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托博克氏“无意间”听到宫人嚼舌根,知晓了多年来大汗一看她穿红衣就皱眉的原因,此前她一直被告知是因为她长相不得人心,所以她苦研美容之术,几次因草药过敏脸上起了大片红疹,更加惹大汗厌弃,甚至差点毁容。
知晓真相后,她顾不得平日里的温婉娴淑,冲到博尔济吉特氏宫中便发作起来。宫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撸起袖子,左右开弓连扇后者几个耳光。
博尔济吉特氏这两天正处于戒糖期,本就脾气暴躁,遇到这种情况自然立刻暴起反击。
周边的宫人刚刚挨过打,假意阻拦了几下,便默契地缩到一边看热闹去了。
两人同样出身武将世家,一顿拳脚下来,直打得鬓发散乱,嘴歪眼斜,要不是皇后及时赶来制止,恐怕当日非得见点血不可。
皇后这里还没问清楚缘由,那里巴格拉特氏又闹起了自杀。
皇后让人看管住托博克氏和博尔济吉特氏,不许她们二人再闹事,匆匆赶来巴格拉特氏宫中。
据宫人禀报,当日巴格拉特氏如往常一般前往御花园赏花,回宫后突然将自己关在房中久久不出。幸而一名宫女在窗外打扫时,从窗缝瞥见发现她正往房梁上抛系白绫,顿时喊叫起来,才保住她一命。
但是巴格拉特氏并未罢休,刚被收走白绫,又去撞墙。撞墙不成,又向侍卫夺刀自刎。
最后不得已,只能用软被将她裹住,使她动弹不得。然后匆忙来请皇后的旨意。
初见到皇后,巴格拉特氏紧闭双目,不言不语,听说也不进饮食,看来是打算将自己活活饿死。
皇后屏退众人,独在房内与巴格拉特氏倾心交谈。
许久过后,巴格拉特氏才哭着说出真相。
原来她自御花园回宫后,发现自己暗藏的与竹马的往来书信悉数被盗。她料想是遭人算计,自己虽未行逾矩之事,但若有心之人将书信抖搂出来,恐怕会招来杀身大祸。为了不连累家族,她索性一根白绫,打算了结了自己。
还好白绫刚打好结,便被路过的宫人发现,大呼小叫救下了一条命。
“从前在府里,不过寄人篱下;如今在宫中,更是虎口求生。身为女子,在哪都逃不过身如飘萍的命运。既如此,不如早早去投胎,只求下辈子能投个男胎,可以大千世界任我遨游,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天地了,蹉跎一生。”
她已被去除了束缚,说完朝皇后盈盈拜倒,泪如雨下。
皇后沉吟片刻,将她扶起,温声说道:“距离信件失窃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向我和大汗进言告密。要么,确实有人算计于你和你的家族,希望借这些书信一举将巴格拉特氏一族击溃,要么,此人只是与你有仇,想要置你于死地,你如此毫无反抗便走入死地,岂不是遂了对方的愿?”
巴拉格特氏摇摇头,“不管对方是什么图谋,臣妾真的觉得累了。每天不是想着怎么取悦大汗,就是想着怎么避开别人设下的陷阱。如果要这样过一辈子,臣妾宁可就这么死了算了。”
皇后突然转头向门外朗声道:“方才向本宫报信的宫女有功,本宫要赏她,让她进来说话。”
门外响起细碎的说话声,窸窣片刻后,掌事嬷嬷进来禀报道:“禀娘娘,方才本宫里并无人前去报信,不知娘娘指的是何人?”
方才确实有人领着娘娘进门,但方才大家一交流,发现竟然都不认识这个前驱的宫女。
“那大概是本宫慌乱中记错了。无妨,你下去吧。”
打发了嬷嬷,她重对巴格拉特氏说道:“看来有人不想你死。”
巴格拉特氏抬眼望向她,婆娑泪眼里满是疑惑。
皇后轻轻替她拭去眼泪,“此人虽然偷去你的信件,但又及时派人向我通报,可见此人目的并非害你,你又何必急着自弃?”
她微叹了口气,又道:“女子长于此间如何艰难,本宫岂能不知?只是此间好歹算是庇护之所,能够免于你们流离,或在家徒受父兄折辱。当然了,如果你决意离去,及时向本宫禀明,本宫岂会不允?”
巴格拉特氏眼底重燃起希望。
皇后待后宫一向宽厚,但她不敢奢望能够宽厚至此,如今得到她的亲口承诺,自是喜不自胜。
“娘娘说的是真的?”
“傻孩子,本宫何时骗过你们?”
皇后与阿勒坦汗年纪相仿,这些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在她眼里与稚子无异,平日里也确实将她们当作孩子看待。
“只是最近大汗忙着其他事务,无暇顾及其他。等他忙完了这遭,还在兴头上,我趁他高兴,寻个由头将你歉出宫去可好?”
巴格拉特氏连连磕头谢恩,一时高兴得顾不上好奇阿勒坦汗最近忙的喜事是什么。
*
后宫纷争迭起,慧眼如炬的皇后稍加留意,自然不难看出背后捣鬼的究竟是谁。
但她并未发作,只是当作笑话一般在用膳时与阿勒坦汗说起,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倒是阿勒坦汗立时勃然大怒,扔下筷子便冲到温蘅住处。
来了三个多月,终于见到大汗本人。
温蘅还来不及行大礼跪迎,倒先迎来了一顿破口大骂。
“和亲是你们大禮自己提的,人是你们大禮自己送来的,本王全程都一再和大禮太后强调,和亲并不是唯一的和谈途径,但是你们的太后一意孤行!
