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稠墨,一寸寸漫过风陌巷的青瓦白墙。远处传来更鼓,一声,又一声,闷闷地敲在人心上。
“小孩,再不去找你家里人出来,叔叔可要不客气喽!”平壬初立在槐影里,面上笑意温文,吐出的字句却凝着沉沉内力,一字一字掷出,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而落。周围修为浅的已禁不住踉跄后退,面色发白。
竹陌竟似浑然不觉。她歪了歪头,杏眼微弯,用一种极轻快的调子答道:“怎么办?我家里人都不在,叔叔也不愿进屋喝茶,那我便与你站在这里,一同等待太傅大人回家吧!”
话音未落,她已瞥见这群人腰后鼓囊囊的火油罐,竹陌将双手背至身后,飞快地向后打出手势,示意他人即刻进府备水,架好连弩。几个机灵的年轻后生会意,悄无声息地转身没入府门。
平壬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收敛笑意,掌缘突起,猛然向前推出。
竹陌看似言笑晏晏,实则周身上下绷如弓弦。掌风未至,她已觉胸口气血微荡,当即足尖轻点,身如柳絮借风,斜斜飘开三尺。
平壬初一掌落空,掌势却不歇,连绵如潮兜头罩来,分明已看出这女娃是在场的主心骨,想要将她立毙掌下,籍此立威。
竹陌受掌劲所迫,近不得身,平日里练得精熟的小擒拿半分也施展不出。好在她身形极灵,腾挪闪避间,裙裾翻飞如蝶,可对方掌力雄浑,即便无法沾身,也如钝刀刮骨,震得她肩胛、腰肋处隐隐作痛。
她心里焦灼,面上却愈发平静,这是她几年间养成的脾性,此时看似避让,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平壬初的招式空隙,等一个近身的契机。
他二人这边打得热闹,那些异族武士竟都停下脚步,抱臂围看,似乎觉得平壬初堂堂八尺男儿,与一个娇弱女娃过招,十分有趣。
混战的喧嚣一时静下,整条巷子只余掌风呼啸与裙裾掠地的簌簌声。
平壬初连出十余掌皆落空,心中渐生烦躁。他蓦地变掌为爪,十指屈如鹰钩,猛地欺身而进——这是要近身搏杀了。竹陌心头一凛,却正合她意。她等的便是此刻。
她左肩早已被掌风扫中,后腰也火辣辣地疼,可她面上半分不显,迎着那双铁爪,膝盖微曲,整个人弹地而起,两条手臂如灵蛇般贴着平壬初的腕子缠卷而上。
这一招反守为攻,正是季原都赞不绝口的独门绝技,看似稚嫩,实则每一寸指节都暗藏杀机。
平壬初只觉劲力四散如泥牛入海,他急忙吐气下沉,可竹陌的手掌如影随形,他上半身甫一坠下,她那双手便已滑至他胸前要穴附近。平壬初大惊,忙将内力凝于双臂,悍然回格。竹陌却不等他格实,反弓扭身,整个人绕至他身侧,转而攻向他腰胁、膝弯之处,点、戳、挑、撩、勾、挂,一招未老又生新变,眼花缭乱如万蝶穿花。
身后巷众本在紧张备战,此刻竟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喝彩。
平壬初武功虽高,身法却远不如竹陌灵便。堪堪二十招过去,他连对方半片衣角都没沾着,反倒数次被逼得门户大开,胸腹要穴屡屡暴露在对方指尖之下。到最后竟手忙脚乱,一身浑厚内力使不上劲,不得不使出一招“赖驴打滚”,狼狈滚出丈许,才堪堪拉开距离。
他站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面色青白交加,再看向竹陌的眼神里,轻蔑尽去,唯余惊惧和狠戾。
他转头大吼,用的是异族土语:“莫浪费时间,咱们一起上!”
