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早就算过,闻敬昀身为家主,承担起整个家族的兴亡,为家族犯下过太多业障,最终都会报应在自己后代身上。他们夫妻只会有一个孩子,闻颂予既成了闻家之子,便替闻池安担了这份罪业。
自那次绑架之后,闻敬昀就变了。收敛起锋芒,处处与人为善。但求一份安宁,为两个孩子行善积德。
从回忆中抽身——
也许是那段记忆过于痛苦,大脑自主将其掩藏,闻池安至今才懂父亲的良苦用心。
然而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
“我会暂时停手。”他退一步。
“往后我会安排你接触更多更核心的家族事务,培养你,直到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闻敬昀欣慰,也退一步。
没想到闻池安说:“不,不必着重培养我,还是要让颂予多接触。”
闻敬昀深深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如果时间不够…到了最后,我会选择玉石俱焚,替颂予扫清障碍。”
闻池安眼神坚毅,语气却很轻,平淡到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闻敬昀猝不及防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话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好像瞬间苍老好几岁,内心只叹了一句“作孽”,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去。
闻池安从书房里退出来,穿过层层连廊,往自己房间走去。
雨仍在下,连廊幽深。雨水打在黛瓦上,落进廊下的池水里,奏了一曲大珠小珠落玉盘。
闻池安无心听曲,只觉长路漫漫,夜色幽深,似是如芒在背。
雨滴落进池水的声响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汇聚成滔天巨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浪潮淹没的冬日。
脚下步伐加快,内心迫切地想见到某个人。
不知奔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因为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下一个亭子里等他。
今晚阴云密布,没有月色照映,昏黄灯光闪烁,织连成片璀璨灯火。
闻颂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身影,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他主动走上前,牵住他冰凉而又湿漉的手,放进自己兜里。什么也没说,只拉着人走入亭廊下,隔绝开雨幕,脚步加快往他们的院落走去。
闻池安的手落入温暖的衣服口袋,一颗心也跟着被包裹,隔绝了连绵的水声。
这个冬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彼时才发觉,他为了快点见到人,竟舍弃曲折弯绕的廊桥,直直闯进雨幕,在园林小径上奔走。淋了一身湿,长发粘黏在脸颊两侧,雨水顺着发尾滴落,连同浑身的水珠一起打湿地板,留下一路水迹。
行至自己院落,这里没有挖池水。院前栽种着一大片玉兰花树,此刻光秃的枝丫被雨打得乱颤。
如同他的心弦。
进入早已开好暖气的屋内,沾湿的衣服紧贴肌肤,乍一被暖风吹拂,身体不由生出几分倦意。
闻颂予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快步离开。
手从温暖的口袋滑落,无力垂在身侧。冷风从没有关好的门缝吹进来,裹挟着寒意,与满室温暖对峙。
耷拉着脑袋,晕乎乎的。近日连轴转的脑子在此刻成了浆糊,再精明算计、多智近妖,此刻好像也只能看懂眼前地毯上的一滩深色水渍。
闻颂予去取了毛巾和吹风机回来,路过门口随手关紧。
寒冷的源头消失,闻池安茫然抬头望去,还不待看清,眼前就被一片纯白遮盖。
闻颂予兀自用浴巾将他兜头裹住擦拭,来势汹汹手下又不觉轻柔,浅浅擦拭过后插上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闻池安乖乖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温暖包裹,不吭不响,任凭他摆弄长发。半晌才在吹风机轰隆作响停下的间隙开口:“三堂叔畏罪自杀了,后续的事情父亲会亲自处理。”
他不想瞒他,又不想骗他,故意含糊其辞。低垂着头藏起愧疚,视线又落回那滩水渍。
“好,我知道了。”吹风机的声音又开始响。
闻颂予没有追究,和他预想的一样。
两个人或许是心知肚明,又或许是装傻充愣。总之,雨夜听凭风引,长风卷过心底阴霾,呼啸着直上青天。
两人一时无言,周围安静,耳畔唯有吹风机的轰隆声。
闻池安头发又长又多,吹了许久都还没干透。还有湿透的衣服,怎么吹怎么擦都干不了。
吹风机的响声终于停下。
闻颂予皱眉,酝酿了满腔烦闷无处发泄。重重放下吹风机,拉着人站起身,往浴室走。
闻池安还在愣神,直到被扯到浴室门口,对面的人抬手就要解他衣扣。方才沉溺在暖意里醺然恍惚,此刻理智猝然回笼。
“你回去。”
自己举起手阻止他的动作,可刚一抬起来,就被对方紧紧扣住。
闻池安皱眉,抬眼看向对方,猝不及防撞进一池晦涩深潭。
闻颂予眼眸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如墨般的潭水表面死寂,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一瓣玉兰陡然落入,惊起层层涟漪,酸涩难言随之荡漾开去。心脏莫名悸动,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这些情绪他不懂,只莫名觉得唯有眼前人是他的解药。
闻池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他太了解他的弟弟了,又怎会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如同乍一触及滚滚沸水,被烫伤到落荒而逃,心里默念三纲五常、四书五经、礼义廉耻……
“为什么跑去淋雨?”他克制着,嗓音发哑,手上力道不减。
“心情不好……”闻池安偏头不去看他。
“为什么心情不好?”他穷追不舍,心里有一头猛兽叫嚣着想要得到答案。
闻池安无话可说,忍无可忍咬牙用力将人推远些,竭力维持一段安全距离。强撑起兄长的威严:“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别让我说第三遍,回去!”