结果呢,答应的嫁妆厚礼连个影子都没有,所谓的嫡亲公主也不过是异姓宗亲里的破落户,要不是本汗宽宏大量,在来的路上就把你扔沙漠里喂狼了!
居然还好意思给本汗写信,说什么如有得罪之处,公主任由处置。打量着本汗读不出来话里有话呢,我一怒之下把你杀了,然后你们大禮就有理由为你报仇来攻打我部了是吧?
哼,来人!今日起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此处!”
“是!”一列卫兵应声领命,立刻在宫门外严阵以待。
打头的侍卫长低声问道:“那公主平日的吃穿用度……?”
阿勒坦汗回头瞥了一眼温蘅瘦弱的身材,嫌弃地撇嘴道:“照常!”
随后一甩袖子便走了。
侍卫长随即将宫门关上。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下侍卫长交代卫兵们日常守卫的注意事项,温蘅才从地上站起,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都准备好了吗?”
竹芝得了眼色,蹬蹬蹬跑进屋,又蹬蹬蹬跑出来,手里握着两把铁锹,神情爽朗,低声道:“放心吧少主,早备好了。”
松月接过铁锹,在手里掂了掂,笃定道:“殿下放心,这里的土地比大禮的松软,不用半个月,咱们就能挖出去。”
这就是她们一起想出来的计策。
将后宫闹得鸡犬不宁不过是为了一个禁足。
温蘅住的宫苑本就在偏僻之处,宫墙外是一处宫里无人使用的荒地,荒地的界墙再往外数里便是大漠。
为啥不担心人翻墙逃跑?
因为贸然逃往大漠,只有死路一条,比待在宫里还可怕。
但是温蘅她们早已顾不得许多,先是谎称简嬷嬷病倒,且有传染嫌疑,将宫人悉数遣散,只留了竹芝和松月,然后便是最近的后宫风波,终于换来了如今的机会。
温蘅捏紧手中的铁锹,心里暗道:大禮,等着我;穆斐,等着我!
*
松月估计得不错。
大板升城紧挨大漠,土质松软,易于挖掘。
她们三人轮番挖掘——两个人挖,余下一人负责在近门处把风,顺便大声哭嚎哀泣扮可怜。
不到半个月,果然在墙根处挖出了一个地洞。
是夜,随着最后一捧沙土被挖出,地洞顶上现出皎洁的月色。
松月探头出洞口仔细张望了一番,确定无虞后又小心将洞口掩盖上,才原路退回。
竹芝听后两眼放光,立即取出早已打包好的几个包裹,一把甩在肩上。
“走!回家!”
然后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温蘅笑着将她扶住,接过两个包袱,轻声说道:“走,回家。”
松月默默将剩下包裹接过。
临走前,她们将原先一直藏在后院柴房里的简嬷嬷挪到了靠近宫门口的地方,这样宫里发现不对劲后搜宫,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她。
温蘅还交代将她喂饱再走。
松月冷声道:“何必如此麻烦,一刀子的事。”
竹芝也撅嘴道:“就是就是,这老婆子一路上可没少使坏心,她还想害少主性命呢!”
简嬷嬷冷眼瞪着她们,眼神一点惧色也无。
“要杀就杀,老身本来也没想活着回去。”
温蘅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馒头,好奇道:“你为什么对韦后如此忠心耿耿?她救过你的命?”
简嬷嬷猛嚼了几口,囫囵咽下,才冷笑道:“你懂什么?枉担着一世虚名,却沉溺于儿女私情。不像咱们娘娘,虽为女子,却一心为公,论能力,论抱负,丝毫不屈于男子之下,这才是我们女子的典范!”
哦,原来是为偶像卖命。
难怪这么卖力。
“哈!哈!哈!”竹芝仰天大笑三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青州案谁破的?!那么多无辜女子谁救的?!祈年殿事变谁镇压的?!要不是我们少主,你口中的娘娘早就沦为刀下亡魂了!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只听人片面之词便要为人肝脑涂地,却不知道自己是为虎作伥,冒天下之大不韪,差点酿成滔天大祸!”
“你胡说!娘娘位高权重,何须对我撒谎!不管你们怎么说,至少她如今已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是我们所有女人的榜样!”
温蘅低头想了一想,“你觉得权势越大,说的话就越正确?那我位至宰辅,袭国公爵,背倚文官武将两大势力,而太后娘娘,只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垂帘听政,相比之下,不是我的权势更大吗?
还是你觉的,地位越高就越该被奉为偶像?那我若与二殿下成婚,举朝堂之力奉他为主,我便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和退居西宫养老的太后,你觉得谁更适合当全天下女子的偶像?”
简嬷嬷瞪着她,嘴巴张了又张,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少主,我看她也差不多吃饱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走吧。”
竹芝二话不说将简嬷嬷的嘴塞上,拉上温蘅便往后院走。
简嬷嬷一直盯着她们的背影,倒是没有挣扎。
*
按照原计划,她们爬出地洞,还要横穿过整块荒地,然后翻墙而出,靠之前攒下的水和干粮跨越大漠,抵达西宁卫,找到苏若为,便算安全了。
但是在荒地里穿行不到一半,温蘅便觉得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