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七年,蜀魏交战于汉中,曹爽战败。
作为蜀汉粮草后方的涪陵郡是一片祥和之气......
范、徐、蔺、谢四大坞壁主如同四棵大树屹立于涪陵郡,众多农户带着自己的全副身家归附,以求庇护,谓之荫户。其中不乏实力雄厚者,其下有几十至几百农户者,谓之大荫户。
徐煜,字筱枝,本姓衢,她家便算是大荫户,归附在徐家这棵大树下,并全家改姓为徐。
大荫户也算是富贵人家,光是府中亲眷下人加起来便有百人左右,徐煜作为家中长女本该是金尊玉贵,可她却独自在乡下居住。
说来,便是美貌惹出的祸事。
徐煜十五岁时,已出落得十分标致,长眉入鬓,一双杏眼嵌着黑棕色的眸子,清亮而沉静,肤若脂玉,身形高挑纤柔。她不爱华服,总是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一条缨带扎着黑瀑般的青丝,宛如一株天外飞来的白玉兰盛开在田野间,婷婷孑立,散发着清香。这年中秋,父亲徐铎携妻儿拜见徐家家主,家主的弟弟徐二老爷看上徐煜,要娶她做第十六房小妾,徐煜抵死不从,父亲又不敢得罪二老爷,不敢拒绝,又心疼女儿。
徐煜便给自己谋划了一场假死。
之后徐煜便顺理成章地躲到了乡下幺爷爷徐万家。其间种种细节,毫无漏洞,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这一躲,便是十年。
如今的她更添了几分韵致,眉宇间多了飒爽的英气。
这十年间,她跟着幺爷爷学了一门手艺——给小牲口去势。
她手快如闪电,经她手阉割的小牲口,从没出现过后遗症。她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名的牲口去势师。
这十年间,她还做了一件事——成亲。
男子叫范纭,脸上总是云淡风轻,眉目舒展,眼眸如深潭,似有道不完的情义,身长七尺有余,不算清瘦,却总让人觉得他的衣袍略显宽大,自称是家人都死于战乱,自己逃亡到此处,是名五斗米教散修。徐煜觉得他也是可怜,便收留了他,这人不但长得好看,还通医术,更是烧得一手好菜,待人温和体贴。两人一拍即合,便在徐万的主持下,简单拜堂成了亲,日子过得平淡而清甜,虽不说恩爱有加,那也是相敬如宾。
徐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并不怀念年少时的矜贵生活,只是偶尔会思念爹娘。
现在是阳春三月间,牲口仔出生得多,每天都有人传信要徐煜去“做活”。
“煜妹儿在吗?”天才蒙蒙亮,便听见一个老妪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徐煜闻声掀开被子准备起身,范纭感到身边的人离自己远了一分,也没睁眼,下意识地用手臂箍住徐煜的腰,不让她动弹。
范纭把脸埋进徐煜的发间,轻声道:“你去哪?”
徐煜将范纭的手臂拿开,一边起身一边道:“有人叫我呢。”
范纭翻身一把抓住徐煜的手腕,轻轻往回一拉,徐煜身子不稳,坐在了床沿上。
范纭坐起来,道:
“应该是传信的,你再睡会儿,我去同她说。”
“吱呀”一声,外间的房门打开了。
“是哪个啊?”幺爷爷的声音。
那老妪道:“哦!徐老师傅啊,河对面是周麻子家让我帮忙带话,请你家煜妹儿帮他家的骡子做个活。”
“晓得了。”
“徐老师傅啊。”又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那男子弯着腰扛着一袋粮食,走到徐万面前一放,道:
“我家是猪仔到时间了,有劳您和煜妹儿了。”
屋内的徐煜和范纭看了看彼此,便双双起身穿衣。
范纭做好早饭,三人一桌吃饭。
徐万道:“煜儿啊,这段时间活多,河对面的就你去做,河这边的我去。”
徐万已经年近古稀,须发花白,几根较长的白眉像稻田里长得快的头茬秧苗一样惹眼,脸上的皱纹清晰明朗,一双灰褐色的眼眸清亮有神。他是徐铎多年前救回的一名兵卒,当时他记忆混乱,不知来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连徐万这个名字还是徐铎起的。他身手极好,尤其手快。正当年老孤独的时候,天上掉下了徐煜这么一个好模样好性格的孙女儿,欢喜得不得了,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技艺倾囊授予徐煜。
徐煜:“好,道长你今日无事的话就同幺爷爷就个伴儿吧。”她习惯唤范纭为道长。
徐万道:“就什么伴儿,他肯定一出门就被人拉走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这么多病。”说着,朝徐煜重重眨了下眼。
徐万总是逮到机会就想挑起他俩吃醋,他说他们两口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两口子了。徐煜也不懂这年近古稀的老人一天天在想什么,只装作没看见。
吃顿饭的功夫,又来了几个人来说信,也有请范纭看病的。
屋内已经堆了好几袋粮食。
正是春种好时节,天公也不管要出门的人,自顾自下起绵绵细雨。田间耕种的人们只伸手试了试雨滴大小,便继续低头挥舞着锄头。
徐煜戴着斗笠走到河岸边。
沿河两岸都有几处农户密集的庄子,住在河边有许多便捷之处,比如不缺水,比如方便两岸说信,说信主要靠嗓门大的人在岸边喊,还得遇上顺风的时候才能成功把话传到对岸人耳朵里。因为河水湍急,无法游到对面,曾有人仗着自己水性好,又身强力壮,结果最后连尸体都没找着。
连接两岸的只有一道竹索桥,说是桥,其实只有两条二指粗的竹绳索,一上一下,两头固定在两岸的石墩上,据说是多年前修河道时做的。这竹索桥也没几个人能走,徐煜是其中一个。
走这种索桥,这需要强大的专注力,无关身手高低,要做到心无旁骛,心中乱一分,身体就乱十分。
徐煜屏息凝神,目视前方,一只脚踩上下面的绳索,一手扶着上面的绳索,找到身体的平衡后再抬起另一只脚踩上去。
就这样如履平地般走在绳索上。
脚下的河水哗哗地奔腾,如成群的猛兽在怒吼,细雨淅沥沥地打湿了绳索。走到中段时,绳索晃动得厉害,徐煜束起的青丝在风中乱舞,腰间的牛皮口袋里的工具叮当作响,她的鞋子已经打湿,脚下仍然稳当。
又穿过几条田埂,眼前出现一个牲口棚,一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正在给棚里的骡子倒新鲜的青草。
“周叔!”徐煜道。
男子赶忙拍拍手上的草渣,道:“煜妹儿来了!屋里坐,先喝口茶。”
“不了,我还要去罗婶家呢,有多少只啊?”
