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再去检查一遍座位排表。秀姨你去厨房看一下,早上刚从新西兰空运来的食材处理妥当了没有……”
许泓仪一身华服,满头珠翠,依旧不影响雷厉风行,踩着小高跟噔噔瞪走来走去,指挥这个,接待那个。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极尽优雅。
“啧啧啧,你家老太爷过个生日排场真大。”杨商络作为杨家的小少爷,必然在邀请行列。正端着杯香槟和闻颂予躲在角落里唠嗑。
越香楼今日不对外营业,整栋楼都被用来举办宴会。越香楼走的是高端中式风格,整体以黑檀木色为骨、鎏金纹样为韵。一共六层,大厅中央六根巨型盘龙柱直冲天顶,两道楼梯在两侧蜿蜒而上。
低调中尽显奢华,又不失古朴自然,将传统官式建筑的恢弘形制与江南园林的雅致意趣融为一体。
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楼大堂,深黑榫卯花窗层层叠叠,投下交织的光影。中央悬挂直径两米的球形鎏金宫灯,铜丝编织出万寿纹样,暖光透过缝隙洒满大堂整块的云纹大理石地面。
越香楼半个月前歇业装修,就是为了今日的寿辰。
那座两米的巨型万寿宫灯,是闻老太爷那远在海市的妹妹闻美兰所赠。她人虽然不能来,但礼少不了。
闻美兰如今在海市的身份,想要回趟大陆得层层审批,流程繁琐至极,轻易不得离开,否则又怎么不想回来参加唯一的哥哥的九十大寿?
大堂中央那座“山水台”以天然乌木为底,摆放景德镇青花缠枝莲大瓶,瓶中插着几枝素梅与竹枝,背景是整面苏绣万寿图,那是杨家的贺礼。
还有其他的,整座楼被全面翻新,每层都摆放着各家送来的贺礼。今日过后,这座楼就会改名为“永寿楼”,届时由闻老太爷亲自揭牌匾,是闻家夫妇的一片孝心。
“你家老爷子当年的排场可不比我家的小。”闻颂予正捧着手机跟他哥聊天呢,头也不抬,“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你家老爷子刚学会钢琴,就叫人在越香楼包场,正中央撤空,专门搬了架价值150万美元的斯坦威24K鎏金钢琴来,还让你现学了首小星星当抛砖引玉的砖的事吗?”
“操!”
杨商络的爷爷,曾是草根出身,靠着战乱时的军功,在新华夏国成立时成为开国元勋。老人家年轻时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对钢琴这种高雅的西洋乐器有种莫名的崇高向往。后来学了大半年,琴谱都看不懂,硬是一个手指一个手指记住,学会了整首卡农。硬要在越香楼包场宴请宾客,就为了展示他的琴技。
纯展示就太刻意了,于是杨商络的父母让当时年仅五岁的杨商络,现学了首小星星。
于是那天在场宾客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小小的杨商络穿着精致的燕尾服,迈着小短腿在宾客们的注视下走向那架钢琴,磕磕绊绊弹奏了一曲小星星。曲毕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鼓掌,小杨商络就拿起话筒像背课文一样大声朗诵:“爷爷爷爷,我弹的不好,您能教教我吗?”
杨家老爷子可能是场面话说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就说道:“你已经弹得很好了。”
台上的小杨商络明显愣住,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啊!茫然的眼神投向父母。紧急交代过后,小杨商络再次拿起话筒朗诵:“爷爷爷爷,我弹的不好,您能教教我吗?”
剧本总算是回归正常,杨老爷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钢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弹奏了整首卡农,在众人如雷鸣般的掌声下心满意足下台。
后续就是,这件事被当作杨商络的黑历史,在他长大后,每次和闻颂予斗嘴时不时就要被拿出来遛一遛。
为此他曾质问父母和大哥,为什么是他上去弹,而不是他大哥?他大哥的回答是:傻子才上去。
杨商络还没来得及跳脚,远远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慌忙把香槟塞进闻颂予手里,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的人。
闻颂予猝不及防,手里被塞了杯酒,酒液剧烈晃荡,差点洒在手机上,不悦地抬头质问:“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杨商络装傻。
等人走近了,闻颂予才注意到。是杨商络那个保镖,好像叫什么凌禾?标准的黑西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鼓胀,将肌肉紧紧包裹,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胸膛。
闻颂予瞧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一脚深一脚浅,一瘸一拐的。但不明显,还是闻颂予眼力好才看得出来。
他对这种事向来敏锐,想明白其中缘由,故意戏谑道:“杨商络,你腿好了?”