可他现在的模样没有半分威慑力。长发半湿不干,方才被揉搓抓挑,此刻乱糟糟散在脑后,又保持着刚吹过的蓬松,活像一块松软小蛋糕。小蛋糕持续散发诱人香气——黑色衣料湿透紧贴,与洁白到透明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加上湿润的眼眸,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脆弱而又无助。
最上方几颗衣扣被解开,露出大片雪白胸膛,正剧烈起伏。脖颈上一抹鲜红,半截玉牌隐没在黑色衬衫里,散发着莹润光泽。
目光触及那块玉牌时一顿,整个人僵住,被闻池安看准时机一举推出浴室。
“砰!”
门重重关上,隔绝那道灼热目光。
他背靠着门板脱力般滑落,蹲坐在地,抱住自己膝盖将隐隐发烫的脸埋进去。长发散落遮盖,彻底将他与外界阻隔。
他只想守着自己那一片小小天地,门外发生什么都不想去管。
浴室热气氤氲,在那蹲了半天的人陡然站起来,脑部缺氧,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下去。打翻一旁置物架,东西乒呤乓啷散落一地,好大一声动静。
闻颂予本就不放心,在门外待着没走,听到响动,脸色一沉,着急忙慌就去踹门。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锁被踹开,门板整个砸在墙上又弹开。
看见闻池安倒在一地狼藉里,失去意识,脸色苍白,顿时心急如焚。
等闻池安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早上。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动了动手指,浑身无力,酸软得不像话。昏昏沉沉,脑门上冒了很多汗,脖子后被汗湿,发丝粘黏,不是很舒服。艰难地翻过头,将压在脑后的头发一点点蹭出来,闷热的脖颈才得以解脱。
门被悄悄打开条缝,一缕阳光跟着来人一起挤进房间,但很快又被他关出门外。
闻池安抓住混沌中闪过的清醒间隙,急中生智,两眼一闭,装作睡不踏实难受地扭过头。
闻颂予端了盆水走到床边放下,目光一直追随床上眉头紧锁昏迷不醒的人。先替他掖好翻乱的被子,再去拧毛巾,俯下身动作轻柔,擦拭过额头细密的汗珠。
微微冰凉的毛巾触及滚烫的皮肤,床榻之人睫毛轻颤,羽毛般扫过心头,痒痒的。毛巾贴着皮肤一路向下,脸颊,脖颈,敞露的胸膛……
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一双被冷水浸润,带着凉意的手探入被窝,一把扣住他腕骨。
不知是不是错觉,还在昏睡的人似乎抖了一下。
将对方两条白玉似的手臂提溜到被面上,重新拧过毛巾擦拭。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掠过每一寸肌肤,直到毛巾也沾上他滚烫的温度。
闻池安双眼紧闭,一边与昏沉的意识较劲,一边强忍痒意。丝丝缕缕,隔靴搔痒。那点冰凉盖不过灼热,反倒是添了把火。那只手带着毛巾滑过一寸便留下一簇火焰,口干舌燥。
突然浑身僵住,因为那只作乱的手竟再次探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往下游走到两腿之间。许是不慎误触,又似故意撩拨,带着丝丝凉意贴上大腿内侧,拂过最敏感的软肉,隔着层薄薄布料,如同渴水之人遇上绿洲,冰泉浇灌入火山口。
那只兴风作浪的坏手终于被纵容他的主角当场抓获。闻颂予抬头对上一双带着警告的深色眼眸,只不过刚睡醒蒙了层水雾,湿漉漉的,又藏着隐秘的难耐。
被抓之人好像没有偷鸡摸狗被发现后的局促,也没有身为窃贼的自觉,神态自若,嘴角勾起抹笑:“装睡的哥哥,终于忍不下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