“四十七只。”
“打两碗酒来吧。”
男子转头叫自己儿子打了酒。
徐煜打开自己的牛皮口袋,把里面的刀具用酒淋过,她把一只小巧锋利的匕首衔在嘴里,另外几枚工具整齐地铺在一张麻布上。
她一手抓住小骡子的两只后腿,一条腿的膝盖力道精准地跪压住其脖颈,刀锋银光一闪,根本看不清动作,便结束了,小骡子立刻活蹦乱跳跑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事后用麻布擦拭完工具,洗手,只用了半炷香时间。
徐煜把洗手的水泼出去,哗一声,一旁看呆了的男子才恍如从梦中醒来一般,道:
“哎呀,煜妹儿的手就是利索!”
徐煜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道:
“这两个时辰不要喂吃的。”
一名中年女子走过来,拉着徐煜的手,将一只小巧的绢袋放到她手中,道:
“这是一小盒鸡舌香,在曹魏商人手里买的,你先拿着,今日下雨路滑,粮食你改天再来拿。”
“婶婶,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徐煜赶忙推回给女子。
“又不多,你拿着。”女子又推给徐煜,并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徐煜只好收下。
鸡舌香乃是昔年曹魏向诸葛丞相示好所赠送的名贵香料,食之可以温中散寒,更可贵的是能口齿留香数日不散。汉魏交战,虽不干涉民间通商,但这种稀有之物,实在难得,即便是徐煜年少时也没有见过,如今却能轻易买到,徐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边几家的事情做完,徐煜踩着竹索桥回到对岸。她料想幺爷爷此时应该在孔家,她决定去帮他。
她回家牵了骡子出来,轻身一跃,骑着骡子往孔家走去。
路过五斗米教的义舍时,远远望见范纭一手正搭在一名妇人手腕上诊脉。
这五斗米教是天师教的分支,不参与各国纷争,信奉由道化生,教徒修习以行医,符箓,修心为主,在各地设有义舍,教徒平日要在这里坐诊。饿极的人可以在这里得到一碗粥,生病的人可以在这里免费看诊。
范纭也看见了她,朝她眨眼,用唇语说着什么。
徐煜没有回应,只往前走着,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在快要离开范纭的视线范围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他还在看她。
见妻子回头望自己,范纭目光更加炽烈地迎上她的视线。
徐煜脸颊泛起红晕,抽打了一下骡子,消失在拐角处。
徐万那边的活还没做完,见徐煜来了,十分自然地把刀具交到她手里,自己一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锤了锤后腰,道:
“老了,腰杆子不行了。”
又扶着后脖子仰了仰头,到一旁去同主家攀谈起来。
“听说了吗?王将军大败曹魏。”
“怎么没听说,王将军死守啊,胜得好险。”
“这是诸葛丞相走了之后最痛快的一仗啊......”
“......”
两位老人凑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国家大事。
“我听人说,王将军这次做对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孔老爷眼珠子转动,压低了声音道。
“啥事情?”
“就是那个......”
“哪个?”
孔老爷靠近徐万的耳朵,一手挡在嘴边,用气声道:“那个呀......在曹爽身边安插了间谍。”
徐万略收了收下巴,道:“这种事情,哪个晓得是不是真的。”他表示不信这种玄乎的事情。
哗——
泼水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二人都知道徐煜手上的活结束了。
天色已晚,爷孙二人把几袋粮食捎在骡子身上,披着霞光,穿越湿漉漉的田间地坎,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范纭已到家,烧好饭菜。
徐煜用双手把筷子递到徐万手中,道:“幺爷爷,您老以后不要在外面同人说那些间谍不间谍的话。”
毫不掩饰自己的责备之意。
范纭在桌下用脚轻轻碰了碰徐煜的的脚,徐煜会意,语气稍缓一点,继续道:“您忘了背荫沟那家人了吗?”
“晓得了。”徐万接过筷子,嘴角撇了撇,像个被训话的小孩一般。
他嗦了口稀粥,又道:
“看今天的晚霞,明天是个好晴天。”
徐万试图谈论老人最擅长的话题,拿回长辈的架子。
两名晚辈还没来得及捧场,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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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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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中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