“早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杨商络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没留什么后遗症吧?”
“好得很!”
“看来打你的人还有点分寸。”
“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那是下楼梯不小心摔的!摔的!”他咬牙切齿。
“哦随你吧,我去找我哥了。”闻颂予路过凌禾,随手将那只酒杯丢给他,头也不回,空出只手对杨商络挥了挥扬声道,“喜欢喝的话,三楼还有哦。”
杨商络这次没有像平时一样气急败坏,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凌禾,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和局促。
与想象中不同,凌禾这次居然没有因为他喝酒而发火。面无表情,默不作声走到他右后方一臂半距处站定,那是一个专业保镖与雇主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好端端替他拿着酒杯,做着身为保镖的分内之事,不逾矩。
杨商络忍不住皱眉,直觉有哪里不对。但还在和人闹别扭,不好意思直接回头,就斜着眼睛偷偷看。不看还好,这一看他那副低眉顺眼、恪尽职守的模样,心里就没来由生起股无名火,堵得发慌。
闻颂予一路上到五层,还没找到他哥。看看手机,询问人在哪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垫底,无奈继续一间间找过去。
不同于下面几层多是休闲娱乐的公共区域,或是半开放隔间。五楼除了半露天露台与室内茶室结合的云间雅集,大部分是独立包厢和私密雅间,找起人来难度大幅提升。
偏偏他还不能没轻没重上去就推门,这都是给今日贵客稍作休息的地方,冒昧打扰实属失礼。他只能在门口听声音,分辨他哥在不在里面。然而此处主打的就是一个私密性,门板墙壁隔音做得很好,只有趴在上面把耳朵贴上去才能隐约听到一点点声音。
不仅姿势不体面,这行为也与大海捞针无异。就在他打算放弃,回去坐着等他哥消息时。
面前的包厢突然传来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巨大声响,闻颂予一惊,寻思居然有不怕死的敢在今天闹事?
他把耳朵凑上去,细细分辨,准备一有不对就破门而入。
“你疯了!”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闻颂予仔细回忆了一下,不由睁大眼睛。
那是闻老太爷的声音,里面发火闹事的居然就是他老人家自己!
大部分宾客都在一楼,五楼基本上没有人。周围一片寂静,整个走廊幽深,闻颂予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为了……闻家……”
另一个人相对平静,说话声音没有愤怒的闻老太爷大,导致闻颂予听不真切,断断续续。
里面的人又说了几句,闻老太爷的情绪好像被安抚了,不再大喊大叫。这下闻颂予什么都听不见了,就算把整个耳朵严丝合缝贴在门板上,也是徒劳。
又过了一阵,平静好久的屋内传来闻老太爷的怒喝,伴随物体乒呤乓啷的落地碎裂声。
“滚出去!”
能把老太爷气成这样,还能好端端从里面走出去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还不等闻颂予细想,门把手正在一点点旋动,眼见着就要被打开。慌忙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遮掩物,避无可避,门一旦打开就会被里面的人抓个正着,现在逃走也会弄出很大动静。
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快速在地上用力踩跺几下,力度由小到大,随后一把握上门把手,先一步打开。
猛然与门内的人四目相对。
那是他的二叔,他温柔含蓄,脸上永远挂着和煦笑容的二叔!
闻颂予竭力克制惊讶,表现出更多的惊慌急切:“太爷爷,二叔!我刚刚从楼梯上来找我哥,就听到这里有响声,赶紧跑过来看看是发生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屋内,满地狼藉,茶叶连同碎瓷片飞溅。闻敬衡一身笔挺的西服,浅灰色西装裤上沾了不少水渍,分外显眼。闻老太爷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涨红,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按着心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缓缓收回落空的手,扶了扶眼镜,扯出一个微笑:“没事,爷爷刚刚发病,没拿稳茶杯,摔了一地,我正要去找人呢,颂予来的正好。”
闻老太爷眼神复杂,落在闻颂予身上,里面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见到他,闻老太爷肉眼可见不再那么激动,缓缓坐到椅子上,语气依旧不好:“你们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