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着实吓了简嬷嬷一大跳。
竹芝拿掉她嘴里的布团,她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你你们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竹芝龇牙咧嘴狞笑两声,“哼哼,是又怎么样,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
松月配合地亮了亮刀兵。
简嬷嬷不禁打了个哆嗦。
温蘅笑道:“嬷嬷莫怕。我不过是行到半路,突然想到方才与你说的一番话。如果我就这么离去,好像我刚才那番话只是吹牛一般。所以,为了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我特地折返回来,不走了。”
竹芝又“哼哼”了两声,“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们少主的厉害了。你口中那位太后娘娘,论才智,和我们少主差的十万八千里远呢。”
简嬷嬷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这么重要吗?
堂堂护国公主殿下,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了,竟然为了向自己自证才学,又自陷囹圄了?
竹芝替她除去了缚身的绳索。
温蘅将她扶起,温声道:“只有嬷嬷不捣乱,不出十日,大汗和皇后便会对我委以重任。”
简嬷嬷看着她笃定的笑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
*
其实都不用十日。
第一日晨起,宫人发现准新娘失踪,乱作一团。至晚,又发现太孙同样不见踪迹,乱上加乱。
第二日,在宫中进行地毯式搜查,连蚂蚁窝都被掀了个个,但一无所获。
第三日,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大板升城。
第四日,无果。
第五日,无果。至晚,皇后情绪崩溃,先是大哭,然后大怒。阿勒坦汗前去宽慰,被骂出门外。皇后骂得最大声的一段话内容如下:
“你这个老不死黑心肝的!当初我让你允了米尔萨的婚事,你怎么和我说的?!你说那姑娘配不上米尔萨,真娶作太子侧妃只会贻笑大方,影响他储君的位置,你有办法断了米尔萨的念想,让他再也不作痴心妄想。
结果你的办法就是自己娶了阿九!她年纪都可以做你孙女了!亏你下得了手!你这个老色胚!老畜生!
我悔啊!不该听你的!什么小儿女只是情窦初开,不晓得事,一遇到对皇爷爷的孝心,自然就退让了。米尔萨是个至纯至真的好孩子,他对自己养过的小猫小狗都不曾抛弃,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与自己相爱的姑娘?!
都是你!都是你骗的我!当年你骗了我父亲的军队为你争来大汗之位,后来又骗我儿子上战场,害他命丧刀剑之下,如今你又骗我失去了米尔萨!你连我唯一的骨血都要夺去!
告诉你,如果找不回米尔萨,老婆子我与你势不两立,你这个汗位也别坐了!”
第六日,阿勒坦汗面上带伤,来访温蘅。
“是不是你?”他屏退了下人,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你放走了米尔萨和阿九?”
虽然是他亲自下令将她软禁于此,虽然门口守卫说她这些日子安分守己并未外出,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但是他隐隐觉得,宫里出的这些异事,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温蘅大惊失色,掩口低呼道:“太孙殿下失踪了?这位阿九又是谁?自从陛下下令禁足后,我一直静思己过,或为陛下与皇后祈福,日夜不敢懈怠。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下人们。”
阿勒坦汗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简嬷嬷。
简嬷嬷迟疑不过三秒,便语气笃定道:“殿下确实一步不曾离开过。每日里除了读书写字,诵经祈福,再无其他。”
阿勒坦汗见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无功而返。
第七日,西宁卫传来消息,米尔萨以土默特部归顺大禮,大禮皇帝下诏封其为西宁卫名誉都指挥使,并赐予封地和食禄,保其在大禮土地上衣食无忧,世世安乐。
阿勒坦汗闻之勃然大怒,持刀闯进温蘅寝宫。
当时温蘅正在桌边饮茶,只见大汗口中喊道:“大禮辱我太甚!竟以我太孙做区区指挥使,这不是将我部看作下属随意驱使吗?!既然你国三番五次羞辱我部,我也不用跟你们客气了,就用你的人头当作对大禮皇帝的谢礼吧!”
说完他举刀欲刺,眼见着长刀带着风势,朝温蘅头上砍来。
松月飞身上前护卫,竹芝将温蘅挡在身后,简嬷嬷正从里屋走出,见此情状,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住手!”
忽闻一声怒斥在门口响起。
话音未落,一枚短刺破空而来,将大汗手中长刀击飞。
循声望去,只见皇后带着大批护卫出现在门口。
阿勒坦汗揉着发麻的虎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皇后,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护着这个细作!”
“什么细作?!这明明是我土默特部的贵人!”
皇后一把将大汗扯到身边,低声骂道:“米尔萨还在他们手上,你现在把她杀了,是生怕我孙子活得太久吗?!”
随即一转脸又换上了和蔼的笑容,上前握住温蘅的手,温声道:“大汗素来爱开玩笑,平常与我也常如此玩闹,没吓到公主吧?”
