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池安洗完澡还是嫌身上有血腥味,喷了点香水遮掩。没想到他观察这么仔细,一时语塞,没想好说辞,只含糊又如实说道:“衣服不小心弄脏了,洗过澡换了件。”
这副样子落在闻颂予眼里竟成了做贼心虚,脑中百转千回。他哥出院才半天,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又是喷香水的,问他还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是为什么?能有什么事是不能对他说的?
莫非……难道……不可能!
心里排除各种答案,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哥谈恋爱了!
一出院就马不停蹄去见多日不见的小女友,卿卿我我,甚至**?!弄脏了衣服,洗完澡换上的新衣服还沾了人家的香水味!
想到这些就不由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暗地里发誓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出这款前调黑醋栗叶,中调雨后柏木,尾调玉兰的香水,然后买下它的生产线,让它停产!不许喷!
闻池安不懂他咬被角流泪的丰富内心戏码,见他沉默不语,只当是小孩注意力被别的事吸引,不再关注他为什么洗澡换衣服喷香水,能就此翻篇了,于是招呼他吃饭。
这顿饭闻颂予吃得忿忿不平,处处挑刺。
闻池安给他夹土豆丝,他吃了口说:“酸。”
闻池安给他夹块鸡肉,他吃完一整块说:“酸。”
闻池安给他盛了碗鲫鱼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酸。”
闻池安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闻颂予吓一激灵,气焰都消了,老老实实吃饭。
闻颂予出院那天,闻池安陪他一起去看了陈叔。
陈叔被安葬在西郊的一片墓园,由闻家选址安排、出资设立。这里背山面水,环境很好,风一吹能带来大海的讯息。侧柏葱郁,立在碑侧,伴斯人长存。
当天天气不是很好,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混杂在海风里。
两人都穿了一身黑色,一路上静默无言。闻池安撑着把黑伞,替两人挡雨。不过雨丝细密,伞挡不住全部,风一吹就蒙到脸上。
冬日的雨淋起来格外冷,再被风一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阵阵鸡皮疙瘩。
闻颂予突然停下脚步,面朝闻池安,动手将他的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又伸出手想将伞接过,闻池安没让。
索性将自己在口袋里捂热的手,一只覆在他那握着伞柄的手上,另一只揽过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彼时胸膛贴上肩胛。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被冷风吹到冰凉的手,同时自身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绝了大部分冷风。
闻池安蹙眉看他一眼,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刚一动,挂在他背上的闻颂予立马呼痛,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可怜:“哥,我走累了伤口疼,就挂一会儿,好不好?”
闻池安不敢乱动,怕他伤口再裂开,无奈遂了他的意。
最后就着半搂半抱,半倚靠半保护的姿态,踏入墓园,拾级而上。
两人最终停在一座墓碑前,碑上印着陈叔生前的照片,正微笑着看着他们。旁边就是他母亲的墓,碑文上的描金崭新,最近刚刚写就。
这两座墓碑与周围其他的不同,干净如新,少了风吹雨打过的岁月痕迹。
闻池安在两座墓前各自放下一捧白菊,拉着闻颂予后退几步,深深鞠下一躬。
离开伞后的白菊花瓣被雨丝打得颤颤巍巍。
“陈叔,对不起。”闻池安言简意赅,眼底是满满的愧疚,正色承诺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叔,是我对不起你……”闻颂予伸出指尖,抹去照片上的水渍,却是无济于事,雨水仍在源源不断落下。
直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手背,他才发觉,眼前的模糊不是因为雨水。
他没有什么可以对陈叔说的话,他甚至没有颜面面对陈叔,更不敢去看陈母的碑。
少年低垂着头,一张脸尽数埋在掌中,背上突起的肩胛骨不住抖动,零星从指尖溢出几声隐忍的抽噎。
陈叔入职时间长,也算是闻家的老人。自闻颂予刚接来闻家,出了那件事后,身边伺候的人就被换了一批新的。陈叔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负责闻颂予的出行,说是伴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在这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少年心里,或许早已把对方当作亲人。
