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三年之约
契约按印的次日,消息还是漏了。不是邓镇山宣扬,是仆妇看见案匣启封,又听见将军对家将交代“西苑五更有人练,别拦”,一传就成了“三姑娘要习武,立了三年死约”。
话到厨房变了味,到马厩又变了味,最后落到柳氏耳朵里时,已经带了“要随军上阵”的尾巴。柳氏把邓清雪堵在屋里,门关得死紧,窗外的窃语一时都静了。
她手里没有藤条,只有那份从书房抄来的约文副本——字迹被誊得歪斜,红印却清楚,印边还蹭着一点昨日未干的泥色。
“你当真按了?”柳氏声音发飘,像被什么勒住喉咙,“你爹也当真收了?全府都在传。周家那边若听见,清婉的聘礼怎么办?你要把姐姐也拖进泥里?”
邓清雪站着,短打外面罩了件裙,像欲盖弥彰。裙摆还沾着西苑的灰,是她量场地时蹭上的:“想过。所以昨日在厅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约是我家的事,不贴到姐姐脸上。”
“贴得上!”柳氏把纸摔到桌上,茶碗盖子跳起来又落下,“将军府出了个要上阵的女儿,谁还敢说我们家教好?你是要逼死我。你烧糊涂那天我都没这么怕。”
门外清婉敲门,一下,两下,力道克制:“娘,开一下。我在。周家今日可能派人送果盘,外头不能再乱。”
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入,先把母亲按进椅子,再回头看妹妹。眼神里有怒,有怕,更多是疲惫,像一连几夜没睡实。
“约已经按了。”清婉说,每个字都压得很低,“撕也撕不掉。娘,与其闹得周家真听见,不如我们自己把风声压住——就说三姑娘体弱,奉将军令在西苑活筋骨,不提考核,不提随军。我去圆。我去跟周家那边递话。”
柳氏盯着她,眼眶发红:“你帮她说话?你自己的日子不要了?”
“我帮家里把脸圆上。”清婉咬字很稳,“她若真死在刀上,我不会原谅她。她若还能活着把三年走完,我也……拦不住。拦不住的事,硬拦只会更响。响了对谁都不好。”
邓清雪低声:“姐姐——”
“别叫。”清婉打断,手指却轻轻碰了碰她的腕,“去见爹。让他把规矩讲死。讲死了,娘才知道你到底要死到哪一步。死到哪一步,我们才能决定怎么活。”
书房里,邓镇山把一张清单推过来。墨迹未干,笔锋刺手:跑圈、枪架、负重、识旗、背《阵法撮要》前三卷要点;家将考核分刀术、骑射、兵题三关;观战纪律另附,密密到“不许临阵、不许擅令、不许滥杀”。
“这是三年要过的门槛。”他说,指节敲了敲纸边,“不是闹着玩。每月朔日,孟阔来看一次。他打分,只打分,不留情。你哭,他当没听见。你娘哭,我也当没听见——你自己选的。”
门外恰好响起沉沉脚步。孟阔进门,甲叶轻响,目光在邓清雪身上停了一息,哼道:“昨儿听闻手印。今儿就来看货。将军,我可丑话说前头——女娃练到一半哭着喊娘,我立刻停,不算我违约。军里没那么多柔肠。”
邓镇山淡淡道:“她自己按的。停不停,看她。你只看能不能练。”
孟阔蹲下,平视她,呼出的气带一点干烈:“怕不怕疼?”
“怕。”邓清雪答得干脆,“怕也练。怕而不练,才没用。”
孟阔愣了半息,忽然咧嘴,露出一颗缺齿:“倒老实。行。明儿五更我在西苑。迟到,加五圈。摔倒,自己爬。我扶过你哥哥一次,被他羞得半个月不理我——女娃也一样,别指望我当奶娘。”
他走后,邓镇山又道:“你娘那边,清婉会圆。你不许再刺激她。刺激一次,我扣你一次西苑时辰。扣完十二次,约作废。作废了,别来求第二次。我这辈子不收第二次手印。”
“是。”邓清雪记下“十二次”,像记下军令。
回内院时,廊下窃窃私语像潮水自动分开又合拢。“真练啊”“疯了吧”“将军惯的”“周家要退亲咯”……邓清雪低头走过,一句都不接。
虎子跟在侧后,捧着她的木剑。木剑是新打磨的,漆还在,柄上缠布重新绕过,勒得很紧,勒出一圈浅痕。
“三姑娘,他们嘴碎。”虎子小声说,耳朵尖都红了,“厨房阿桂让我告诉您,粥会给您留稠的。她说跑空了肚子会吐。”
“让他们碎。”邓清雪说,“碎完了,就去看我跑得动跑不动。稠粥……替我谢她。”
柳氏到底没再拦门。她只是把邓清雪的绣绷收进柜子,上了锁,钥匙挂在自己腰间,叮一声,像宣战,也像哀悼。柜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香灰味,佛堂的味道跟了过来。
“绣花的路,我给你留着。”柳氏说,不看她,“你把自己废了,钥匙还在。听清楚没有?我不是同意你去死,我是……我是给你留退路。”
“听清楚了。”邓清雪看着那串钥匙,铜片磨得发亮,“娘,三年后若我过不了,我自己来取。不用您递。”
柳氏别过脸,眼泪砸在锁梁上,很快被袖子抹掉。她没再说话,进了佛堂,门合得很轻。香烟气从门缝溢出来,呛人。
入夜,邓清霆把一双旧跑靴扔进她屋里,鞋头已磨白,鞋帮还补过一刀:“西苑土硬。赤脚跑,三天就破皮。破皮不记功,只记蠢。我穿过,弃了。给你,别嫌弃。”