温蘅拍拍竹芝,她才白着脸,迟疑地退到一旁,和松月一左一右,将温蘅夹在中间,时刻准备着冲上去以身护主。
皇后将阿勒坦汗挤开,坐到桌子另一侧,开门见山道:“本宫此次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公主能够帮忙。”
温蘅似乎早有所料,淡淡笑道:“皇后但说无妨。本宫此次奉命和亲,本就是为了促进两国邦交,只要是能促进两国交好的,本宫定当尽力而为。”
皇后似松了一口气,“既然米尔萨已经向贵国投诚,贵国也向他许以高位,如今两国在秦晋之好上又多了一道关系,自然是亲上加亲了。只是米尔萨毕竟是我部皇嗣,关系着土默特部的大统承继,我们希望,公主能作为土默特部的代表,前往西宁卫与大禮交涉一番,放回,不,代我们迎回米尔萨。”
“这有何难?既然我已嫁入土默特部,虽然未行婚仪,未有册封,但名义上,我也是米尔萨的奶奶,对他的事自有一份责任在,此事包在我身上。”
这话虽然听着没什么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勒坦汗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皇后的脸色也微变了变。
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毕竟金孙的命还捏在对方手上。
皇后拍拍手,门外应声送进册封诏书和金册金宝。
“好极了。本宫即刻封你为土默特部御使,代本宫和大汗出使大禮,前往西宁卫迎回皇太孙。”
“谢陛下,谢娘娘隆恩。”
温蘅下拜谢恩。
皇后当然没让她跪成功,急忙将她扶起。
简嬷嬷在旁看在眼里,对温蘅的话信了**分。
*
土默特部的仪仗和护卫,一路绵延着,浩浩荡荡将温蘅送进西宁卫,送入苏若为军中。
温蘅屏退众人,对苏若为躬身下拜。
“此生还能顺利踏上大禮国土,多亏苏将军多番相救。”
苏若为一把搀住她,笑道:“你长得和你爹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想当年,西宁卫和凉州卫互为屏障,多有襄助,老温的女儿,我自然得帮上一帮。”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也是蹊跷。原以为朝政在太后把持下,政务壅滞,请封的折子呈上去怎么也要十天半月,没想到不到三日便允了,还八百里加急送回诏书。”
温蘅心里一动:莫不是穆斐已暗中回京,其中也有他襄助之功?
“是不是朝中有了什么异动?比如人事上,有了变换?”
苏若为摇摇头,“西宁卫地处偏僻,我在京中亦无根基,所以消息迟滞,若有什么变动,也是和大家一起知道。”
苏若为向来不屑于党争。立过几次大功,朝廷给过几次封赏,明明有几次机会可以衣锦还京,他都以不服京中水土婉拒了,宁可留在边关吃沙子。
他长于边关,孑然一身,无家无口,无门无派,决意一生都要与西风黄沙作伴。他这样的人留在边陲,朝廷也放心。
二人沉吟片刻,苏若为问道:“接下来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温蘅点头道:“来之前,我要求阿勒坦汗答应我两个条件。如能顺利接回米尔萨,一是送我回大禮;二是两国重开互市。皇后答应了,阿勒坦汗嘛,也答应了。”
“其实打了这么多年,双方边民早已不堪其扰,都希望早日结束战争,保民生息,这次米尔萨来归,倒是给了双方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愧是温儒的女儿。”
他祖上有番人血统,传到他这里,还留着瞳色较浅的特征。
此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温蘅,却又像穿过她,在望着久远之前的一个影子。
*
听说温蘅来了,米尔萨与阿九匆忙来见。
他们在苏若为主持下已行过大婚之礼,正式结为夫妻。
再次见面阿九已经将头发挽起,梳成已婚妇人的发髻,脸上泛着新婚的娇羞。
见到温蘅,她与米尔萨齐齐下拜,随后关心道:“大汗没有为难公主吧?”
温蘅笑道:“不止没有,还赏赐我高官厚禄、金银无数呢!这次我帮你们,可没白帮!”
他们听了一齐跟着笑了。
笑了一会,温蘅正色道:“这次我来,是来问问你们,是否愿意回归土默特部?”
阿九看向米尔萨,如今她全身心都在他身上,自然夫唱妇随。
一面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热土,一面是自由自在的新婚妻子的新生活,米尔萨不禁面露难色犹疑。
“这次与其说是阿勒坦汗派我前来,不如说是皇后让我来的。米尔萨殿下,皇后只让我问你,你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吗?奴仆伺候得还顺意吗?与新妇相处是否相偕?”
米尔萨面色一动,眼底泛起热泪。
这个土默特部最尊贵的女人,亲自抚养自己长大,至今只关心自己的健康喜乐,毫不在意身后牵扯的政治利益。
他看着阿九,后者也正回望着他,眼里是对他的满满信任与支持。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