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过纳兰氏之前,她已经非正式见过了后宫各位妃嫔,通过她们的言谈举止大致判断出她们的个性与出身。
但是仅仅凭这些,就要量身制定出适合她们的耳旁风策略,信息还是太匮乏了。
温蘅咬着笔杆子,对着桌上的牛皮纸挠头。
听说托博克氏喜穿红色,但是那天见面又看她穿一身湖蓝宫装,不知是否传言有误?
博尔济吉特氏嗜吃甜食,昨日却见她将宫女呈上的甜食扔出窗外,这又是为何?
巴格拉特氏一舞动天下,每次都是以舞姿打动阿勒坦汗,近来却懒于动弹,难道是有了?
脑海里一个又一个问号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像热汤里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泡泡,破了一个,又冒出一个。
温蘅往后一仰,躺倒在榻上,只觉得脑门上滋滋冒烟。
现在自己走到哪去都有人盯着跟着,处处掣肘,打不过也跑不掉,想打听点事都费劲。
要是竹芝和松月在就好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下一动,急忙起身,却见蔡嬷嬷推门而入。
她笑意盈盈地端上一杯参茶,温声道:“殿下劳神了一天,喝杯参茶歇歇吧。”
温蘅眼神警惕地看着那杯汤色浑浊的茶汤。
自从上次口头警告过蔡嬷嬷以后,她倒是安分不少,不再刻意四处乱逛,面对温蘅也有了几分做奴婢的样子,但是温蘅总是觉得韦后派来的人不会老实得这么容易,所以之后经她手送来的饮食,都找个借口将她遣走,用银针试过毒才敢入口。
但这回,蔡嬷嬷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亲眼看着温蘅喝下这杯参汤。
“多谢嬷嬷,我不渴,先放着吧。”
“老奴看着温度正好才端上来的,再放可就凉了。”
“我中午吃多了,饱得很,一滴水也喝不进去了。”
“参茶解腻,正好喝了消解消解。”
说着,她把参茶又往温蘅面前送了送,眼神热切地看着她。
温蘅勃然变色道:“本宫说了不喝,嬷嬷听不懂吗?!”
蔡嬷嬷一步不退,脸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坚定。
“此地艰苦,好的药材不易得,这点人参还是老奴千求万求才得来的,整整熬煮了三个时辰,老奴眼都不敢眨地盯着,还望殿下体恤老奴一片苦心,多少喝点。”
蔡嬷嬷一把抓住她的手,将碗端到她嘴边,眼见着就要强灌下去。
温蘅欲要喊人,却不知何时屋内外其余人等都被遣走了,一时之间竟然孤立无援。
按理说蔡嬷嬷是宫人出身,不管受了韦后如何指使,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行弑主行径。
但是与韦后母子打交道的经验教会温蘅另一个道理: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她一把推开蔡嬷嬷的手,将茶碗打翻在地,一脚踹向她的膝盖。
蔡嬷嬷猝不及防,髌骨上吃了一记,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温蘅趁隙急向门外跑去,刚跑出两三步,只觉脚踝上一重,便被拽倒扑地。
只见蔡嬷嬷一面紧抓着她的脚踝,一面挣扎着起身。
温蘅另一只行动自如的脚朝后猛踹,同时朝外狂呼“救命!”——自然是没人理她的,一面努力朝前挣扎,试图挣开束缚。
猛挣了几下,只听身后一声闷哼,脚上一轻,束缚的力道便撤得一干二净。
温蘅心下一喜,翻身站起,只见蔡嬷嬷依然昏迷,她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两个宫女,都蒙着面纱。
温蘅疑惑地瞧瞧门口——方才并未见有人出入,又瞧瞧二人身后洞开的窗户——看来两人是听到自己呼救,一时情急,从窗户翻进来施救。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生硬的番语说道:“谢谢你们,今日的事回头我会禀明大汗和皇后,一定重赏你们。”
那二人将蔡嬷嬷的腰带扯下,正在将她捆绑,听到温蘅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摘下面纱,道:“少主,您在说什么啊?”
竟是松月和竹芝。
温蘅大喜过望,说话都磕巴了。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松月三下五除二将蔡嬷嬷捆得严严实实,竹芝帮忙在身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才道:“当日您突然从二殿下府上消失,阖府上下急得团团转,还好铁柱托军中兄弟打听,得知差不多时候几支可疑车队出城。我和松月,老哑和铁柱兵分两路分别追查。
我们俩一路追到了西宁卫,因为没有出关文书,无法再往前。还好,我们遇到了西宁卫的都指挥使苏若为。”
听到这个名字,温蘅心中一动:“他认识你们?”
“不认识。”竹芝摇头道,“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松月说这里离原来温家军驻守的地方近,两家搞不好认识的,于是打着温家军的旗号就找上门去了。”
“然后他就答应帮你们了?”
