了所有。
闷闷的。
叫人透不过气。
温蘅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