竹陌虽在近身缠斗中大占上风,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几次与平壬初内力相撞,虽凭奇招化解,可脏腑早已被震得挪了位,嘴角渗出的血被她悄悄抿去。但她已拖出一盏茶时间,这便足够了。
身后,太傅府内水声哗然,砂石堆满阶下,三排连弩已在墙头架好。那弩箭经过季原改造,单发时轻巧精准,连排时则以机括相扣,威力倍增,最擅远程压制。
乔子打出清亮的唿哨,竹陌闻声即退,身形如燕归巢。秦□□一声令下,墙头连弩齐发,箭如飞蝗,密匝匝罩向扑来的异族人。那些武士猝不及防,眨眼间便有近半倒伏在地。
平壬初却不见慌乱。他一边挥舞弯刀格挡箭矢,一边用异族语连声疾呼。那些幸存的武士倒也悍勇,闻声立即手脚相抵,结成人墙,以同伴的尸身为盾,顶着箭雨步步前移。前排中箭倒地,后排便踏着他们的脊背补上,面目狰狞,眼眶赤红,仿佛不知痛楚。
人墙移到太傅府石阶前时,箭矢射程已失其效。平壬初一方仅余五人尚能站立,个个浴血,疯虎般扑入人群,挥刀乱砍。又将随身火油罐朝大门掷去,瓦罐碎裂,黑油四溅,火星一沾便腾起烈焰。
幸好乔子他们早有备防,府内健仆捧砂持水,一队灭火,一队围堵,火势甫起便遭扑灭,浓烟滚滚,呛得人眼鼻酸涩。
最前排的男丁已退无可退,秦□□父子扔掉空弩,拔出腰间短匕,迎上最后的异族武士。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石阶上很快积起一层血洼。
竹陌伤势已然不轻,可当乔子伸手来拉她时,她却猛然挣开,径自扑向最近的敌人。
那汉子正与秦□□缠斗,后背空门大开。竹陌从侧方切入,十招之内,硬生生以左臂挡他一掌,臂骨咯吱作响,她却趁势将夺来的袖剑送入那人后心。
趁着秦父正与另一人酣战,竹陌如鬼魅般从上方跃落,双臂绞住那人脖颈,身子凌空一旋——咔嚓一声,那人头颅软软垂下,身体轰然倒地。
转过身,她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像沙漏里的细沙,不可遏制地流走。左肩、后腰、大腿三处血肉翻卷,伤可见骨。内腑疼得厉害,眼前蒙着一层暗红,那是额上淌下的血。
连呼吸都变得痛不可抑,可她仍旧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定定地望向石阶下唯一还伫立着的平壬初。对方浑身浴血,弯刀缺了刃口,目光却依旧阴沉如潭。
秦□□父子互相搀扶,勉强站立,身上伤口不计其数;另两位同伴也摇摇欲坠,面如金纸。好在乔子与柯莲儿已护送所有妇孺退入密道,异族武士的火油罐尽数用尽,火势已灭,浓烟渐散。
这大门之前,石阶之上,敌我双方对峙。他们胜算渺茫,可风陌巷还在,太傅府的匾额还在。
竹陌忽然笑了一下,她心里想:我们没有输。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天际,石阶上那道小小的、浴血的身影,如一枚楔子,稳稳钉在这条巷弄的尽头。
血水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成溪,漫过散落的火油残罐。平壬初环顾四周,他带来的武士无一生还,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独他一人犹自站立。
他躲在异族武士后面,身上只有几处尚浅的皮肉伤,抬眸扫过对面那几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寒气森森的笑意自眼底漫开,如秃鹫俯视垂死之兽。
他着实未料到,区区一条巷陌、一介稚女,竟能令他损兵折将至此。可此刻大局已定,他站到了最后,而他们,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平壬初步履不紧不慢,踏过血泊,一步一步逼上前去。他在石阶前三尺处停下,阴惨惨地开口道:
“怎么,不是要请我喝茶?这才刚到门口呢,你们就走不动啦?哈哈哈哈——”笑声凄厉,震得檐下积尘簌簌而落,“季原啊季原,你养的狗虽忠心,却尽是些看不住门的!”
笑罢,他缓缓扬起右掌,掌缘微沉,掌心凝聚起浑厚内力,他盯着站在最前方的竹陌,一字一顿:“早知道风陌巷如此水准,我又何必等到今天!”