“对啊!苏将军可热情了呢!”竹芝眼睛亮亮的,松月在旁也频频点头。
“他一听说我们是温家人,立刻好酒好菜招待上了。听我们说完难处,不止帮我们出主意,还安排人将我们送进王宫里来。”
温蘅眼前浮现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里寒意涌现,很难将这双眼睛与竹芝口中的“热情”二字联系在一起。
“一个边将居然手眼通天至此,能将两个汉人塞进敌巢?”
“所以说他厉害呢!他说其实两国征战多年,边民皆是苦不堪言,所以都有止戈停战之意,民间已多有私人往来,而官方,除非御命开战,大家互相之间也是客客气气的,遇到困难还会互帮互助。
比如最近阿勒坦汗王宫最近新购置了一批宫奴,有几个半路上跑了,逃进了西宁卫,就是苏将军帮忙抓捕的。他不止帮忙抓,还帮忙送,这不,就把我们也一起送进来了。”
“可是,你们也不懂番话,怎么顺利混进宫城的?”
“装哑巴啊。”竹芝骄傲地一抬下巴,“从外购置的奴隶本就有天生残缺之人,苏将军替我们说了好话,说我们不是自己跑的,而是被人拐带的。我和松月干活又勤快,就一路阿巴阿巴的进了王宫,一点罪没受呢。”
温蘅颇为感动。竹芝说得轻松,但亲近的人都知道,让她不说话,比杀了她还难受。
“难为你了,竹芝。”
“不难为不难为。人啊,面对哑巴的时候,说起私密话来更加肆无忌惮。”竹芝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神秘道,“您瞧,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该听的八卦我一点没少听。”
她从小跟在温蘅身边,对于番语也跟着学了一二,加之在语言上颇有天赋,这月余时间,连蒙带猜加上自己脑补竟也探听出不少秘辛。
册子打开,三个脑袋凑在一起钻研。
这本册子图文并茂,生动形象地全方位展示了宫中各位嫔妃的性格、喜好、特长和癖好,甚至还有密不外宣的陈年秘辛。
“您看这位托博克氏,其实喜欢穿蓝色衣装,但是她宫里的人都说她穿红衣提气色,好看,于是大部分时候她都红裙不离身,只有偶尔才穿蓝衣以自娱。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宫人都是诓她的,其实阿勒坦汗生平最不喜红色,而授意如此的,正是博尔济吉特氏。她比托博克氏早入宫,这些宫人早前是伺她的。托博克氏入宫时,她假意大方,将自己的人安插到了托博克身边。
“而博尔济吉特氏也有她自己的烦恼。这位妃子嗜甜如命,每日甜食甜汤不断,就连米饭里都得撒白糖才能吃得下,但是偏偏她一吃甜就发胖,一胖就胖脸,脸一胖就跟猪头一样。所以她常常只能望甜兴叹,一边啃大饼,一边闻着满桌的甜枣甜糕甜汤味儿。她吃不着,也不让旁人吃,满桌的甜食闻完就扔。加上节食导致脾气暴躁,对宫人动辄打骂,所以宫人们多有怨言。
“巴格拉特氏最近不是跳不动了,而是不想跳了。以前跳舞是为了取悦阿勒坦汗,但是最近她入宫前的竹马哥哥鸿雁传书,遥寄相思,字里行间暗示想要带她远走高飞。巴格拉特氏本就是被迫入宫,又是三位妃子中最不受宠的,得了书信,难免心思摇动,恰好最近阿勒坦汗也少来后宫走动,于是她每日里对着信笺要么傻笑,要么垂泪,一点争宠的意思都没有。”
温蘅听了,轻敲桌面数下,沉吟片刻,道:“后宫之内,除皇后之外,便属这三位妃子位份最为尊荣,但却不见可汗对她们多有恩宠。她们的身世比起其他妃嫔殊为显赫?”
竹芝赞道:“少主好眼力。可不嘛,奴婢听说,这三位背后正是朝中权势最大的三大家族。当初三大家族为了固权,分别从族中挑选了妙龄女子送入宫中,而阿勒坦汗为了安抚权臣,只能照单全收。平日里为了前朝太平,一向也是采取雨露均沾的政策。今日宿在你处,明日必陪她用膳,后日便轮到我侍寝。加上后宫用皇后弹压,所以各宫之间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只是鸭子划水——动作都在水下。”
温蘅挑眉一笑,“那就把水抽干,让鸭子们把动作都露出来。”
竹芝笑着接口,“等鸭子们都光着屁股轮作一团的时候,我们就——”
她们俩捂着嘴吃吃直笑,松月在旁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她们叽叽咕咕如此这般筹划了一番,至晚方休。
待温蘅躺下,熄了灯,竹芝如往常一般宿在床脚。
夜色沉沉,她渐渐打起了瞌睡,忽听万籁俱寂中传来一声问:“还是没有穆斐的消息吗?”
漆黑的寂静中没有回应,只要竹芝故意沉重的呼吸声。
温蘅暗暗叹了口气。
从她们现身到刚刚,对穆斐只字不提,她就该猜到答案了。
但是她不信,他的命运,他们俩的缘分,会就此戛然而止。
她翻身朝里,滚进一个未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