闻池安静静地看着,年幼的弟弟因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而崩溃。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默默撑伞替他挡去大半风雨。
雨渐渐下大了,伞外大雨滂沱。雨水“劈里啪啦”敲打在伞面,只有伞下撑起的一方宁静尚未被打破。
待闻颂予平复后,两人下山。相顾无言,一切如初,好像刚才的情绪失控没有发生过。
直到坐进车里,闻池安收拢雨伞。一边接过毛巾擦拭沾湿的衣袖,一边对心情不佳的闻颂予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闻颂予回头望他,眼里还有残存的红意。闻池安只对着司机报出一串地址,没多作解释。
车开出西郊,雨渐渐小了,不再密集到连玻璃都看不清。缓缓驶入一片老旧居民区,在单元门前停下,两人打开车门下车。
闻颂予张望着,跟在闻池安身后,上了楼。
工作日,又是雨天的午后,楼道里几乎见不到人影。这栋居民楼看起来有些历史了,设施陈旧,墙纸发霉脱落,环境不大好。
他们只走了两层,就在一户人家防盗门前停下。刚过完年,门上贴的福字和对联崭新,红纸鲜亮,金色镶边字体熠熠生辉。
闻池安拿出一把钥匙,插入门锁旋转着打开。
进入按开灯后,这间屋子的完整样貌呈现在闻颂予眼前。
外部环境恶劣,内部却称得上干净整洁。大大小小的纸箱有序堆砌在各个角落,唯一的杂乱,就是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用具、衣服散落在沙发上。屋子看起来新装修过,家具没什么使用痕迹,还是全新的。
“这是?”
“陈叔在京城置办的家,他的母亲平时就住在这里。”
为了方便主家吩咐,随叫随到,陈叔平时住在闻家老宅里,只在休息日和逢年过节来这陪母亲小住。
陈叔老实憨厚,人本分。年过四十却仍未成家,无儿无女,只和老母亲相依为命。听说年轻时有过对象,对方当时嫌他跑货车,没钱没出息,处了没多久就分手。后来辗转来到京城,幸运地在闻家当司机。这几年攒下点积蓄,置办了这处房产,将老母亲接过来住。
当年办理房产登记,落户京城户口的时候,还特意求了闻池安疏通关窍。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陈母出事那天,林叔第一时间就让人封锁了这间屋子。警察来取过证,没有发现异样,案件定性为自杀。”闻池安娓娓道来。
闻颂予一眼认出,衣架上挂的那件外套,是陈叔过年那天晚上穿的,走过去轻轻抚上。
指尖拂过前襟,触到方形硬物,探进内衬口袋摸出来。
是过年那晚他给陈叔的红包,“大吉大利”四个烫金字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刺眼的红色不再是喜庆吉利,而是成了一种灼人的温度,直烫得心口发麻。
“……可我并不认为是自杀。”闻池安在此刻接上后半句话,语调平缓而有分量,足以摄人心魄。
闻颂予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背后的人想灭口……”
闻池安不置可否,半垂着眼睑,极力掩去眼底的情绪。可语气中不难听出,带着浓厚的歉意与愧疚:“是我们害了陈叔一家。”
恐怕是陈叔同背后之人有什么牵连,注定了会留在春台山那个冬日。为防止他的家人已知晓其中秘密,将其灭口,伪装成自杀。
陈叔之所以递交离职申请,怕是因为知道自己再不脱身,就会难逃一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陈叔,您喊我们跳车,自己却一脚油门撞上去时,心里在想什么?您拖着伤痛点燃汽油,葬身火海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会怪我们吗?还是怪闻家?
您的在天之灵看着母亲被人威胁、杀害时,是否有恨过我们的无能?
闻颂予攥紧手里的红包,他能感受到,里面的钱一分未动。
“我带你来,不仅仅是想告诉你这些,还想找找看有什么遗漏的线索。”闻池安终究是不忍心,手覆上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整个屋子早已被几波人马里里外外搜过好几遍,都是一无所获,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能证明,陈母死于他杀。
可闻池安固执地认为,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连居所都定在二楼。怎么会义无反顾爬上顶楼天台,费劲翻过半人高的护栏,一跃而下。自杀又不止跳楼这一种方式,对陈母来说,明明有更加简单的选择。
虽然丧子之痛对年过半百的孤儿寡母来说,确实痛不欲生。但从林叔手下口中得知,陈母尽管悲痛,却没到崩溃的境地。甚至还一手操办了儿子的后事,闻家没能插上手,只尽了几分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