掌风将起之际,竹陌已觉那股沉重压迫如巨山倾覆,压得她胸口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再无闪避之力,心中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微微侧过头,想最后看一眼风陌巷的暮色,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然而视线转过一半,她的目光却定住了。
残霞尽头,出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前面那个青衫猎猎,来得极快,面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怒意,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结了薄霜。小的那个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眉目间满是惊惶。
竹陌眨了眨眼,血糊的眼睫粘在一起,她以为自己生出幻觉。听说人将死之时,眼前会出现最想见的人。她想,能见到大人和兰泽那家伙,真好。
她很满足,也很……欢喜。
可紧接着,她听到一声短促的惨叫,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平壬初那只蓄满内力的手掌尚未触及她衣角,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青石砖上。
竹陌呆呆站着,直到鼻尖嗅到一股清冽的青竹气息,那气息如此真实,带着一路风尘与微凉的夜露。她混沌的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不是梦。
然后身子一软,倒进那个怀抱,昏沉沉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之后。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眼皮,眼帘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视线起初模糊,待慢慢聚焦,才看清床沿趴着的兰泽。晨光从镂花窗棂漏进来,不远处的紫檀桌上,搁着一只冒着雾气的青瓷碗,参汤的甘苦气息混着清晨的凉意,缓缓弥散开来。
竹陌试着动动手指,牵动肩伤,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她望着兰泽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点暖意,想伸手去推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孩,可指尖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垂下,只得作罢。
正打算清清嗓子唤人,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紫珠端着漆盘跨进门来,瞧见竹陌睁着眼,惊呼声里又惊又喜,眼眶霎时泛红。
兰泽被呼声惊醒,这才揉着眼睛支起身子,可目光甫一触到竹陌那双清亮的眼睛,三分懵懂顿时化作腾腾怒气。他跳起来指着竹陌鼻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已拔得极高:
“你这个傻瓜!蠢蛋!平日里看起来倒不笨!关键时候哪根筋搭错要跑去强出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你就不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躲起来!要不是子先及时赶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没命——”
他越说越气,眼眶竟微微泛红。竹陌被他吵得脑仁生疼,正要开口,紫珠已上前一步,连哄带推地把兰泽往外撵。那少年犹自愤愤地回头嚷了几句,声音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廊下。
竹陌长舒一口气,对紫珠勉强扯出一个笑,感谢她替自己撵走了这尊“噪音菩萨”。紫珠却双手合十,先洇出一泡泪来,连声道:“谢天谢地,神明保佑!李大夫说姑娘今日该当醒来,奴婢一早便让厨房炖了参汤米粥,想着您若醒了好先用些。”
她边说边轻手轻脚地扶竹陌坐起,动作极小心,又端来那碗参汤,仔细吹凉了喂到她唇边。
温热的汤液入喉,竹陌空荡荡的胃腹渐渐有了知觉。紫珠犹在絮絮地讲:“姑娘莫怨端木少爷太凶,他是关心则乱。那晚他一见发出的信号,便从侯府那边策马奔来,这两日都在房里守着您,任谁都劝不走。大人也是因禅师未在约定时间出现才察觉有异,不到半个时辰便赶了回来。当时的情形,要是晚到一刻……”
她说不下去,又洇出泪来,急忙拿袖子掩了。
待一碗米粥也喂完,竹陌才哑声开口:“平壬初呢?”
紫珠闻言,没好气地道:“没死!被大人废去武功关在柴房里。那贼子害死许多人,就该当时一掌毙了了事!结果最后关头,一个姓林的女人不知打哪冒出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人留他一命。大人便命人将他拖进后院柴房,说是等姑娘醒后再加处置。那女人至今还跪在大门处呢!”
竹陌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上。槐叶已黄了大半,秋风过处,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金。她有些心不在焉,紫珠见了,便住了嘴,不再多言。
毕竟底子硬朗,竹陌伤势虽重,恢复得却快。午时已能下地,扶着桌椅慢慢活动筋骨。刚把又贴上来唠叨的兰泽送走,她转过身,却见门口逆光立着个人。
青衫磊落,身形修长,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竹陌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
说起来,她在槐院住了三年,季原从未踏足过她的闺房。
这屋子与太傅府其他房间一般敞亮简洁,只多出几样女儿家的妆奁物事,案上搁着半卷未读完的《山海经》,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支干桂花,色调比别处明亮些,却也仅此而已。
季原站在门槛内,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足十岁的女孩,周身上下裹着素白绢布,好几处隐隐洇着淡红,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痛楚之色。
她正扶着桌沿慢慢挪步,几绺午后的阳光斜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张小脸明净如玉,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定。
来此之前,季原已在书房独坐许久。他在想,这个与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女孩,何以能将自己的性命豁到那般地步。他想不通,却又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
“傻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轻轻溢出来。他跨步入内,青竹般的气息漫过来,清冽而温暖,“房子毁去可以再造,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以你现在的武功,与那平壬初相较实在悬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你又何苦如此。”
竹陌听着他的话,鼻尖忽然酸了一酸。她有些贪恋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回去,仰起脸,澄明的眸子直直望进季原眼底:“那是因为,这里对大人而言,只是房子。对竹陌而言,却是此生唯一的家。”
家在人在,家毁人亡。
最后那句话她含在舌尖,未曾出口,可眼睛里的倔强与依恋,已将一切道得分明。
季原微微一怔。他望着那双眼睛,澄澈、清亮,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隔着漫漫时光,有什么早已尘封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也是这般望着他。
他有些动容,却知多说无益,便上前几步,伸手去揉女孩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掌心温热。“是我错啦。为表歉意,让我帮你绾发,如何?”
竹陌有些吃惊,随即飞快地点头,她转身从妆奁里取出黄杨木梳,有些忐忑地坐到窗下的绣凳上
季原一手执梳,一手拢发,动作竟颇为熟稔。梳齿从发顶缓缓滑至发梢,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但我已有很多年不曾为人绾发,梳不来现下流行的样式,你可莫嫌过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