“谢——”
“别谢。”他站在门槛上,手按刀柄习惯性摩挲,指腹有厚茧,“孟叔叔手黑。他昔年打我,我尿过裤。你要是尿,自己洗,别叫下人。传出去,我跟你一块丢人。还有,五更我偶尔巡西苑——巡到了,当没看见。你也当没看见我。”
邓清雪点头。她把靴子放齐,短打叠好,薄册压在最下。窗外更鼓一点。她躺下,强迫自己睡,把呼吸数到一百,又数到一百。
睡前她听见清婉在邻房低声吩咐明日见周家的话术:体弱、活筋骨、奉将军令——一句不提考核。姐姐的声音稳,稳得像在走钢丝,偶有一顿,像脚尖找平衡。
邓清雪把耳朵埋进枕里。钢丝那边是嫁衣,这边是跑靴。两双脚,各走各的。
鸡尚未啼,虎子已在窗外轻敲三下——约好的。邓清雪睁眼,黑暗里摸到靴子,穿上,系带,动作生疏却认真。带勒紧时脚背一痛,她咬牙忍过。
推门时,廊风凉得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氏院方向,灯未亮。佛堂也黑着。像整座内院都还在睡,只有她把自己拽进更冷的地方。
“走。”她对虎子说。
西苑空地中央,孟阔已站着,手里提着灯。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一个更高、更硬、还没长出来的人。
“第一日。”孟阔道,灯一晃,“跑。围着墙根,跑到我喊停。哭就哭,倒就倒。倒了自己爬。我不扶女娃,也不扶少爷——你哥哥当年也没人扶。扶了,就不是兵。”
邓清雪把气落入肚子,迈开第一步。土硬,靴磨脚,肺像刀刮。第二圈脚底板热,第三圈眼前发花。她仍跑。虎子在墙根外跟着小跑,不敢进场,只在她每次拐弯时极轻地喊:“还有气!还有气!”
孟阔一直不喊停。她跑到腿软,跪下去一次,又爬起来,膝盖蹭破,血渗进布里,黏黏的。孟阔看了眼,只道:“继续。”
终于停时,天边已灰白。孟阔收灯:“今日及格。及格的意思是——没死。明日加负重。沙袋五斤。你哥哥起步十斤,我给你减半,别得意,是看不起你的骨头。”
邓清雪喘着,点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没吐,怕一吐就被记成娇气。
回廊上撞见阿桂,阿桂把一个热饭团塞进她手里,外面裹菜叶,烫得她一哆嗦:“吃。别跟夫人说我提早开火。跑空了会吐,吐了更难看。”
“谢——”
“谢什么。你活着,厨房少吵一场。”阿桂摆手就走,髻歪着,像刚从灶下钻出来。
邓清雪站在廊上,咬开饭团。米香冲进鼻腔,烫,实,把肺里的刀刮味压下去一点。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像在确认:人还在,约还在。
远处校场方向传来邓清霆集合的喝号。她听着,忽然觉得那喝号离自己近了一寸——不是空间的近,是资格的近。一寸也好。
午前她被迫坐回女训课。膝盖破皮蹭着裙里,火辣辣的。清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把坐垫悄悄换厚。柳氏进来巡了一圈,目光在她脸停住——晒红了,汗味还在——却只丢下一句:“坐直。”
邓清雪坐直。疼便疼。疼证明清晨那几圈不是梦。
邓镇山午后把她叫到廊下,只问一句:“还能起吗?”她说能。他说:“能就别让我看第二次抬回来。”话冷,冷里却留了路。
午后周家果盘送到,清婉亲自迎,笑得得体。有人旁敲侧击问三姑娘可好,她答“体弱,正在活筋骨”,滴水不漏。邓清雪在屏风后听着,手心里全是汗,汗里却有一点稳——姐姐在替她挡第一刀。
入夜她把清单抄了一份,压在薄册下。跑圈、枪架、负重、识旗、兵书,五项像五座小山。小山可以一座一座爬。爬之前,先把明日五更的靴子摆到枕边。
柳氏到底没来西苑拖人。她只是把佛堂的长明灯拨亮了些,亮得刺眼。邓清雪经过外墙时看见那光,脚步顿了顿,没有停。光是娘的怕,脚步是她的约。两样暂时并行。
入夜,孟阔的评分簿送到邓镇山案上。第一页两个字:未死。邓镇山合上簿子,对门外道:“让她继续。”门缝外,邓清雪听见这句,才敢把明日的靴子重新摆到枕边。三年之约,真正开始计时。
清婉夜里又来敲她的门,塞进两块手帕:「膝破了,贴这个。别让血渍沾到女训本上,娘看见又要闹。」邓清雪接过,低声:「姐姐,周家那边……」「我圆得住。」清婉打断,又软下来,「你圆得住西苑,我就圆得住外头。各管各的。听见没有?」邓清雪点头。门合上后,她把手帕压在枕边,跑靴摆在另一侧。五更一到,两样都要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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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年之约